他略一停顿,又道:“这世间有亿万人,每一个人的出生,境遇,乃自个性,思想均不相同,所行之道自也是有异,剑客亦是如此。当年轩辕霸前辈剑法通神,但为人处事却与凡世格格不入,无亲无朋,行为离经叛道,不依常理。对剑道他自是理解极深,其心亦是极诚,可以为剑割舍一切身外之物,以致亲手杀死娇妻爱子,因此在我看来,轩辕前辈的剑,乃是‘离世之剑’。”
俞千里喃喃道:“离世之剑……离世之剑……”
华不石道:“离世之剑,修炼到了极致,自可达到天下无敌之境,就如当年轩辕前辈一般。只是离世之道,并非唯一的修剑之道,比如你的剑道,便和轩辕前辈全然不同。”
俞千里道:“我的剑道,会有所不同么?”
华不石道:“不错。你虽然经历了不少悲苦,却并未真正地厌世,而且天性善良,对于世事仍抱有怜悯之心,适才你不愿让弱小的妇孺死去,便是证明。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对巧云姑娘生情,而她也是善良的女子,才与你心意相通。你根本就不可能离世,也无法摆脱情感的牵衅,更不会做出为了修剑而伤害爱人之举。”
俞千里道:“这么说,我是永远也无法修成剑道了吗?”
华不石道:“我刚才说过,每一个人的道都不相同,你做不到轩辕前辈那般为剑舍弃一切的境地,只是因为你的剑道并非‘离世之道’,而是‘入世之道’,虽然我早先拿来给你的那种种怡情的物事都不能使你动心,但我相信,这世上定然有让你曾经动过心的东西,而且在你的心中无比重要,或许是人,或许是物,又或许是某一段情感,因此,你依然抱有对世事人情的希望,而不肯舍弃。”
这世上曾有过让他动心的东西吗?
俞千里想到的,却是许多年前,在那座他一直都不愿记起的俞府,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给他讲故事的小丫环。
那个小丫环**桃,是整个俞府中,他唯一的朋友,也是他此生之中第一个想过要娶为妻子的女子。
华不石盯着俞千里的眼睛,缓声说道:“正因为你仍然觉得这世上存在着美好,才不肯舍弃一切,离世独行。只可惜这世上的美好却并不多,也并不长久,如今天下纷乱,霸道横行,万千百姓,芸芸众生,不仅饱受天灾,还要遭受战乱之苦,你的剑道既是‘入世之道’,在当今乱世之中,我希望你能辨明志向,修成‘救世之剑’!”
俞千里道:“救世之剑?”
华不石道:“要修‘离世之剑’,只须割舍外物,做到无欲无求,就能独善其身,达到理想之境,要修‘救世之剑’,却要割舍自身,以血肉之躯,去换天下兴亡,比起‘离世之剑’更加艰难百倍。”
他说完此话,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出了房门,径直出院而去。
让俞千里修成“救世之剑”,自是华不石的希望,但是否能达成,却是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而每个人的道,都须得自己领悟,别人是无法代替的。
而此时的俞千里,仍是坐在椅上呆呆地出神,对华不石的离去仿佛全无所觉。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师爷洪千秋
站在堡墙上的葛刚语眉头一皱,却不知又来的何方神圣。
那乘坐轿走得倒也不慢,很快就来到了“葛家堡”的大门前。轿子停下,轿帘掀起,从里面钻出一个中年人。
此人面皮白晰,细眉小眼,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宝蓝色锦锻长衫,头上戴着儒巾,倒是一副文人的打扮,只是相貌猥琐,令人一见,便有獐头鼠目之感。
他虽然容貌不佳,派头倒是十足,下得轿后四下瞧了一眼,便昂着脑袋站在当地,似是没有把路边的数十名官兵衙吏放在眼里。
站在路边的周雄却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洪师爷在上,周雄给您请安!”
周雄是衙门里的捕头,官架子本也不小,见到这中年人却低声下四,躬身见礼,显然此人在官府中的地位,还在周雄之上。
这一回用不着问葛万金,葛刚语倒也认识此人。
这位獐头鼠目的中年人名叫洪千秋,是知府衙门的师爷,据说还是知府堵胤锡大人的远房亲戚,深得信任,在长沙城官场之中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葛刚语虽与官府交往不深,但在此城多年,各种应酬交际之中倒也见过这洪千秋几面。
却听见洪师爷对周雄说道:“周捕头,你不在城中办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周雄道:“回师爷的话,小人受上峰之命,捉拿反贼张献忠残党,今日正好来‘葛家堡’巡查。”
洪师爷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结果如何?”
周雄道:“小人已进堡细细巡查过了,并没有找到贼党的踪迹,现下正要回城。”
他当然不敢把收了“葛家堡”的银子,所以就没进堡的事说出来。
洪师爷眼睛一瞪,斥道:“你真是糊涂!‘葛家堡’里的人都是英雄豪杰,葛堡主更是忠于朝廷的义士,哪里会有反贼敢到这里来?”
周雄不敢分辩,低头应道:“洪师爷说的极是,小人确是不该来。”
洪师爷不再理他,径直走上两步,来到大门前,对高墙上的葛刚语抱拳道:“上面的可是葛堡主么,在下奉了知府大人之命,有一封密函要呈交堡主,请堡主开门让洪某进去!”
如果说先前的周雄还可以用银两打发掉,如今这位洪师爷前来,却是不那么容易打发。
此人是知府大人的心腹,又是奉命前来,将他拒之门外自是说不过去,何况刚才那周雄对他说已进堡巡查过,此时若不开门让洪千秋进来,就显得是独独针对于他,非得罪此人不可。
葛刚语想了一想,却也觉得此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一来洪师爷葛刚语早已认识,与那从未见过面的捕头周雄自是不同,二来他只带了两名亲兵前来,若是四派联盟要来攻堡,决不可能只带来这一点人手。
葛老太爷还在沉思,洪师爷却已有些不耐烦了,道:“洪某此次前来,乃是奉知府大人之命,带来一个大消息,对你们‘葛家堡’来说是难得的好事,堡主不开门迎接,还在等什么?”
葛刚语听了此言,终于下了决心,道:“洪师爷稍候,葛某这就迎请师爷进堡。”
他一挥手,吩咐道:“开堡门!”
一阵“吱呀呀”之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葛刚语领着他的四个儿子已下了高墙,从门中走了出来。
然而,才刚刚一出堡门,葛刚语就立时觉察到情势不对!
师爷洪千秋依然站在门前,倒是没有移动,捕头周雄的那三十多名手下却悄无声息地抢上,转眼之间就已占据了四周,形成了合围之势,将葛刚语父子围在了中间。那捕头周雄也站了洪师爷的身边,手按着腰刀的刀柄,显得不怀好意。
葛刚语的脸色立时变了,沉声问道:“周捕头,你这是何意?”
周捕头“嘿嘿”笑道:“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奉上峰命令行事。”
此时却听得那洪师爷高声喝道:“奉知府堵大人手谕,查‘葛家堡’葛刚语父子五人勾结乱党,意图谋反,特令辑拿归案,若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只得听“唰唰”数声,周围的官兵已拔出了腰刀,数十柄钢刀寒光闪闪,逼向了葛刚语父子!
葛刚语反应极快,大喝一声:“退回堡去!”
此时走出堡门的只有葛刚语父子五人,而四周的官兵却足有三十以上,敌众我寡,不宜恋战,只要退进了堡中,就有众多庄丁相助,情况自是大不相同。
“葛家四金刚”各怀武艺,反应亦不算太慢,一听父亲招呼,立时抽身后退,向大门冲了过去。而葛刚语却不退反进,身形倏然蹿起,如同一只苍鹰一般扑到空中,所取的目标却是身前三丈开外的洪千秋!
这洪师爷乃是官兵的头目,若能将他擒在手中,对眼前的形势自是大大有利。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葛刚语自是极懂。
刚才那洪师爷还神气活现,此时见葛刚语凌空扑来,却吓得腿都软了,想要抽身后退已是来不及。眼看着葛刚语的巨掌已抓到了洪师爷的胸前,却只见人影一晃,有一人已横身而出,拦在了两人中间,正是那捕头周雄!
葛刚语恨透周雄,不但收了银两,还设计陷害他们父子,实是该死之极!见他拦住去路,葛刚语身体腾跃在空中还未落地,已连出三拳一脚,就要将这家伙击杀在当场!
葛刚语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雄称霸一方的枭人物,此时动了杀心,拳脚飞出劲风呼啸,威势惊人,纵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难以抵挡,何况是衙门里的一个捕头?
那周雄却不慌不忙,举手投足间也连出数招,竟然轻轻松松地挡下了葛刚语的三拳一脚!
“砰砰砰砰”四声闷响,二人拳脚相交,对拆了四招,葛刚语已借势倒跃,退回了三丈之外,那周雄面带冷笑,站在当地也不追赶。
葛刚语的双脚才一落地,却发现他的四个儿子也被逼了回来。刚才“葛家四金刚”试图冲过大门,回到堡中,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有能冲过去!
葛刚语的目光往堡门前一扫,顿时就已明白了一切。
两个少年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空着手,而更一个则握着一柄阔剑,剑光游动,有若灵蛇。他们都穿着官兵的服装,葛刚语却一眼就能认出,这两人不正是当日华不石带到“葛家堡”来闹事的那帮高手中的两个吗!
站在门前的这两人正是朱洪和厉虎,而在另外一侧,还有一个面容俊美的少年,正是西门瞳。他们之前都混在官兵之中,此时才现身出来。有他们三人存在,“葛家四金刚”哪能冲得过去。
葛刚语已意识到情势极为不妙。看来那洪师爷是与“恶狗门”串通,骗开“葛家堡”的大门,伏击他们父子。如果洪师爷所带的人马太多,葛刚语就会有所警觉而拒不开门,因此对方才故意安排周雄的一队官兵先到,洪千秋只带着两名亲兵前来,令得葛刚语判断失误。
他全然没有想到身在官府的洪师爷,竟然会帮着“恶狗门”这种江湖门派设计埋伏他们,以致一时不查,上当受骗。这个计谋实是颇为诡奇,而对方既能设下这等计谋,定是早有打算,要将他们父子五人一网打尽!
由此可知,今日之战定是十分凶险,整个“葛家堡”的存亡,只怕就在这一时一刻之间!
堡中的一众庄丁见老祖宗和四个大老爷被围,各持着兵器,想要出门救援,却被周雄带来的一众官兵挡住,无法冲得出来。而葛刚语也立时看出,这些“官兵”武功皆是不弱,定然是“恶狗门”下的精锐帮众所扮。
既然没了退路,就只能拼死一搏!
朱洪,厉虎,西门瞳和捕头周雄一人一方,分据于四面,外沿还有二十名“官兵”包围,将葛家父子困在当中。“葛家堡”的庄丁则被十余名官兵堵在了门口,一时之间冲不出来。葛刚语用眼角余光一扫,就已看清了周围的形势,却也发现身边的四个儿子,脸上均露出惊恐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沉。
这四个不成器的家伙,虽然都练就了一身武功,平日里却养尊处优,如今到了生死关头,竟贪生怕死,毫无斗志!殊不知这等情势之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越是害怕就越没有生路,看来以往的诸多骄纵,终是害了他们!
此时,却听见那捕头周雄道:“葛老大,如今之势你们有败无胜,何不就此投降,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葛刚语瞪着周雄,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官府中人欺骗老夫?”
适才与这周雄交手四招,葛刚语已知道此人一身武功已达一流高手之境,肯定不会真的是衙门里的一个小小捕头。
周雄哈哈一笑,道:“葛老大,你在江湖中也混了不少时日,可听过‘铁嘴鳄’的字号么?”
葛刚语目光一凛,道:“原来你就是‘铁嘴鳄’莫问天!”
第一百九十章 求饶
葛刚语目光一凛,道:“原来你就是‘铁嘴鳄’莫问天!”
这捕头周雄,竟是“恶狗门”的师爷莫问天所扮。他昔年追随华天雄,纵横于中南三省黑道之上,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诡计多端,也算得上是赫赫有名的凶人,葛刚语自是听说过。
“爹爹,他们人多厉害,我们不如暂时认输投降,也好求条活路。”在葛刚语耳边说话的,却是他的四儿子葛百熊。
听了此话,葛刚语几乎要气得吐出血来!
如果“恶狗门”是正经的白道门派,投降或许还是一条出路,可是这“恶狗门”是黑道起家,莫问天本就不是善类,更不要说那位杀人不眨眼的门主华天雄。
黑道中人行事从来就不讲江湖道义,对于敌人也一向赶尽杀绝,不会留情。即使华天雄和莫问天退出黑道多年,这等作风也定是不会改变。
此时投降,根本就和送死无异!
而此时说出要投降的话,只是徒长对方的气焰,灭自家的威风!
葛刚语冷哼了一声,道:“如果不想死就杀出去!只有回到堡中,才有活路!”
尽管“葛家四金刚”没有多少胆气,对父亲的话却一向遵从,不敢违抗,见葛刚语如此说,也只得各自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莫问天道:“葛老大,既然你不知死活,就别怪莫某人不客气了!”
他的这句话还未说完,葛刚语却已抢先发动!
葛刚语大吼一声,声如洪钟,又如龙吟虎啸,飞身向前冲出,直扑莫问天!
这一招气势滔天,比先前的攻击声势强了数倍,施展的正是少林正宗内功心法“龙象般若功”,莫问天只感觉层层罡风扑面而来,急忙运动真气,贯注于双臂之上,准备要挡架对手的全力一击。
然而,莫问天却挡了一个空,葛刚语竟忽然退了!
他根本不是要拼命,而是要逃走!
他身形一晃,又退到了原地,朝着相反的方面冲了过去!
葛刚语适才的扑击虽是虚招,却实在装得很象,就连莫问天这种老狐狸也不免被他骗过,一时之间愣在当地,来不及出手阻击。而葛刚语真正冲击的,却是“葛家堡”大门的方向!
不过,葛刚语想到冲入大门,也并非那么容易,因为门前还站着朱洪和厉虎,要冲出去,他还必须过这一关。
却只见葛刚语双手一探,已分别抓住了葛青龙和葛百熊的腰带,身形不停,朝前直奔,竟有要带着两个儿子一同冲出包围之势。
而朱洪和厉虎两人则并肩而立,一人挺着利剑,一人立着铁掌,挡在葛刚语的正前方!
双方距离仅有九尺之时,葛刚语忽然一声吼叫,右手一挥,把葛青龙用力扔出,只见葛青龙一个硕大的身躯被掷起七八尺高,朝堡门直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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