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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好,”乔治终于发表意见了,口气好象是为某项不大相干的辩论作讲评似的。“你以前从没有见过他?”
“谁?”
“那个无情的小家伙。你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很眼熟吗——也许是很久以前?嗯,你该知道我们的情形。我们都受过训练,看过太多不同的脸孔,象莫斯科中央人物的照片,有时你会有机会看到真人,虽然你也许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反正,你记不得这个人。我只是有点奇怪,我认为你有许多时间思考,”他闲聊地继续说:“你躺在那里一边休养,一边等着回家,除了思考之外,还能做什么?”他等着。“那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哪一项任务,大概就想你这件任务吧。”
“时常会想到。”
“结果得到什么结论?有没有想到什么有用的?有什么能给我带走的疑问、先见或线索?”
“他妈的一点也没有,谢谢你,”杰岷厉声地说:“乔治,你知道我,我不是一个会符咒的人,我是个……”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外勤人员,一向让别人替你动脑筋。不过,当你知道自己掉进一个大陷阱里,被人出卖、背部中枪,在几个月里,除了躺着或坐在木床上,或在苏联牢房里踱方步之外没事可做时,我认为即使是最好动的人……”他的声音仍旧很友善——“都会花花脑筋,想想自己为何陷入这种困境中,让我们谈谈‘证据任务’。”乔治面对眼前一动也不动的人说:“‘证据’结束了老总的事业。他受了羞辱,他假设局里有一只‘鼹鼠’,却捉不到。‘马戏团’落在别人手里,老总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去世了。‘证据’也做了些别的事,它向苏联人泄漏了老总怀疑的事:他们知道他已把对象缩小成五个人,但显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我不是说你在牢房里等着时应该思考这一切事情。你坐在牢房里,根本不知道老总已被踢出来——虽然你也许会想到。苏联人在树林里发动这场假战,当然是为了兴风作浪,对不对?”
“两个情报网难道还不够。”杰岷呆呆地说。
“噢,捷克人早在你出场以前,就把那两个情报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他们只是要加重对老总的打击,才把他们顺势歼灭的。”
乔治说出这些理论时的散漫而近乎闲聊的语气,并没有激起杰岷的共鸣,乔治等他自动说几句话,但他还是一言不发。于是乔治只好搁下那件事。“那么我们谈谈你在沙瑞特的感受好吗?算是一个结束。”
在这难得忘怀的一刻,他先喝了一口伏特加酒,才把酒瓶递给杰岷。
从他的声音判断杰岷已快承受不了了,他说起话来又快又愤怒,带有一种不愿用大脑的军人式的简洁口气。
起初四天,沙瑞特象临下地狱前的天堂,他说:“吃得多、喝得多、睡得饱,在板球场四周逛逛。”他想游泳,但那泳池已经修了半年,一点效率也没有。他接受了身体检查,在交谊室里看电视,有时和接待组的老康玩玩西洋棋。
他等待老总露脸,但老总没有出现。第一个从“马戏团”来看他的是安置组的一个官员,谈起一家关系不错的教师介绍所,接着是个管钱的来讨论他的退休金问题,然后那医生为了鉴定他该得多少抚恤金再度来看他。他等待审问员出现,但他们却从来没露过脸,不过这反令他安心,因为在未得到老总的“保证”之前,他不晓得自己能说什么,而且已被问怕了。他揣测是老总禁止他们来问。他已把一切告诉了捷克人和苏联人,如果他不肯告诉那些审问员,似乎很疯狂,但没得到老总的指示之前,他还能怎么办?老总一直没有传话来的时候,他想到亲自去找莱肯,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然后他认为老总是想等到他离开“训练所”才和他联络。他的旧病复发,闹了好几天,痊愈后艾德比穿着新衣服来看他,表面上是来和他握手,祝他好运,但实际上是来向他说明他目前的处境。
“派这样一个人来实在够怪了,但他似乎消息很灵通的样子,什么都知道。然后我想起老总说只能用外围的人的话。”
艾德比告诉他,“马戏团”因“证据”一乱,已非常接近溃散的边缘,而杰岷现在是“马戏团”头号“麻疯病人”。老总大势已去,为了使政府方面满意,“马戏团”即将改组。
“然后他叫我不要担心。”杰岷说。
“不要担心什么?”
“有关我特殊的任务。他说很少人知道真实的故事,我之所以不必担心,是因为有人已经将它料理妥当了,整个真相都大白了,然后他另外加给了我一千镑现金。”
“是谁加给你的?”
“他没说。”
“他有没有提到老总关于史维克的那项‘马戏团’里有苏联间谍的那回事?”
“整个真相都大白了,”杰岷说话时瞪视着他。“他命令我不准接近任何人,或说给任何人听,因为最高阶层的人正在处理这一切,我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会破坏将来的结果。‘马戏团’已回复常态,我可以忘掉‘锅匠’、‘裁缝’和整个该死的游戏——包括‘鼹鼠’和每件事情。‘退出吧,’他一直说:‘你的运气已够好了,杰岷。’他接着说:‘你奉命成为一个忘记世事的人。’我能忘记吧,对不对?忘记它,就当作从没发生过这回事。”他几乎是喊叫的:“我不是很认真在做吗?服从命令,遗忘一切!”
在乔治看来,夜景似乎突然变得清浩无瑕,就象一张从没有着过任何败坏或残忍景物的大画布。他们并肩俯视一连串灯光下的山谷,以及耸立在地平线上的岩石。山上有座塔独自兀立在山顶上,乔治很快就晓得他们的旅程已到达终点。
“对,”他说:“我也在遗忘,原来德比确实向你提到‘锅匠’、‘裁缝’,不知他怎知道那故事?除非……彼尔没有任何话吗?”他继续说:“连张明信片也没有?”
“彼尔在国外。”杰岷简略地说。
“谁告诉你的?”
“艾德比。”
“原来你从‘证据’事件后就不曾见过你那位最老、最好的朋友,他失踪了。”
“我已经把德比说的话告诉你了。那时我已在界限之外,被孤立和隔离。”
“不过彼尔一向不是那么遵守规则的人,不是吗?”乔治以回忆的口气说。
“而你对他一向都有偏见。”杰岷咆哮道。
“很对不起,你去捷克前来找我时我不在,”乔治稍微顿了一下后说:“老总赶我去德国,以致我无法了解情况,当我回来时——你找我是要我帮你做什么?”
“没什么,我认为捷克之行有点棘手和危险,所以,想跟你点个头,说声再见。”
“在任务之前?”乔治颇惊讶地叫道:“在这么不可告人的特殊任务之前?”杰岷好象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你还向谁点头?我以为所有人都不在,艾德比、白洛伊——彼尔,你有没有跟他点头?”
“谁也没有。”
“彼尔在休假,不是吗?但我推断他仍然在附近。”
“谁也没有,”杰岷坚持道。一阵痉挛令他抬起右肩,而且头部作三百六十度旋转。“全部不在了。”他说。
“杰岷,这非常不象你的为人,”乔治的语气仍旧保持不温不火,“在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前到处和人打招呼。你一定是有了老人的多愁善感,不然你该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该不是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或其它什么东西吧?其实你真的认为那件任务无聊透顶,不是吗?也认为老总已经失去魄力和能力了,因此你想或许你该跟第三者商量一下。坦白讲,那时候整个情况都有点疯狂的气味。”
欧史蒂常说,查明真相,然后象试穿衣服一样一一加以审核。
他们在杰岷愤怒的沉默里回到车上。
回到汽车旅馆后,乔治从大衣的暗袋掏出二十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然后在陶制的桌上摆成两排。有些是快照,有些是画像,全部都是男人,但没有一个象英国人。杰岷严肃地捡起两张递给乔治,他喃喃地说他可以确定第一张照片中的人是谁,但第二张则没那么有把握。第一张是那个头子,冷酷的小矮子,第二张是那个在杰岷被那班恶棍拷打,从暗处观察的卑鄙家伙。乔治把照片收回口袋里。当他斟满两杯睡前酒时,任何不象杰岷受过那么多折磨的观察员,或许便可以看出他的动作有种仪式而非得意的味道,好象用那两杯酒在某种东西上加了封印。
“那你最后一次看到彼尔和跟他说话,确实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乔治就象问起一位老朋友一样的自然。杰岷显然另有所思,因为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想这问题。
“噢、记不大清楚了,”他心不在焉地说:“我想是在走廊遇到他的吧。”
“多少说了话吧?算了。”反正杰岷又好象在想别的事了。
杰岷不愿意直接回学校,乔治不得不在通往教堂墓地的柏油路上端让他下车,他说他把一些练习薄留在教堂的门厅里。乔治一时觉得自己不相信他的话,但又不知道理由为何。也许是因为他发觉杰岷干了三十年的情报,说起谎来仍不高明。乔治最后看见的是他斜斜的身影迈步走向诺曼式的门厅,他的鞋跟在坟墓间发出如炮击般的声音。
乔治开车回到陶顿,在堡垒饭店打了好几通电话。虽然己筋疲力竭,却不得安眠,好象看到卡拉手拿两枝蜡笔坐在杰岷的对面,而那位文化专员波莱可因关心“鼹鼠”吉若的安全而大为激怒,已不耐烦地进入审问室内等杰岷吐实。最后看到的是艾德比代替彼尔来到沙瑞特,神情愉快地劝杰岷忘记一切有关“锅匠”、“裁缝”的事,和那已去世的发明家——老总。
同一天晚上,古皮特和陶瑞基驾车向西横过英国到利物浦去。这是一次在恶劣的状况下进行的沉闷旅程,陶瑞基一路上吹嘘他在完成任务后将要求怎样的奖赏和升级,然后谈及他的女人:黛妮,她的母亲,还有爱娜。他所想象的是一个四人共处妻妾同堂的家庭,两个女人合力地照顾黛妮和他自己。
“爱娜具有浓厚的母性,当然她一向没有机会发挥。”他说包礼士可以去掉;他要叫卡拉留着他。当快抵达目的地时,他的心情又改变了,显得沉默寡言。黎明时分,天气既寒冷又多雾。到了郊区,他们不得不把车速减慢,连骑脚踏车的人都超到他们前面去了。煤烟和炼钢的臭味充塞而入车内。
“你可不要又在都柏林晃荡了。”古皮特突然说:“他们预料你会走防卫比较松的路线,所以要尽量小心,搭第一班飞机离开。”
“这问题我们已谈过了。”
“就算我要再说一遍。”古皮特反驳道:“你的化名是什么?”
“天老爷!”陶瑞基吁了口气,然后说出那化名来。
爱尔兰渡轮开航时,天色还很黑,到处都是军人和警察:这次、上次和前一次战争。一阵强风从海上刮过来,看来这次航行会遇到大风浪。在码头边,当船上的灯光很快在朦胧的大海上闪动时,一阵同舟共济的感觉笼罩了甲板上那一小群人。某处有个女人在哭泣,某处有个酒鬼庆祝他解脱了。
他慢慢地开车回去,开始想把自己身边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如今这个异于往日的古皮特,一听到突然的声响就会大吃一惊,时常作恶梦,不仅不能保住自己的女朋友,而且编出各种疯狂的理由来怀疑她。他责备凯蜜关于辛教授的事,责备她不该一去就是几小时,也不该把许多事隐瞒他。她用棕色的眼睛严肃地盯着他,听完他的话后,骂他是笨蛋,就离开了。“我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怎么样?”她说罢即抓了她放在卧室的细软走了。从那个空虚的公寓里,古皮特打电话给艾德比,约他当天下午出去聊聊天。
第三十三章
乔治坐在部长的劳斯莱斯里,莱肯在他身边。安妮的家人称那辆车为黑便盆,而且讨厌它的炫耀。司机被遣开去吃早餐。部长坐在前面,每个人都顺着长长的引擎盖,望着河流对岸白海电厂模糊的高塔。部长后脑的头发还蛮浓密的,延伸到耳朵下面,形成两条黑色的小牛角。
“如果你对,”经过一阵死寂后,部长说:“我并没有说你不对,但如果你对,在末日来临前,他还会打破多少件瓷器?”
乔治不太明白。
“意思就是丑闻。若让吉若回莫斯科,结果会发生什么事?他会跳上一个肥皂箱,当众把这里被他愚弄过的人加以嘲弄吗?老天,我们都在内呢,不是吗?我看不出该让他回去的理由,何必让他去掀下那该死的屋顶,压在我们的头上,而且坐收渔翁之利?”
他试行以另一个方向说明。“我意思是说,苏联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并不能证明别人也必须知道,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不是吗?那些小投诚者牛皮他吹过?怎么样的故事能不能在一周内刊上那些整天哇啦哇啦吵的小周报?”
乔治心想,或供应他那哇啦哇啦吵的选民。
“我想那是苏联人一直肯接受的一点,”莱肯说:“毕竟,如果你把敌人弄成一副傻瓜的样子。然后自己还跟他象模象样地比划,不等于说自己也是傻瓜吗?”他补充说:“否则他们不会至今还没利用原可利用的机会,不是吗?”
“反正,你先确定他们会守约,最好订立书面协议。不,不要,但你可告诉他们,适合于甲的事物也适合乙。我们这次不要再让莫斯科中央知道我们打击顺序,不能再让他们打场好球。”
乔治婉谢他们送他的好意,理由是步行对他有益。
今天轮到翟校长值日,他感到这很不对劲。在他的心目中,校长不该做这种杂事,他们应该保持冷静清晰的头脑,以执行决策和领导全校。值日而有机会炫耀那件剑桥长袍,也不足以安慰这位校长。事实上当他站在体育馆看着那些排队等候点名的男生时,眼光虽然还称不上憎恨,但也算恶毒了。不过,使出致命一击的却是马祖义。
“他说是他母亲出了事,”他附在翟校长左耳边低声地解释:“他收到一封电报,就马上急着离开,连杯茶也不肯喝。我答应替他向你报告。”
“荒谬,真的荒谬透顶。”翟校长说。
“如果你不反对,他的法文课我来替他上,我们可以把五、六年级合起来一起上。”
“我正在生气,”翟校长说;“气得无法思考。”
“小艾说他会替他作橄榄球决赛的裁判。”
“他要写报告、主持考试和橄榄球决赛。那女人到底怎么啦?不过是流行性感冒,季节性的流行性感冒。我们哪个人不感冒,我们的母亲自然不会例外。她住在哪里?”
“我好象听到他对淑安说她快死了。”
“那好,那么下次他就不能再用这个借口了。”翟校长说,他的尖声大叫压止了教室内嘈杂的声音,然后开始点名。
“罗比尔?”
“先生,他病了。”
这才是他该知道的事情。全校最有钱的孩子因他那对无耻的双亲而闹得精神崩溃,他父亲正威胁着要把他换个学校,这可怎么是好。
第三十四章
同一天下午大约四点,古皮特查看着这幢幽暗的房子,心想这实在是幢典型的安全屋。套用旅行商人描述各旅馆时常用的话语来形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