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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小的时候,”我问伊肯,“像这样下雨,你干什么?”
“我告诉过你在八月从来不下雨。我们有一个月叫做八月干季。”
荒原蚁丘 第七章(8)
“那好!要是在七月,或者九月呢?”
“当我很小的时候,我会脱掉衣服,冲到雨里去。”
“唱奥格沃格沃,密利,塔库梅,阿哟洛吗?”
“你也对着雨唱歌吗?”他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不,但我的姐姐那样做。”
“啊……那你做什么呢?”
“我听雨。雨儿对我唱歌。”
“幸运的姑娘!那雨唱什么呢?”
“乌瓦,图瓦,图瓦,图瓦;图……瓦……图……瓦……杜—达……布—巴……苏—萨……库—查……鲁—拉……姆—玛……”
“普—帕……”伊肯说。“一首伟大的歌!BB,你也许在纳闷,我今天为什么有点古怪?嗯,我是来完成一个前所未有的使命……我来是想向你表示感谢,你给我的东西,是一个人可以给予另一个人最大的礼物了。一种洞见,那就是你给予我的东西,我想说谢谢你。”
“洞见?我?对什么的洞见?”
“对女人的世界。”
我想说些玩笑话,话已经溜到我的嘴唇上了。但伊肯突然的转变和不同寻常的态度没让这话说出来。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他奇异的宣告。①
“你还记得吗,几年前,你告诉我,对于现代妇女在我们社会中的角色,我的观点是不明确的,是反动的。你记得吗?”
“记得。”
“我反对了你的指控……”
“那不是指控。”
“绝对是指控!但是我反对了,猛烈地反对。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我越是研读你的控告……”
“啊,我的上帝!”
“……我对我的诉求就越没把握。从《国家公报》停职以后,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坐下来考虑问题。我现在知道你是对的,我是错的。”
“啊,说下去,伊肯。你知道我憎恨所有那些重新皈依基督的人。”
“别开玩笑!”
“对不起。讲下去,然后呢?”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两天之前我明白了一个小说家必须倾听他的人物,他的人物被创造出来,毕竟是为了试穿一下鞋,告诉小说家到底在那儿疼。”
“停!你是说我是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
“BB,你必须严肃些,否则我就走了。我是认真的,我的思路都乱了。”
“我不再说一个字,请讲下去吧。”
“你告诉我,我的一个问题是对妇女过于尊敬了。”
“我没说过。”
“你他妈的说了,而且,你说得他妈的正确。你指责我赋予妇女一种救火员的角色,在房子起火,几乎被焚烧殆尽之后,才去救火。你的指责迫使我坐下来,思考一下压迫的本质——压迫变得多么灵活,如果它想一次又一次地成功的话,就必须学会戴上各种各样的面具。”
他将手伸进衬衫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着的纸片,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展开来。“我昨晚写了一封奇怪的情书。我能读它吗?”我点一点头。
“最初,女人经受的压迫是粗暴的诽谤,说她造成男人的衰落,所以,她便变成了一个替罪羊。不,她不是无可指责的替罪羊,而是一个罪有应得的主犯,是她让男人经受各种痛苦,以便能躺在她身上。这是《创世纪》里的女人。在这里,我们的祖先,虽然没能听到《旧约》,但仍然能够构造出完全相同的故事来,只是增加了地方色彩而已。在开天辟地的时候,天空和大地是非常相近的,但是每天晚上,女人割去一片天空放进她的汤锅里。在另一个版本中,说女人每当碾小米的时候,就粗心大意地将她的碾槌敲打天空。还有一个故事说——男人的想象力真是了不起——她在天空的脸上擦拭她因干厨房活儿而弄脏的手。不管女人对天空做了什么,天空最后气愤地离开了,连上帝也一并带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荒原蚁丘 第七章(9)
“嗯,这种坦荡荡的沙文主义对于《旧约》的粗糙趣味来说,也许没什么。而《新约》却要求一种更为开明的,更为雅致的,甚至更为可爱的战略,表面上要过得去。所以,男人就想到将他的配偶转变成上帝的母亲,将从创世以来一直待在他脚底下的女人提拎起来,尊敬地放在角落里的一个舒适的基座上。在那儿,她的脚完全脱离了大地,她与治理世界的决策毫无关联,就像从前那些糟糕的日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男人不再有一种负疚感,他可以安然坐在那儿,庆贺自己的慷慨和绅士风度。
“与此同时,我们的祖先,虽然对《新约》一无所知,同样创造了他们自己的托词。他们说,纳南卡,那就是母亲,是超于一切的,让我们将她贮存在那儿,直到最后的危险来临,腰被折断并放在火上烤,椰树在它的叶端长出果实来。这时,世界在男人的耳际碎裂,至高无上的女人将下降,将碎片扫在一起。
“我讲得有道理吗?”
“你总是有道理的。说下去。”
“谢谢你,BB。我对这个问题的洞察得益于你。我无法对你说清女人新的角色将会是怎样的。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认为我知道,你必须告诉我们。我们以前从来没有问过你,也许因为你从来没有被问过,所以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你也许没有现成的答案。那样的话,每一个人最好知道现在到底是谁妨碍了这个行动。”
“你真好!”
“这是情书的第一部分,这一部分我特别得益于你的思想。下面是其他的部分。
“诚然,女人是世界上被压迫的人群中最大的一个群体,如果我们相信《创世纪》的话,也是最古老的一个群体。但她们不是唯一的一个群体。还有其他群体——每一片土地上的农民,在工业化国家的城市贫民,各处的黑人,包括生活在他们自己大陆上的黑人,少数民族和少数人的宗教,以及等级制度的受害者。最明显的实际困难是,这问题的广泛性和异质性。并没有一个全球性的被压迫者联合体。各处的自由人也许是一样的,而被压迫者则住在各自的地狱里。现存的正统的发表渠道是无能的,它们不承认这个现实。你知道我在那个问题上的态度。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都刻骨铭心地感觉到这个。各种各样的商人(包括一些自称为艺术家的人)宣扬的最简单的救治方法总是失败,因为人类有一个执拗的抗体:惊奇。人类对于高贵和鄙贱的包容力是令人惊奇的。没有什么制度能改变这个。那是建构在人类精神核心里的东西。
“关于人们像海潮一般起来战胜压迫他们的人,用理论和口号将他们的世界改造成一片友爱、公正和自由新天地的堂皇而笼统的宏愿,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大幻想而已。这汹涌的浪涛征服一切,是的。但一千年之后呢,不!在浪涛正要冲击之前,新的压迫者早已秘密地在底流准备好了。
“经验和理智告诉我们,人类争取自由的步伐是零碎的,缓慢的,非戏剧性的。要将一个社会从无底的沼泽里揪出来,革命也许是必要的;但它不会带来自由,甚至还会妨碍它。
“血腥的改革家?这个指责足够提醒你在这些岁月中,我已经得罪了足够多的人了。我自问:文字的标枪除了会给正直的写作人的心带来一丝快乐之外,它对于解决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实际的帮助呢?我看不出有任何好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荒原蚁丘 第七章(10)
“改革也许是一个肮脏的字,但它看起来越来越像是现实世界里最有希望的成功之路。我用‘最有希望’,而不用‘唯一’,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所有确切的东西现在都必须加以怀疑。
“社会是个人的延伸。当我们遇到心理问题时,我们所能做的只是改善。没有一个有责任感的心理分析学家会越过这个雷池,因为做得太多,推翻了心理本身,那将会引发疯狂。不。我们只能期望在人格的范围内重新安排一些细节罢了。对它的核心的任何干扰,是不负责任的,是会引发灾难的。甚至刚出生一天的婴儿也不能作为根与枝心理工程的研究对象,因为他生下来就拖着一团永存不朽的云雾。什么永存不朽?那就是他不可能去除的基因遗传。那就是永存不朽。
“这与社会是一样的。你围绕它的现实的核心进行改良,而不是在它抽象的思维上进行改良。
“这不是作为政治上毫无作为或者冷淡的借口。事实上,任何有意义的行动都必须了解这一点,因为它是虚假希望和轻易受骗的可怕瘟疫的唯一预防针。
“在一些激进的理论家的词汇库里,矛盾犹如致命的疾病,只有他们的敌手才会感染上。但是矛盾是生活最本质的内容。如果在那加达辣猪群①里有一点儿矛盾的话,有些猪就可以免于淹死了。
“如果矛盾得到很好的理解和操控的话,它们能够激起发明的火焰。非此即彼的老一套想法,是创意的坟墓。
“这个创见跟你无关,BB。这是我从妈妈的乳房那里学来的。之后我需要的只是证实这个说法而已。‘我自相矛盾吗?’惠特曼问道。‘好极了,我自相矛盾,’他挑战般地唱道。‘我是巨大的,我包含了无尽。’每一个艺术家都包含了无尽。格雷厄姆·格林是一个罗马天主教徒,可以说是罗马的党羽。但为什么他如此激烈地描绘了败坏的、可疑的和多疑的牧师呢?因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管他说他相信什么,一定会在他的血液中感觉到艺术和正统之间存在的敌意。
“那些没有在他们亲爱的被压迫者中看到一丁点卑鄙,或者不愿给予他们仇视的压迫者以最微末的人道精神的人,是党派观念很强的人,爱国者和坚守党派路线的人。最终,他们将得到一座殿堂,在那里他们将被他们为之献身的一根筋的半人半神所接待,并舒适地安置好。不过这个神殿不会是伊多托母亲①复杂的、充满悖论的洞穴。”
他将手稿向我扔来,说:“我得走了。”于是便开始穿上鞋子。我瞧着稿件,瞧着那手写的字——非常优雅,同时又非常的遒劲有力。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充满激情地把我拥抱在怀中。我抬头望他,他开始吻我。我身体内的一切都融化了,我的双腿变得软弱无力,我激烈地颤抖,似乎透不过气来。
“我想你还是走吧。”我说。他缓缓地松开抱着我的手,我跌坐进一张椅子里。
“是的,我还是走吧。”
他走了,我没想到,也许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走便成了永别。暴风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现在剩下的只是时不时地闪现的疲弱闪电,和远处犹如吃饱了打嗝的雷声。
荒原蚁丘 第八章(1)
女儿们
伊苔米丽
除了不可救药的无知者,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被包围在深深的神秘里。但即便是那些无知者也必须承认,审慎地、果断地打断他们赞助人的话,承认勤勉地遥控市场交易的神圣性;那市场便是他们的世界。
在最初的时候,*裸的权力在世界上肆虐。所以,万能的上帝,从他那永远不会熄灭的圆眼睛——太阳,望着他的创造物,看着,思考着,最后决定将他的女儿,伊苔米丽,送到世界上,在权力粗鲁的腰间围上一条和平和谦逊的*布,以见证权威的道德性质。
只有传说还记得,她顺着满盈的水柱而降,有些人说,她十分幸运地遇到了比十八年才有一次的奥东科节更罕见的阳光;在奥东科节日上,穿着盛装的欢庆节日的人们赶着挂花环的牛群,经过村子里的小路,到宰牲祭祀的地方去。它从那黑黝黝的湖水上庄严地升起,将自己往上抬,伸直,就像非洲柚树元祖的树干,它的头不是主宰着下面的丛林,而是上面的天堂。
最初,那神圣的湖是伊苔米丽唯一的神殿。随着人们不断地繁衍,遍布全世界,小神殿便被建造在离湖越来越遥远的地方,建造在人们能定居下来的肥沃土地上。人口继续增加,超过了新定居点所能提供的食粮,这样,人们又重新开始搜索土地和水。
肥沃的土地总是比清洁的饮水多。这样,距离溪水和泉水太遥远的村子,在最干旱的岁月里,便用香蕉杆儿的汁水来解除灼人的口渴。伊苔米丽化装成一个猎人在国家里游历,看到了这种情况,回去后,便从湖里引了一条小溪,蜿蜒经过干旱的村子,一直流到奥利米丽。这是一条伟大的河流,过了好几代之后,陌生的外国人会来探索,并重新命名它为尼日尔。
正如他说的那样,一个神是从来不缺乏膜拜者的。崇拜伊苔米丽的人在这个国家的奥马穆巴拉和伊盖多之间递增。那他们怎么能够将关于耸立在黑色湖水上宏伟庄严的水柱的记忆扩散到他们踪迹所及的最边远的地区呢?
吹嘘或保住神性辉煌的诡计,往往会砸在人的手里,他越是努力要这样做,其结果便越不足取,越不和谐。所以他最好不要做什么;最好是将这种不和谐加以礼仪化,引用比喻的神秘和它最极端的对立面——最*裸的世俗的东西——来暗示那不可能达到的荣耀,比如一条小溪,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堆土,装着一根根白垩的泥碗。
这样,在遍布全国的无数神殿中,那无法形容的耸立在黑湖之上、天地之间的水柱,便被描绘成竖在光秃秃土地上的一根干巴巴的棍儿。
一个人若拥有丰裕的粮食和牲口,并想花钱进入声势显赫的奥佐阶层,以便把鹰之父的荣誉扣在自己的成功之上,是必须亲自来朝拜这个象征的。他必须在这儿奉献祭品,然后开始举行所有的仪式,仪式结束之后,他还要再来一次。他的第一次朝拜不过是为了告诉全能上帝的女儿他的雄心。他由女儿相伴走入神殿,如果只有儿子的话,那就必须找个乡亲的女儿——必须是一个女儿。
这位年轻的女人必须站在他和全能的上帝的女儿之间,然后他才有可能获得一个被聆听的机会。在神圣的棍儿之前,她像一个小孩似的握着他的手,数到七,然后她会小心地在地上放七支白垩,让他轻轻地坐在它们上面,不允许有一支白垩折断。白垩是和平的脆弱象征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荒原蚁丘 第八章(2)
如果一切顺利,他便回到他的家,开始古老习俗里铺张而昂贵的奥佐仪式,请社区中所有的人来赴宴和跳舞,让大家尽兴。然后,他必须再回到全能的上帝的女儿那儿,告诉她,他已经获得他的人民中高贵而神圣的头衔了。
不管是在第一次,还是在第二次的朝拜中,伊苔米丽不会屈尊直接回答他。他必须先走开,等待获得她的信号和意向。如果她发现他没有资格获得奥佐权威的头衔,她就会给他送去死亡,使她的神圣阶层不至于被污垢和丑闻所玷污。如果她赞同他的话,她唯一能屈尊——勉强而间接地——发出的信号,就是让他三年后还在那里。这是伊苔米丽对男人不可泯灭的期望奴役别人的渴望的一种藐视。
故事是这样的:在遥远的过去,有一个男子,长得俊美无双,但像乌多神殿那发出膻味的公羊一样,从后腿之间晃动的袋子向拴在各家门前的母羊播种子,肆无忌惮地*;人们说,这个男人最终也期望得到奥佐头衔,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