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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彼尔了,他想着,仍然注视着那辆货车拉上的窗帘,还有那些鲜艳夺目的环球旅行标语;只剩下彼尔,及我们在水湄街友善的闲聊——只有我们两个人,老朋友、老伙伴,借用莫鲁迪高雅的说法是“共享一切!”只是当晚为了独处,他让安妮离开家。“只剩下彼尔。”他无望地重复了一句,觉得血往上冲,脸色变成深红,稳健感开始向危险的一方倾斜了。
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乔治向着他的焦距已经对不准了。每一回想到彼尔,总把距离调得很大,每次看来都不同。在安妮和他的韵事揭发前,乔治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彼尔,了解他的才智及其能力的极限。他属于目前似乎将永远消灭的战前典型,是声名狼藉之余还能很高尚的那种人。他父亲是高等法院的法官,他的两个美丽的姐妹嫁入贵族之家。在牛津念书时,他比较喜欢不合时宜的右派,而不喜欢时髦的左派,但是从不到曲解的程度。他从十七、八岁起就已经是个敏锐的探险家和风格大胆的业余画家;他有不少幅画现在还挂在卡顿园的部长办公室里。他跟中东的每一位大使和领事都有交情,并且毫不留情地利用他们。他学外语的速度极快,一九三九年时,“马戏团”在注意他多年后吸收了他。他开始进行令人目眩神迷的战争。他无处不在,而且极为迷人;他不遵循正统,有时极为粗暴。他颇具英雄气概,拿他和阿拉伯劳伦斯相比是免不了的结果。
乔治承认彼尔在他的时代中,确实有些历史性的成就,为了恢复英格兰的影响力及伟大,也曾提出各种恢弘的计划——就和名诗人布鲁克一样,他从来都不说“不列颠”,只说英格兰。但对他难得客观的乔治,却记不起有哪几个计划付诸实施过。
那是韩彼尔的另一面,相形之下,身为同僚的乔治认为他比较值得尊敬的有:他具有情报员遇事不慌不忙的天才;他在对付反间谍及实施欺敌作业时,具有难能可贵的镇定;他具有助长感情、甚至是爱情的本领,虽然这和其它的忠诚互相抵触。
至于证人嘛,就是我亲爱的太太,谢谢你出席。
也许彼尔确是出类拔萃,乔治绝望地想建立心理的平衡。想象着他,将他放在洛伊、德比,甚至普溪身边一比,确实使乔治觉得后面三者或多或少都是不完美的仿制品。他们的做作似乎步步朝向那个根本不可能达到的“完美”的理想,虽然这种理想本身就是被误解或误放的;事实上彼尔根本就不值得仿效。白洛伊的卤莽无礼,艾德比刻意装出的英国作风,叶普溪浅薄的领导才能——没有彼尔,他们就杂乱无章。乔治也知道,或者自认为知道,现在这个想法似乎是一种启发——彼尔本身的才能其实也很有限;他的崇拜者(白洛伊、裴杰岷、叶普溪、艾德比及其他俱乐部的人)也许认为他很完美,其实彼尔真正的技巧是在利用他们,借他们使自己更形完美。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由他们那种被动的同一性,以掩饰他的实质比外观要渺小得多的事实……最后将这种依赖潜藏在艺术家傲慢的外衣下,把他们踏在脚底下……
“不要再想了。”乔治大声地说。
猝然由他内心的反省抽身而退,愤愤地挥去有关彼尔的另一个理论,乔治让自己过热的心冷静下来,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
“我想你是要考问我有关梅林的事情。”彼尔先开口说。他看起来又累又紧张,那是他来往华盛顿的时期。以前他会带个不大相配的女孩,让她在他们谈论公事时到楼上去陪安妮,其实是让安妮替他吹嘘他的才华,乔治残忍地想。这些女孩子全都是同一类型:年龄只有他的一半,进过破艺术学校,偏执而自信;安妮常说彼尔有朋友专门供应他女人。有一次,为了使他们吃惊,他带了一个象鬼似的年轻人,那个人叫做提哥,是西区一家酒店的酒保,敞开的衬衫露出胸前挂着的金链子。
“嗯,毕竟他们说那些报告是你写的。”乔治解释道。
“我以为那是洛伊的工作。”彼尔面带狡猾的笑容说。
“洛伊只是把它们翻译出来。”乔治说:“加以解释而作出报告的人是你,上面的字来自你的打字机,这种情报根本不能让打字员知道,所以必定是你亲手打的。”
彼尔仔细倾听,耸起双眉,似乎随时会打岔提出异议,或改变一个更能投合的话题。然后他由一张扶手椅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架旁,站在那儿,他的个头比乔治高出整整一格书架。他用修长的指头抽出一册书翻阅着,嘲讽地笑笑。
“叶普溪不肯说,”他翻过一页书说道:“那是前提吗?”
“不错。”
“那就表示梅林也不愿意暴露身份。梅林是我的来源,我早已说出来了,不是吗?如果彼尔气喘吁吁地跑去找老总,说他钓到一条大鱼,想单独利用他,会有什么结果呢?‘那真是好极了,彼尔,孩子,’老总会说:‘你可以随你的意思去做,彼尔,孩子——当然可以。喝杯茶吧。’那么他现在该给我一枚奖章了,而不是派你在走廊各处刺探消息。我们一直是很有水准的‘马戏团’,这些日子怎么变得如此下流了?”
“他认为普溪别有企图。”乔治说。
“不错,我也一样。我也想作局长。你知道吗?该是我有所成就的时候了,乔治。半吊子画家,半吊子间谍——这是我目前所有的成就。从什么时候起,在我们这个可咒的单位里,连雄心壮志也成为一种罪恶了?”
“是谁指使他的,彼尔?”
“普溪?当然是卡拉——还会有谁?低阶层人物有高阶层来源,必定是个暴发户。普溪已经被卡拉收买,这是唯一的解释。”很久以前,他就已充分掌握引人误入歧途的本事。“普溪是我们这家里的‘鼹鼠’。”他说。
“我问的是梅林是由谁控制的?梅林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彼尔离开书架,浏览了一圈墙场上的画。“这是嘉洛特的作品吧?”他拿下一个镀金的画框,拿到灯光下仔细欣赏。“真好。”他戴上眼镜以便看得更清楚,乔治确信他以前已经看过十几次了。“非常好,是不是?有人认为我该到别的地方?我应该负责苏联地区的,你知道。把我最好的岁月贡献给它,建立起情报网,吸收有才干的人。你们这些在五楼办公的人已经忘了实际行动的情形了,你也许费了三天才送出一封信,结果却根本得不到一点答复。”
乔治坦白承认:是的,我忘了。是的我很同情。不,我不是在想安妮。我们毕竟是同事,而且是情报工作人员,我们所谈的是梅林和老总。
“然后是这个暴发户的普溪,活像个苏格兰叫卖商人,一点格调也没有,弄来了一大堆苏联货品。简直就烦死人了,你不认为吗?”
“深表同意。”
“问题在于,我的情报网并不很好。监视普溪可要容易多了,比起。。。 。。。”他停住嘴,对他的话题显然厌烦了。他的注意力转移到那辆美丽斯牌的敞篷车上。“我非常喜欢这辆车。”他说。
“安妮送给我的。”
“表示道歉吗?”
“大概是。”
“一定是为了件罪大恶极的事,送给你多久了?”
即使是现在,乔治也记得当时他注意到街上是多么寂静。星期二?星期三?他也记得自己想着:不是你想的那样,彼尔,截至目前为止,我还不收任何安慰奖。至于今天晚上,你甚至连一双卧室拖鞋也不值……不过只是想而已,并未说出口。
“老总死了没?”彼尔问。
“只是很忙。”
“他整天都在干什么?他就象个隐士,一个人在楼上的洞穴里到处乱挖。他所看的那些见鬼的档案……他到底想干什么?老天爷!我敢说,一定是在回忆他那不可爱的过去,看起来都病入膏肓了。我猜想这也是梅林的错了,是不是?”
乔治再次不发一语。
“他为什么不将就点?为什么不与大家同乐,而不要在上面挖掘木菇?他到底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他是在找东西。”乔治说。
“啊,别装傻了,不然会是什么?我在上面有消息来源的——那些“妈妈”之一,你不知道吗?为了吃一点巧克力,什么事都告诉我。老总辛勤地埋首于马戏团旧日英雄的个人档案,在灰尘中乱嗅乱找,谁是左倾分子?谁是同性恋者?其中半数人都长埋黄土了。他也研究我们所有失败的案件。想象不到吧?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手中有件成功的。他已经疯了,乔治。他有病,‘高龄妄想症’,你相信我的话。安妮有没有告诉你我们一位叔叔的故事?他以为仆人为玫瑰除虫是要找出他把钱藏在什么地方。离开他吧,乔治。塞住你们的孔道,切断你们的联系,搬下几层楼,来和穷人一起吧。”
安妮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们沿着国王路闲逛,找寻计程车,同时彼尔高谈阔论着他最近的政治观点,而乔治则说着:“对,彼尔。”“不对,彼尔。”并想着他应该怎么向老总交代。他现在已经忘了当时究竟想出什么特别的方法没有。前一年,彼尔曾是只大猎鹰,他想要撤换欧洲的传统武力,立意以核子武器取代。他大概是当时政府中唯一相信光凭英国就足以吓阻世界的人。这一年,乔治若没记错的话,彼尔变成积极的和平主义者,倾向于瑞典王室采取的方式。
没有计程车,那是个美丽的夜晚,他们就象老朋友一样边走边聊。
“对了,假如你想出售那辆美丽斯,别忘了告诉我,好吧?我会出一个好价钱。”
乔治认为彼尔又在说不高明的笑话,便突然生起气来,并且终于想要发发脾气。彼尔却甚至不曾意识到他的转变,他注视着街道,举起长手招呼一辆驶近的计程车。
“哦,耶稣,你看看这辆车。”他烦躁地叫道:“不知装过多少要赶去泥地的犹太人。”
“彼尔的屁股一定很象个铁格架。”第二天老总喃喃说着,几乎不曾由他正在阅读的档案中抬起头过。“这些年来他一直都跨坐在篱笆上观望。”
好一会儿,他目光散漫地盯着乔治,似乎想看穿他,其实是看着另一个比较空灵的目标。而后他垂下眼睛,似乎又开始看卷宗。“幸好他不是我的亲戚。”他说。
接下来那个星期一,“妈妈”们告诉乔治一件令人吃惊的消息。老总搭机飞往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和军方进行一次会商。稍后,查过出差预支款项的乔治发现那是一句谎言。那个月没有人飞往贝尔法斯特,但是有一位高阶层分子往返越南的帐款,签名的是乔治·斯迈利。
也在找老总的彼尔气坏了:“这又是什么意思?把爱尔兰扯进‘马戏团’里,我想他是在制造‘马戏团’分化是不是?耶稣,有个这种无聊上司该怎么办?”
货车里的灯光熄了,但乔治仍然注视着那反光的车顶。他们靠什么生活?他不禁想。他们的水从哪里来?拿钱去买?他试着思索要在萨西克斯花园过这种隐士生活必须料理的后勤问题:用水、排水、灯光。安妮一向长于解决问题,彼尔也一样。
事实。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在“巫术作业”开始前一个凉爽的夏天晚上,我从柏林突然返家,发现韩彼尔躺在客厅地板上,而穿着晨褛坐在房间那头,脸上没有化妆的安妮正用留声机播放李斯特的乐曲。我们并没有争吵,每个人虽痛苦,但举止都还算自然。根据彼尔的说法,他刚从华盛顿搭机归来,由机场顺道路过这里,安妮那时已经就寝了,却坚持起床接待他。我们都同意没有在机场相遇,共乘一车,实在是件憾事。彼尔走了,我问道:“他来做什么?”安妮说:“来找供他倚着哭泣的肩膀。”彼尔和女孩有了麻烦,想要找人倾吐心事,她说。
“他在华盛顿有个叫费丽茜的女友,想要生个孩子。在伦敦有个叫珍妮的,已经怀了孕。”
“彼尔的?”
“天知道,我看不是。”
第二天早上,乔治根本不想去查,却得知彼尔早在前天就回到伦敦。在这段插曲之后,彼尔对乔治表示出一种并不明显的顺从态度,而乔治则回报以一种通常只存在于刚结识的朋友之间才有的礼貌。接着乔治就发现秘密业已传出,但他对其速度之快仍感到迷惑,他猜想必定是彼尔曾经对某人吹嘘,也许是对洛伊。如果传言属实,安妮便破坏了她自己的三个规则:彼尔是“马戏团”的人员,而且他是安妮的远亲。她曾在水湄街接待过他,这实在是侵犯了领土。
再次退回自己寂寞的生活中,乔治等待安妮有所表示。他搬到多余的空房中,并且在晚上安排了许多约会,以免注意到她的进进出出。逐渐地他明白她非常不快乐。她的体重减轻了,也失去了游玩的兴致,若不是他够了解她,他会发誓她是为了愧疚而如此难过,甚至于是对自己感到厌恶。然而当他对她表示温柔的时候,她却又躲开了。她对圣诞节购物丝毫不感兴趣,而且咳嗽愈来愈厉害,他知道这是她有了烦恼的信号。要不是为了“证据任务”,他们会早些前往康瓦耳的海边。结果,他们把这趟旅行延到正月,那时老总已死,乔治失业,平衡的天平已经倾斜了。令他感到羞辱的是,安妮隐瞒着她和彼尔的事,把它和其它许多事情一样秘藏在心底。
那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把这段韵事结束了吗?彼尔呢?她为什么绝口不提?这件事是不是她所有出墙事件中具有特别意义的?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就象经常露齿嘻笑的猫,韩彼尔的脸在他的想象中愈来愈模糊,只留下他的微笑。但是他知道彼尔深深地伤害过她,这才是最严重的罪过。
第十九章
乔治发出嫌恶的低语,又回到了那张不可爱的桌前,再度阅读他被迫退休之后“梅林”的进展。他立刻注意到,叶普溪的新制度立即对梅林的作业方式产生了不少有利的改变,使它变得更成熟更稳定。对欧洲首府的夜袭停止了,情报的流量变得比较规则而不象以前那么提心吊胆。当然,还是有令人头痛的事。梅林对金钱的要求——需要,从不是胁迫——依然不变,在英镑固定贬值的情形下,这种以外币支付的巨款,更令财政部心疼不已。甚至于还有一项从未执行过的建议:“既然我们是梅林所选择的国家,他就应该体谅我们财政上的困难。”彼尔和洛伊的反应大为震怒,而普溪则以难得的坦白笔调对部长写着:“我没有脸再次对我的部属提及这件事情。”
还有一段关于新照相机的记载,这部昂贵的照相机被器材组分割成几个管状的结构,可以装入苏联制造的标准车灯里。那具车灯,在数度痛苦的尖叫后——这回抗议的是外交部——装在外交部的包裹中送到莫斯科,接下来是递送的问题。梅林的身分不能让大使馆知道,而且大使馆也不知道车灯内另有千秋。车灯体积怪异,套不进大使的座车。几度修改后,车灯总算勉强装好,但是那具照相机却再也无法使用,结果造成“马戏团”及驻莫斯科大使馆间极度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