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士兵们在营帐前生起了火堆,有些拿着今日狩猎的成果煮汤吃,有些便烤着吃,顾欢喜闻了味道出来,独自坐在一堆生火前,火光将她的脸庞照得通红,眼里倒映出点点零碎火星。
“看不出来啊,相国府的大公子,瞧着弱不禁风,硬生生打了只野猪呢!”
“是吗,那只野猪费了他不少箭头吧?”
“没有!听说是一箭直接穿进喉咙的,精准的很呢!”
“是吗,这么厉害啊,平日里倒是没看出来。”
两位士兵说着从她身后经过,顾欢喜抿唇站起来,心中一阵雀跃,定是他!定是宁岫救的她!她匆匆跑去展台查看,果然,今日打了野猪的人只有宁岫!
那他为何要假装没有救过她呢!
顾欢喜咬着下唇,忽然就听见一道娇气的女声
:“驸马爷,看不出来你弓箭玩儿的这么好,下次得了闲便教教我呗。”
旁边一道清冷的声音回他:“公主若是想学齐射,自然有人教。”
顾欢喜心下一惊,这声音……是宁岫的!她转了两个身,躲进暗处,只见听见那公主又讲:“驸马爷何必这么见外,反正你早晚都是我的……”
“公主!请自重!”宁岫凛然出声打断她。
顾欢喜心中莫名一阵痛快,她一直觉着宁岫古板,现下想想,古板也有古板的好,至少在这个时候,能叫她心宽一些,思及此,她居然笑了出来。
虽然笑声很轻,她还是赶紧捂住了嘴,却不想还是让那人听到了,他一双深入潭水的眼眸看过来,顾欢喜心头狂跳,一双小鹿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宁岫收回目光,叹了一口气,道:“公主,你早些回去吧,微臣去太子那边看看。”
“我不能同你一起去大哥那边看看吗?”她抬头问他。
宁岫未答,只是快了脚步走开,华如意努了努嘴往反方向去了。
两人都已散,而她却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从暗处里出来。顾欢喜背靠着身后的大鼓,盯着地上微微发亮的月光发愣,直到宁岫出声打断她。
“看什么。”
她扭头,看到那张清朗淡漠的脸沉浸在银白月色中,显得越发深刻隽永,简直都要拓到她心里。况且,还这么近在咫尺,心跳突然有片刻的迟缓,后又迅猛起来,叫她平白生出紧张和不安。
他支走华如意,故意往前走了几步,以为她会跟出来,等了会儿却不想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宁岫有些无言,绕着展台转了个圈,走到原先看见她地方,见她在发愣,才出声问了句看什么,不想,她见到他还是发愣。
“宁大哥,你怎么在这里!”顾欢喜胡乱说了句,话出口,忽然觉着自己已经没脸见他了,都乱七八糟问的什么呀!
“是你怎么在这里。”
宁岫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暗处,黑色中,两人面对面站着,均是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这样倒是叫她平复了不少。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她问:“宁大哥,是你救的我。”这是一个肯定句。
对面的人没打算否认,也没打算解释,只是冷冷清清传来一个字:“嗯。”
顾欢喜心上一凉,低下头来。她有些颓败,宁岫于她来说,就像一块硬骨头,油水不进,她不知怎么才能敲碎他。
索性直说吧!
“宁大哥,你会娶如意公主吗。”
话出口已是不自觉的轻颤,顾欢喜抓着身上的素衣,任由棉布吸走她手心沁出的丝丝冷汗。
未等他答,她又继而慌张说道:“其实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和如意公主的事,我是无意间听成新提起的,我不知要不要问你,这些日子,我被爹爹禁足了,所以不能出府门,也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意识到自己胡言乱语的时候,顾欢喜连忙捂住了嘴巴。
那边的宁岫听得一头雾水,但有一句他是听清了,你会娶如意公主吗。他蹙眉,“我娶不娶她,与你有何关系?”
顾欢喜咬着下唇心跳如鼓,只见她走到光亮处,扬起自己的脸,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望住宁岫,糯糯道:“这样,你还不懂吗?”
她的声音很绵长,她的眼睛很清亮,宁岫不否认,他有片刻的失神。却也仅仅是片刻而已,他还是他,那个清心寡欲的他。
“懂什么。”只是嗓音变得微微有些低。
再有勇气的女子,恐怕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顾欢喜收回炽热的目光,他明明知道,可就是不想承认。明明知道她喜欢他,从上次救她,给她衣裳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不然他为什么要故意避嫌,救了她又把她交给二哥?
垂下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来,砸在黄土地上,惊起少许灰尘。她心里都知道,只是不说,以为再争取争取,或许情况就会变,然而,确是不如人愿。
没关系,擦擦眼泪,她还是乐观的顾欢喜。
“宁大哥,我想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肩膀却被人抓住。
宁岫站在暗处,不知神色,可他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确是实实在在的抓着她的肩膀,手背浮起淡淡的青筋。
“等一下。”他说。
而后眼疾手快将她拉进怀里,宁岫背过身,将小小的她掩护在自己的身下。
顾欢喜一惊,挣扎的要推开,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华策急促的声音,“找到了吗?派人去林子里也找了吗?”
边上的将领回:“正在找,不过会不会是四小姐先回怀城去了?”
这里距怀城不远,他们来时大队人马走走停停也才两个时辰,所以不能排除她自己回去的可能。
旁边的顾亦之沉声断然道:“不可能,她不认路。”
又是商讨了一会儿,几个人分头去寻,华策和
顾亦之到了两边去,之前回话的将领走了过来,见到宁岫一人独自站着,不免多看几眼。
“不去找人?”宁岫冷然出声提醒他。
待这片寻人的士兵走尽,顾欢喜才从他怀里钻出来,她摸了摸之前抵在他臂膀里的额头,指腹放在鼻尖嗅了嗅,有血腥的味道,看来是之前擦伤的部位,现下又硌出了些许血丝。
“宁公子,差点给你添麻烦了。”她低声说道。
顾欢喜知道,他拥她入怀只是不想让别人见了说闲话,孤男寡女在这暗色里见面,被人撞见,就算有一千张嘴只怕都难说清。
宁公子。宁岫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发出了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二哥和三皇子在找我了,我要先走了,宁公子,你也快些回去吧,免得如意公主担心。”
她说的平常又随意,可这一声声的宁公子听在他耳朵里为什么如此尖刺?尽管宁岫对儿女之情一窍不通,但这样的变化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然而,却是顾家的女儿……
“我不会娶华如意。”他在暗处沉声说道。
顾欢喜已经走出几步了,听到话又不禁返回来,她咬着唇,忍不住再问一遍:“你说什么?”
宁岫没有再答,而是擦过她的肩,大步离开。
视线所及是那抹白色飘逸的身影,一如半年前在桃林那般,那时他的周身是桃花灼灼,而今日,他的周身是绿意森森。
她忽而笑起来,眉眼弯弯,跳着跑着到他面前,轻快的说一句:“宁大哥,明日见。”
宁岫脚下有半分的顿错,嘴角却是不自觉的浮起了笑意。心想,宁大哥,变得真快!
第七十六章 :馒头好吃吗
急急忙忙回到跑出来的营帐,她一头扎进去,动静颇大,引了营帐中围成一团商议的人纷纷回过头。顾亦之见到自家小妹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又立马板起脸来,一边谴退边上的将领,一边朝她走过去,将不听话的人提了进来。
“跑哪里去了!你知道三皇子找你多着急?”看了眼沉默肃杀的华策,顾亦之出口训斥道。
顾欢喜心里本就虚,看向坐姿挺拔面色晦暗不明的华策之后,心里更虚了。她像是偷跑出去玩,回府被爹娘当场抓住的孩童,心慌不知措。
手指抓了衣角,揉搓一番之后,她方才想了个由头解释道:“我,我就是觉着营帐里有些闷,所以,所以才跑出去透透气,不知道二哥你……和三皇子会这么担心。”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声音几乎不可闻。
“出去透气怎么不和二哥说一声,额头怎么受的伤都忘了?”
顾亦之还是气她任性妄为,不过说到额头上的伤,他无意扫了一眼,却发现伤口似乎又磨破了,周边结了干巴巴的血块。
“怎么又磕着了?”他走过去察看。
顾欢喜啊了一声,想起当时宁岫抱着她的情形,鼻尖仿佛又嗅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脸上有点烧,她不由自主便伸了手想要摸摸伤口,顾亦之打了一下她的手背,低声道:“别要老是碰,手上脏,容易引发伤口溃烂。”
他常年带兵杀伐,对处理伤口颇有心得。每次狩猎,本来都是有御医随行的,只是因为今年皇上身体抱恙,所以御医们都留在了宫内候着,以至于这会儿他小妹受了伤没有药可上。
“忍忍,明日一早,二哥就派人先送你回怀城。”顾亦之有些自责自己的不周全,也幸好是小伤不碍事,就是委屈他小妹了。
一听说要先送她回怀城,顾欢喜整个人都不好了,情急之下,随身带来的小包袱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忽的笑开来,不想随意带的东西现下看来居然是误打误撞未雨绸缪了。
“二哥,我好像带了金疮药。”她抬头,眨巴了下眼睛便去找带来的包袱,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在华策身后。
顿了顿,她瞅了一眼依旧闷不吭声,差些就要被她忽视的人,道:“三皇子,麻烦让一让,我拿一下包袱。鲺”
说完,她指了指他身后的灰色裹布。
华策站起身,腿上的衣袍顺意落下来,明明本该就是这样,却有一种叫人说不出的落寞感。顾欢喜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才伸手解开裹布,从里边拿出金疮药。
顾亦之见她还带了白纱布,顺手就用上了,于是原本只是擦破皮的一小块硬是被他裹了整个额头,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伤的多重。
一切处理得当,顾亦之收着药瞥了眼站在旁边的华策,心里若有所思。得知他小妹不见的时候,华策很着急,那种急迫不是嘴上说说,而是连步子都不安稳。他早前听爹和大哥说过一些,大意是小妹恐怕迟早要嫁进宫里,而对象就是三皇子华策。
“早些休息。”顾亦之收好她的包袱对自家小妹说道,转而又向华策做了个揖,“三皇子,舍妹已无大碍,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只见那人淡淡颔首,随着他的脚步也要走。顾亦之在心里怪异,他以为华策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是碍着他在场不好说才索性不吭声,却不想他前脚刚要撤走给他腾地方,他后脚就跟了出来。
行至营帐口,听见身后的人好似转身嘱咐了句:“明日就别要再乱跑了。”
说话人的语气担忧夹杂着关怀,顾欢喜也是一愣,心里对华策的愧疚顿时都涌了上来,她只能朝他重重的点头,以表明日绝不会添乱的决心!
营帐的幕帘垂下,她躺在铺好的床上,闭眼准备睡觉,耳边传来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倒像入眠曲,叫人心醉。
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日子到了深秋,晨间难免有些凉,顾欢喜起了大早,才迈出温暖的帐篷一步,这冷意就席卷了她全身,丝丝寒气铺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颤。
有一早准备膳食的士兵见她摩擦手臂,笑起来,邀请道:“去伙食营那边暖暖身子吧,过会儿日头上来就好了。”
顾欢喜点点头,随着他去了。
伙食营正在做早膳,有些已经发往皇子和公子们的营帐了,她坐在边上烤火,领头的士兵走过来见到她,立马恭敬道:“四小姐。”
顾欢喜认出正是昨日带他来的人,她摸摸肚子,原是想着等他们忙完了再要些吃的,现下见到了熟人,却是不想等了。
“我能要点东西吃吗?”她笑眯眯道。
领头的士兵动作很快,拿了包子和米粥给她,顾欢喜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耳边只听到边上来拿早膳的宫女说,“我先将这两份送到太子的营帐内,待会儿再来拿七公主和宁公子的,你可得给我留仔细些。”
咬进最后一口包子,她拍拍手站起来,跑到那宫女身边甜甜的叫了句姐姐,又说,“姐姐幸苦,
宁公子那边,我便替你送了吧。”
宁岫昨日大展骑射之术,其人又生的俊朗,在宫女之间的盛名早已传开。那宫女想着,估摸也是一位想借着送早膳一睹宁岫真颜的小丫鬟,又见她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甜,她便也没拦着,指了指左前方那顶营帐道:“那个就是宁公子的营帐了,你送到了就要出来,可别多呆惹事。”
顾欢喜赶忙点了头,捧着一碗馒头和小粥便去了,她低头走路,生怕途中遇见二哥之类的什么人,却不想,这般掩耳盗铃只是安定自己的眼,她确实是没见着别人,别人见没见着她,她又看不见。
立于宁岫营帐外,她轻声喊了句:“宁公子,早膳送来了。”
里边传出一声淡然的进,顾欢喜笑了一下,弯身便钻了进去。营帐里没有桌椅,她只能将手上的托盘放置在他床头,而后再抬眼看宁岫,只见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静悄悄的立在一旁,等他发觉。
“怎么不退下……”宁岫合上手中的书,转过身,见到人顿时止了话。
他蹙起眉头走过来,心中似是有一股闷气,又见她头上缠着纱布,顿时心口的气就没了,思忖着,怎么撞了一下树就这么严重。
“伤口如何?”他开口询问。
顾欢喜眼睛往上看了一下,笑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二哥昨晚给我包扎的时候过了些。”
宁岫点点头,知道有些责怪错了先机再提起就不合适了,于是索性坐在床畔边,自顾自的吃起馒头来。
她注意到今日宁岫没有叫她四小姐,而且她这样贸然闯进来,他也没有问她来做什么,反而是开口就提了她的伤势,顾欢喜痴痴的笑,心里琢磨着,这样是不是默许了什么呢?
看着他吃食,顾欢喜只觉着一个人的吃相怎么能这么好看呢,没有半点不规矩,只是一下一下咬着,下巴微动,光是这样都叫人移不开眼。
宁岫似有察觉,咀嚼停下,扭过头来看她。
心下又漏一拍,顾欢喜急忙脱口而出:“宁大哥,馒头好吃吗!”
话落,她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只见宁岫嘴角微微抽动,顿了一下,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拧了自己半块馒头递给她,顾欢喜哭笑不得又受宠若惊的接过,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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