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匠,裁缝,士兵,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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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匠,裁缝,士兵,间谍-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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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惹麻烦,”当他们离开时,古皮特以如假包换的恶意对范恩说:“就把他的手脚通通绑起来。”

  在楼梯上。乔治轻轻地碰碰古皮特。“皮特,我希望你注意我的背后,好吗?我要先走几分钟,然后你在蒙诺路上的转角注意我,目标北方,你就在对街的人行道一直向前走。”

  古皮特等了几分钟,然后走出大门。外头正下着毛毛雨,空气中有一种象融雪期时阴森的暖意。在有灯光照耀的地方,湿气转变成细薄的云,但是在黑暗里,他既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只觉得一片令他视线模糊、眼睛半闭的雾。他在广场逛一圈,然后走进观测点以南的一个美丽小马厩(译注:维多利亚时代遗留的建筑,上面可以住人,今已成为住户和广场间的通道)。抵达蒙诺路后,他横过马路,到达西边的人行道上,买了份晚报,开始从容地走过筑在广场深处的几幢别墅。当他正在数行人、骑脚踏车的人,以及汽车的数量时,看到从前面远处人行道上蹒跚而来的乔治,他看来非常象一个正要回家的伦敦人。“是一组人吗?”古皮特曾问,乔治不能确定。“我到爱宾别墅时会突然过马路。”他说:“注意一个单独的人,一定要盯住他!”

  古皮特看到乔治好象记起什么事似地突然停步,冒险地走下大马路,在疾驰的车辆间匆匆跑过,消失在一家酒店的门里。他那样做时,古皮特看见或认为他看见,一个身穿黑大衣、个子颇高、弯腰驼背的人跟在他后面。但那时有辆公交车停了下来,挡在乔治和追踪者之间,当公交车开走时,一定也把追踪者载走了,因为留在那股人行道上的,只剩一个穿黑色塑料雨衣和戴布帽的老头子,正靠在公交车站牌上看晚报,而乔治手提棕色袋子从店内走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子只顾看体育版的新闻,连头也没抬。过了好一会儿,古皮特跟随看乔治穿过维多利亚区的亨士顿路,从一个安静的广场溜到另一个广场,漫步走进一个马厩,再经由同一路线走出来。只有一次,当古皮特忘记乔治,本能地转上自己的路线时,才怀疑有第三者跟他们一起走:在空寂的宽幅砖路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黑影子,但当他想要上前时,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那以后,这个晚上疯狂了起来;事情的经过如昙花一现,使他根本无法个别地抓牢它们。几天后,他才知道那个跟踪者,或那个影子,已经在他记忆中拨动了一根熟悉的弦。即使在那时候,他又有好些时间想不起那个人是谁。然后在某个早上,他突然醒过来,这个人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军人般嘹亮的声音、深藏不露的温和态度、一个塞在布列斯顿房间保险箱后曾使他那铁石心肠的秘书流下泪来的破旧球拍。

  第三十五章

  从情报技巧是否标准的角度来说,麦士荻在同一个晚上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没把前座乘客位旁的门锁上。从驾驶那边上车,自然的假定另一边上了锁。正如裴杰岷所说:“若要生存,就要有不断怀疑的能力。”按照那最最单纯的标准,麦士荻应该怀疑,在这特别讨人厌的黄昏,特别繁忙而拥挤的下班时间中,在一条通往总统府的嘈杂边街上,陶瑞基可能会打开那扇门,用手枪劫持他。但在这些日子里,巴黎情报局的生活,没什么可让人保持脑筋的灵活和敏锐,麦士荻平日的工作,只是替管理组编档一周的开销帐目和职员的出勤周报。只有今天午餐时,跟法国安全局一个毫无诚意的亲英派共餐,发现了一件复杂的任务,才打破了那个星期五的单调乏味。

  他的车子就停在一株快要被废气熏死的莱姆树下,车后贴着一张外交豁免权的登记证和“C·C”两字,因为工作处是以大使馆所属单位为掩护,虽然谁也没当真。麦士荻是“马戏团”资深的人员,约克郡人,矮矮胖胖,一头白发,在长长的人事记录中,他一直都在驻外领事圈工作,以一般的眼光看来,似乎从来没有升过级。而巴黎将是他最后一个地方,他并不特别喜欢巴黎,从在远东工作累积下来的经验中,他知道法国人也不喜欢他。不过如果当作退休前的前奏,巴黎倒是再恰当不过了。待遇优渥,宿舍又舒服,在他来这里的十个月间,奉命接办的大部分是提供各种福利给偶然路过的情报员、在这儿和那儿划个粉笔记号、替伦敦总部做些邮差的工作,或招待来度假的同僚。

  但现在,他他坐在自己的车内,陶瑞基的枪抵住他的肋骨,手还装模作样地搭在他肩上,准备万一他蠢动时扭断他的头,事情就没那么单纯了。小姐们经过触手可及的地方匆匆朝地下铁路车站的方向走去,两公尺的地方,交通已经停顿,可能塞上一个小时;谁也不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上愉快地聊天,会有什么蹊跷。

  麦士荻坐下来后,陶瑞基就一直说个不停。他说他要送个消息给叶普溪,必须是亲收和亲译的电报。陶瑞基希望麦士荻替他发电报,他会拿着手枪在一旁监视。

  “瑞基,你究竟想怎样?”他们挽着手走回领事馆时。麦士荻抱怨地说:“整个情报局都在找你——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如果他们找到你,会活剥你的皮,我们奉有可以把你就地处死的命令。”

  他很想反客为主,打断陶瑞基的脖子,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不够快,陶瑞基会因他反抗而置他于死地。

  麦士荻打开大门的锁开灯时,陶瑞基说,这封电报大概二百组字,麦士荻拍完之后,他们要坐在机器旁等待叶普溪的回音。如果陶瑞基的直觉准确,明天一大早叶普溪就会急忙赶到巴黎和他谈判,这次谈判也要在工作处举行,因为陶瑞基断定苏联人绝对不会在英国的外交辖区杀他。

  “瑞基,你疯了?要杀你的不是苏联人,使我们。”

  前面的房间伪装成接待室,里面有张木制的旧柜台,肮脏的墙上挂着一个过时的告示牌,上面有“告英国子民”几个字。陶瑞基在这里用左手搜麦士荻的身,看看他有没有带武器,不过一无所获。这是幢有庭院的房子,大部分敏感的装备都在院子的另一边:密码室、贵重物品室和机械室。

  “瑞基,你真疯了。”麦士荻领他经过两三个空办公室并按密码室的铃时,以平板的声音警告他:“你老以为自己是拿破仑,现在甚至完全以拿破仑自居。你老爹传给你太多宗教热诚。”

  那扇传话的小钢门向后荡开,开门处露出一张神秘而略带愚蠢的脸。“柏尼,你可以回家找你太太了,不过你要守在电话旁,以防我有事找你。我带了个人来。你把那些密码书留在原处,钥匙插在机器里。我马上要和伦敦通话,要自己动手。”

  那张脸退回去后,他们等他从里面把门打开:一把钥匙、两把钥匙、再一个弹簧锁。

  “柏尼,这位先生是从东方来的。”麦士荻在门打开时说:“是我最出色的一位眼线。”

  “你好,先生。”柏尼是个外表严谨、身材高大的孩子,戴着眼镜,眼神相当专注。

  “柏尼,你走吧,我不会扣你的值班费,本周末你可以休假,不影响薪水,而你也不欠我的时间。走吧!”

  “我要柏尼留在这里。”陶瑞基说。

  从孟德皑所在的三楼服装店看过去,“马戏团”里的灯光很黄,使得那条湿湿的柏油路象廉价的镀金一样闪烁不断。时间接近午夜,而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他站在纱窗和一具衣架之间,站立的方式是警察那种目睹世界翻覆也面不改色的站岗方式:全身重量平均放在双脚上,两腿笔直、上身超过平衡线一点点微向后仰。他拉低帽子,翻起衣领,以免街上的人看到他白白的脸,但他那监视下面前门的两只眼睛,却象煤库里的猫眼般闪亮。他可以再等候三个小时甚或六个小时:孟德皑再度回到攻击场,鼻孔里充满狩猎的气息。更好的是,他是只夜猫子,试衣室内的黑暗反而令他非常清醒。从街上照射到他身上的灯光,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倒影,街上的灯光虽然没照到其余的一切——裁剪工作台、一卷卷布料、蒸气熨斗和贵族签名的照片,但是他知道它们的存在。因为他在今天下午前来勘察地形的时候都看过了。

  从他所站的窗口可以看到大部分进来的路径:八到九条不规则的马路和小巷不约而同地选择剑桥“马戏团”作为它们会合的地方。在这些马路和小巷之间的建筑物大都是好看而不值钱,正反应出大英帝国的色彩:一家罗马银行、一家象破旧清真寺似的戏院,在它们后面,高耸的楼宇象支向前推进的机械人军队。在这一切之上,粉红色的天空慢慢地充满了雾气。

  为什么这样宁静?那戏院早已空置,但为什么离他站的窗口只用石子就扔得到的苏河区娱乐业,不能令这个地方挤满计程车和人山人海的寻欢客?连一辆要到果菜市场需经修柏瑞大道的水果车都没有。

  孟德皑再用望远镜观察道路正对面的建筑物,它似乎比邻居睡得更熟。双扇门已紧闭,一楼的窗户已看不到灯光,只有四楼从左边算来第二个窗户有丝微弱的灯光,孟德皑知道那是值星官室,这是乔治告诉他的。他略微抬高望远镜望向屋顶,那里架有许多天线,以天空为背景,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然后向下移动一层,望着无线电组四扇黑暗的窗户。

  “夜间大家都走前门,”古皮特曾说;“节省花在门警上的开销。”

  在那三个小时里,孟德皑的守夜只得到三项报酬:一个小时一件,实在不多。九点半。有辆蓝色的福特交通车送了两个象提着火药箱的人来到。他在话筒上喃喃说出情况时,他们已自行打开门锁闪身而入,随即关上门。十点钟,梭车抵达,古皮特也曾跟他提过这件事。梭车到各分部收集烫手的文件回来放在“马戏团”里保管到下周一再送回去。古皮特说,这辆车会先到布列斯顿、亚敦和沙瑞特,最后到海军总部,十点钟左右才回到“马戏团”。结果车子正好于十点钟回来。这次有两个人从大楼内出来帮忙拿东西,孟德皑也如数向乔治报告,而乔治只是耐性地说声谢谢之类的感谢辞。

  乔治是不是也象孟德皑一样守在黑暗里呢?他坐着吗?孟德皑觉得他应该是的。所有他认识的怪人中,乔治可说是最怪的。看到他的时候,你会以为他无法独自一人过马路,但如果你要保护他。不如去保护一头刺猬。这些情报员,孟德皑心想,一生都在追逐恶徒的我,结果却在做什么?破门而入,站在黑暗中侦察情报员的行动。在认识乔治之前,他一直很讨厌情报员,认为他们是好管闲事的外行大学生,认为他们违反宪法,认为这个特种分部为了本身和大众的利益,最好三缄其口。想起来。除了乔治和古皮特这两个特例外,他今晚对他们的看法也还是如此的。

  快到十一点时,也就是一小时以前,有辆计程车来到,很普通的出租汽车,停在戏院前。乔治也曾把这种琐事提醒过他:“马戏团”内部的人习惯上不会让计程车停在大门口。有些停在福安街;有些人停在蓝顿街或某家商店前,大部分人都有自己喜欢的掩护终点,叶普溪喜欢的地方是戏院。孟德皑没见过叶普溪,但知道他的特征,而且当他从望远镜中监视时,立刻无疑问地认出他来。那人身穿黑大衣,个子又高又壮,他甚至注意到那司机如何在他给小费时扮鬼脸,并在叶普溪找钥匙时说了几句话。

  古皮特曾解释过,前门并无警卫,只是锁起来而已。安全措施是在进门左转后才开始。叶普溪的房间在五楼,从窗外看不见有灯光,其实里面有个顶灯,但光线只射到反射板上,倒是从烟囱口看得出来。确实如此,当他观察时,烟囱肮脏的砖块上露出一抹黄色:叶普溪已进入他的办公室。

  而小古该去度个假了,孟德皑心想。这种事他以前看过:雄纠纠的硬汉在四十岁的时候垮下去。他们总把一些不如意的事埋在内心深处,假装没这回事,进而全心仰赖一些结果根本不是大人物的大人物,然后有一天大人物的西洋镜被拆穿,英雄完蛋了,这些人便落得坐在办公桌前,眼泪象雨水一样倾泻在记事簿上。

  他捡起刚才放在地板上的话筒。“看来‘锅匠’就位了。”

  他把计程车的车牌号码告诉乔治,然后继续等待。

  “他看来怎么样?”乔治低声说。

  “很忙。”孟德皑说。

  “他本来就该如此。”

  不过,乔治就不会垮下来,孟德皑赞佩地想。虽然他看似一棵弱不禁风的橡树,别人以为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倒,但当狂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却是唯一到最后仍然屹立不动的人。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第二辆计程车到了,它直接停在前门,一个高大而行动缓慢的人谨慎地爬上阶梯,他一次只上一级,象很爱护自己心脏的人。

  “你的‘裁缝’来了。”孟德皑轻声地对乔治说:“等一等,‘士兵’也来了,我说,这骤然看来,好象是次家族大拜拜。你不要紧张。”

  一辆宾士二九〇的旧车从厄罕街射出来,经过他窗下,然后好不容易才转了个弯,停在查令十字路北部的出口。一个姜色头发、年轻而粗壮的人从车内走出,他砰一声关上车门,迈开大步横过马路走向大门,连仪表板上的钥匙也没有拿。过了一会儿,四楼上的另一盏灯亮起来,白洛伊也来了。

  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谁会走出来,孟德皑心想。

  第三十六章

  水门花园大概是由附近的康顿街和汉普斯路的水门而来的名字,是四栋建筑在新月形地中央的十九世纪楼房围成的一块台地,每幢有三层屋和一层地下室,还有沿着摄政王运河用墙围起的长条形后花园。门牌由二号到五号,一号若非早已倒坍,就是从没有建起过。五号筑在北端,把它当作安全屋,实在最理想不过。因为在三十公尺之内就有三条通道,运河还提供往南往北各一条曳船道。北边接康顿街,南边和西边是公园和樱草山。更好的是,邻居都没什么社会地位,也不要求别人有。这儿有几家已改成单房公寓,门上有看来象打字机字键的一排十个门铃。有几家发达的,只有一个门铃,五号有两个:一是马米兰太太,另一个是她的房客贾佛逊先生。

  马太太个人十分保守,对什么事都不慌不忙,虽然这还很难断定她对工作有多热衷,但那确是担任监视人员最好的条件。她的房客贾先生据说是一个做石油生意的外国人,经常不在家里,水门花园是他临时歇脚的地方。那些邻居有闲情注意他时,便发现他是个害羞但洁身自好的人。如果那天晚上九点钟,马太太让乔治进她的前屋并拉上洁白的窗帘时,他们碰巧在灯光幽暗的门廊看到他,一定也会对乔治留有同样的印象。

  马太太是个坚毅型的苏格兰寡妇,穿着棕色长袜,头发很短,皮肤虽已起皱但还颇有光泽。为了上帝和“马戏团”的利益,她曾在莫桑比克管理过圣经学校,也在汉堡主持过一个海员传道所。虽然她前后做了二十年职业的监听员,仍习惯性地把所有男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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