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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门铃在六点二十五分响了起来。我正在梳妆台前,不久便听见阿加莎敏捷地开了前门,充满干劲地和一个男性的声音说话。她和他说了一阵子话,直到她认为交涉的时间足够了,便来到卧室门前,告诉我一个从总统府来的士兵来访,他说是总统让他来接夫人的。
“请他坐一会儿,”我说,“我快好了。”
在我给自己做最后的修饰时,两个人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几分钟后我来到客厅,阿加莎正好走进了厨房。那站着的士兵见我进来,立即敬礼,我则赶忙抱歉家里的佣人没有请他坐下来。
“不是这样的,夫人,”他讨好地说,“你家的佣人非常有礼貌。她请我坐下,甚至询问我想喝什么。所以,这绝不是她的过错,是我不想坐下的。你知道我们当兵的习惯站着。”
“好吧。你要把我带到总统府去?我准备好了。”
“啊,夫人。我们不是到总统府去。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那到什么地方去?”
荒原蚁丘 第六章(2)
“你是说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好极了!他们让我送你到阿比奇湖畔的总统避暑山庄,肯定是那儿。你知道为什么吗?从昨天起,总统就在那儿了,他根本不在总统府。”
从星期四下午一直伴随着我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几乎要变成愤懑而爆发出来了,如此随意地变更让我感觉受到侮辱。上帝!这家伙以为他是什么人?首先,他命令我去吃饭,在我还没有时间表示感谢就挂断了电话。而且,他也没有预先告知我,在我去享用这特权之前我有四十英里的路要走!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接我的奔驰车停在我的车道上。当士兵快步跑到我的前头,打开并扶着车门时,我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踅到车的另一端然后坐了进去。作为我第一个反抗的举动,我拒绝了士兵要我去坐在车主位置的请求。司机从座位上转过身来,也许想好好瞧瞧今天他所载的奇怪货色。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先是大惑不解,接着他的窘迫消失了,脸上现出一个灿烂的幸福笑容,这让我感到非常快乐,因为证明我的反抗有了成效:我拒绝了贵宾的座位,然后又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司机表示了问候。但回头一想,我的脸上不禁现出一丝苍白的微笑,觉得这全然没有什么意思。这不过是我的微弱、空洞的反叛而已,一只笼中鼠的反叛。
我想起克里斯曾经劝告过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静。当我向克里斯抱怨这家伙甚至不屑问一问我是否有空,也不听一听我是否接受邀请时,克里斯的脸上只是露出宽容的微笑。“啊,比阿特丽斯,”他说,“在任何国家和任何语言中,一个国家元首的邀请,即使他不亲自打电话告知,实际上也等同于一种命令。所以,我亲爱的姑娘,你去吧,也许你会做一些好事的。你知道,萨姆并不是傻瓜,他知道现在形势非常无望,也许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摆脱困境的最后希望。你也许会有所帮助的。”
“怎么会有帮助?”
“亲爱的,我不知道,但开放所有的选择吧,永远不会太迟的。”
克里斯真是理智得要死。我只能那么说。所有的选择?我知道至少有一项我是不会开放的。
我们大约七点半到达阿比奇村然后阿比奇湖。虽然我到总统避暑山庄去过两次,但都是在白天。眼下,往山上走,只见左边浩瀚的人工湖水发出粼粼的光,一直伸展到东方深深的暗夜之中,华灯初上的道路沿着山体巨大地一圈圈地盘旋,将你往天空缓缓送去,在山的顶端兀立着总统避暑山庄,像一座灯塔。即使我那晚感到烦躁和不悦,但这样旖旎的景致仍然让我动容。民选政府曾经花了四千五百万建造这座宫殿,据传现任政府在民选政府被推翻后又花了两千万来重新装修它,按我们国家的现状来说,这也太不负责任、太奢华了,但是……但是什么?小心些,不要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沾染上克里斯的理性!
事实上,他和伊肯曾在我面前因为修缮总统避暑山庄的巨大费用而剧烈争辩过,这笔钱没有通过财政部的正常程序。当时我完全站在伊肯那一边。
“避开什么?避开谁呢?”我记得他用他特有的激动口吻说道,“避开人民,避开人民基本的需求。他们不过想要没有麦地那龙线虫的饮水、简单的居所和食品。那就是你设法避开的。你退隐到山上,和你的朋党们混在一起,忘掉了那些赋予你权威的人民。”
荒原蚁丘 第六章(3)
“别冲着我!”克里斯喊道。然后,他绕开了这个问题,编织起一篇美妙的历史短文,由于他阅读非常广泛,对这方面又很熟练,所以讲起来非常得心应手。“民族,”他说,“既由法律和革命,也是由建筑滋养出来的。现存的这些建筑正是民族引以骄傲的东西。但人们都忘掉了,它们不是由*选举的总理所建造,而往往是由令人厌恶的、嗜血的中世纪暴君所建造的。欧洲的那些城堡,印度的泰姬陵,埃及的金字塔,以及津巴布韦的石头塔都是在农奴、饥饿的农民和奴隶背脊上建起来的。当前在非洲的领导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来晚了的中世纪君主,就算是他们当中的*主义者。你还记得马兹瑞①批评恩克鲁玛为一个斯大林式的沙皇吗?也许我们的领导人必须是那样,也许他们需要那样。”
“该死的改革家!”伊肯怒气填胸,但不得不被这番话所折服。虽然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但每逢即席演讲,他便要对克里斯甘拜下风了。
一个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的少校在大门口检查了我的手提包,另一个军官带领我走上一条宽宽的铺着红地毯的楼梯。在楼梯的上端是一扇打开着的大门,引向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房间,客人们已经端坐在那儿了。我一走到门口,阁下就跑过来迎接我,在我的前额上印上一个吻,牵着我的手走进房间。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长沙发或者垫子里,喝着饮料,吃着一盘盘放在凳子上和地板上的各种各样精致小点心。
“大家认识吗?”主人说道,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接着说,“让我们先从女士们开始吧。”这时,男士们都站立起来,仿佛是在站岗似的。
“给你引见美联社的克兰福德小姐。露来巴萨调查他们在美国听到的关于我们的坏消息是否正确。”那长着一头黑发的女孩微微笑着,抖动着手就好像在抖动一对铙钹似的,以便甩掉手上的咸花生,准备好跟人握手。握手时她急不可待地表现得很坚定,她的美国味消失了;要是我没有被告知她是美国人的话,按我的标准我会以为她是一个意大利美人儿。这时,阁下几乎是在背诵我的简历。“露,这是我们国家最辉煌的女儿之一,比阿特丽斯·奥克。她是财政部资深的部长助理——在我们政府部门中,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她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主修英语并荣获荣誉学位的人,不是在本地大学,而是在伦敦大学玛丽女王学院。我们比阿特丽斯的英语击败了英国人,我们为她感到骄傲。”
“啊,”露说,“不得了,你怎么把他们击败的,比阿特丽斯?”
接下来便是一遍遍地重复这个过程了。我想在那儿有八个男人和七个女人,包括我自己。
在男人当中我只有一个稍微熟悉一些——乔·埃比,工程部长。当阁下走到他跟前,说“你当然认识比阿特丽斯”时,他回答道:“我?对不起,先生,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大概就是最没劲儿的巴萨式幽默,但它总可以引起一阵笑声,虽然在这种场合下说笑者自己的笑声会占一大部分。然后他会赶紧补充一些话,仿佛是在降低谈话的知识水平,迎合那些不懂得领会高级幽默的人。他说:“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比阿特丽斯,我的朋友克里斯怎么样呀?”我以浅薄的幽默感答道:“该我问你才对。你见他的时间比我见他的多得多。他总是出席你的什么什么会议。”
荒原蚁丘 第六章(4)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这话真的把所有人逗乐了。
“乔说得对;”阁下眨眨眼说,“我要是你的话,我会时不时地作一个实地调查。”
介绍完毕后,那美国记者跑到我跟前,说她希望未来一周的某一天能和我会面,一起吃顿饭什么的,聊聊各种各样的事:“你知道的,特别是从妇女的角度。”对此,我有点尖锐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一个记者随时走出去就可以直接从粗汉的嘴里掏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想从我这样的人这里了解。也许只是不由自主地,她的眼睛有一刹那眯了起来,露出了挑战的眼神,然后又快速地改变策略回到友好的态度上。
“我不跟你谈话,我就不离开这个国家,”她说道,“尤其在听到那些事之后,这是个承诺!”她走了开去,让我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知道在我们短暂的交往中,我不该这么尖锐。但我似乎无法完全控制我的反应。在我的心灵深处有一种混乱的思绪促使我把良好的教养搁在一边,给本来是非常随意的语句赋予一种咒语般的尖锐。我想,也许我仍然对我被邀请参加这聚会的不寻常方式反应过度了,我记起了克里斯要我保持镇静的劝告。现在我决意更努力地照他的话去做。
这些就是阁下周围新的权力掮客!我首次近距离观察颇有争议的国家研究委员会主任,正如我所预料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很年轻、英俊,但他的强壮给人一种微微的不悦感。也许是因为那双硕大无比的像摔跤运动员的手,你初次一见,便会立即觉得即使对他这样的大块头来说,这样的手也是太大了。我想他对于他的大手也感到不自在,一会儿放在侧身,一会儿放在身后,一会儿又放在口袋里,这反而更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当有人跟他说话时,他才会说话,而且声音出奇的小。关于他,我最后要说的是,就我的观察,他在宴席间对阁下过于谄媚了。他是像我们所有的人那样,是一位客人吗?还是一位高级侍从?他会跟客人说了半句话便甩手离开,去找侍应生说某只酒杯已空了大半。
陆军总参谋长更为人们熟知一些,更为自信,也更为讨人喜欢。
这些女士们更是让人感到惊讶。她们全都浓妆艳抹,也许没有人通知他们这是个非正式的场合,而且她们都不太说话。这些人可不像是传说中主宰阁下派对生活的、疯狂而时髦入流的女人。也许是谁出的馊主意把这些乏味的女人找来,给予这美国女孩以某种印象。这是很容易想象的,在总统顾问班子里有那么些愚蠢的家伙,看到每晚教会资助的电视节目中出现在电视上的胡言乱语的美国人或者美国培养出来的牧师,真以为有必要摆出端庄得体的总统派头呢!
食品简单而可口。鸡尾酒虾,佐以香蕉和炸鸡做成的西红柿辣饭;新鲜的水果沙拉,或奶酪加英国饼干作为甜食。酒是上好的,但是对于这帮人来说全然是一种浪费,只有阁下,我和美国记者对它们稍微有一点儿兴趣。这些巴萨人还是像往常那样坚持喝他们一整天都在喝的啤酒;有一位女士喝了一份加柠檬的双倍杜松子酒,另外两位喝黑啤酒和七喜汽水混合的饮料,他们俩之中的一位——艾琳,我想这是她的名字——把这饮料称为黑美人。
阁下是一位出色、道地的主人。他坐在椭圆形桌子的顶端,说话轻松风趣,让桌边的所有人都感到安然自在。要不是在座的客人对他说的所有事儿并不那么热烈地表示赞同,要不是当他们认为他是在开一个玩笑的时候总是夸张地哈哈大笑加以捧场的话,这一晚其实是非同凡响。他将我的座位安排在他的右侧,美国女孩在他的左侧,这样我们隔着椭圆桌子细窄的一头面对面。在我的右手是沉默寡言的奥赛少校,他的对面是工程部长。陆军总参谋长控制着桌子的另一端,就像一个副官,只要需要,随时准备应对最高元首,但有时候也静悄悄地做自己的事,把那喝柠檬杜松子酒的姑娘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
荒原蚁丘 第六章(5)
主人想让我跟那美国姑娘交谈的努力可悲地失败了。我完全没有交谈的热情,即使国家元首时不时地插进来,企图将那行将熄灭的火焰再度扇起。而那美国人,在我首次给了她一点儿颜色之后,只是保持表面的礼貌而已。在我不跟主人交谈的当儿,便转向右手的先生,仿佛在跟他进行什么深谈似的。他正好适合我的要求,对社交没有太大的兴趣,就像一台备用的发电机,当主要的发电机能正常运作时,它就静静地在一旁待命。
那美国女孩喝了三大杯摩泽尔葡萄酒,再加上作为开胃的干雪利酒、鸡尾酒虾,以及在晚饭开始前在休息室里所喝的,这一切显然对于她来说太多了。随着夜渐深,她也变得越来越口若悬河,越来越放肆,但她似乎仍然能控制自己,至少她还没让我难堪。这当然是我所乐意的。我可以不动声色地聆听和观察,并且不用逼着自己用礼貌来对付挑衅了。
她对阁下的态度变得极其热络而颐指气使。她会说完话不等他回应,便贸然转身向奥赛少校甩另一句话,如今她只称呼他为约翰逊了。在所有的奇事中最奇怪的是她竟然称参谋总长朗哥将军为阿赫穆德。对所有的这些侮辱,没有任何人去指责她,这些先生们只是满足地微微一笑而已。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但这还不是最可观的。她直截了当地开始给阁下和他的随从们讲课,说这个国家有必要保持它目前的(它无须说,是相当不得人心的)外债水平;这个国家的外债已经略微超过全国出口收入的51%。为什么?因为美国不断地增加对这个国家干旱省份的粮食援助,这就是补偿!
“你读了《国家公报》最近刊载的社论了吗?”我被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的,约翰逊前几天给我看了一些。这位编者听说是一位*主义者之流的人物,在我们所有的人在做这件*的事儿时,他似乎想象他既可以吃他的蛋糕又可以拥有它。如果你无须生活在古巴甚至安哥拉,你敬仰卡斯特罗也许是挺好的。但奇怪的是,不管卡斯特罗博士说什么,他从没有背弃过他对国际金融财团的义务。他对其他人说‘别付’而另一方面他自己却从未滞后过支付债款。我们必须记住的是,银行不是慈善机构,它们借钱是要得到公正而合理的利润的。如果你们借了钱不还,拒绝让它们获得利润,那它们只好关门大吉,我们就不得不回到将钱存在老祖母的小包里的日子了。”
“或者藏在旧床垫里。”阁下补充道。这是近来最让我震惊的事了,他竟然附和这样无礼的话。他对这些话表示顺从,并像一个殉道者为自己辩解那样,似乎是在对这女孩说道:“说下去,告诉他们。我一直把嗓子喊哑了,讲着同样的道理,却无济于事。”在这语境中,“他们”指的是我。
对于跳舞开始时我所做的事,需要解释一下来龙去脉。我们离开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