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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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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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老陶一家都戴眼镜后,赵宁生去老陶家探望的愿望更强烈了。
  一个星期天,夏小洁骑车带着赵宁生直奔老陶家。车是赵宁生的,但由于夏小洁常年在生产队劳动,体格健壮,所以是她带赵宁生,而不是赵宁生带她。一路脚不沾地地来到老陶家的园子。老陶一家自然是热情欢迎。小陶倒水,陶文江递烟,老陶领着赵宁生、夏小洁在园子里四处游览一番,然后回到堂屋里,由苏群陪着说话。
  苏群这年四十一岁,看上去就像三十来岁的人。而老陶面容苍老,就像一个半老头子。难怪三余人会说:苏群就像老陶的闺女、小陶他姐。实际上老陶只比苏群大了两岁。赵宁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到苏群的样子也不禁意外。他连夸苏阿姨长得年轻、气色如何之好。虽说赵宁生一向能说会道,但也不完全是在阿谀奉承。
  他们来的时候,苏群正在河边洗床单。见他们来,放下手上的活儿,来到桌边陪赵宁生、夏小洁说话。这会儿坐定了,苏群让小陶好好招待赵老师和小夏姐姐,自己准备返回河边继续洗床单。赵宁生拦住苏群,他让夏小洁去帮苏群洗床单。
  赵宁生说:“这么冷的天气,水又那么凉,苏阿姨的手会吃不消的。”他指了指夏小洁说:“她干活干惯了,比当地人还来司呢,保证把床单洗得干干净净。你们家还有什么要洗的东西,都找出来给她。”
  苏群说:“这怎么行呢?你们是客人,怎么能一来就干活呢。”
  赵宁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小夏是你和陶叔叔的晚辈,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况且小夏也闲不住。”
  正争执不下,夏小洁已经悄悄地去了河边,洗起床单来。苏群无奈,只好留在桌边,和赵宁生天南地北地聊开了。
  夏小洁果然不同凡响,不一会儿床单就洗好了,晾在门前的尼龙绳上,阳光一照,白得耀眼。从洗、清到晾,所用时间只有苏群的一半。完了她又去锅屋里帮着做饭,抱柴、烧火、拉风箱,甚至择菜、切肉全都包了。然后开饭了,赵宁生像主人一样,招呼老陶一家:“吃啊,吃啊,看看小夏的手艺。”
  而此时夏小洁尚未入席。她围着陶冯氏的围裙,在锅屋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着,忙着上菜。老陶、苏群坚持让她也来吃。赵宁生说:“她忙惯了,别管她,我们吃我们的。”说着率先夹起一筷蒸咸肉,放进嘴巴里,连说:“好吃!好吃!陶叔叔家腌的咸肉就是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南京人腌的咸肉了!”

赵宁生(3)
老陶家人也不再坚持,随着赵宁生大吃起来。这一顿饭有如风卷残云,不一会儿桌上就只剩下了几只空盘子,等夏小洁上桌的时候已经没有菜了。大家打着饱嗝,眼睁睁地看着她干掉了三大碗白饭。
  事后老陶总结说:这叫隔锅香。锅虽然仍是老陶家的锅,菜也是从老陶家的园子里刚拔的,咸肉是从他们家的房梁上割下来的,甚至油盐作料也是平时做菜时用的,但手艺却是夏小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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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见面后,老陶对夏小洁的印象很好,评价甚高,远远超过了对赵宁生的评价。
  那孩子虽然只有二十来岁,由于终日在田间劳动,风吹日晒,长相甚至比苏群还老。她的那双手,骨节粗大,开了许多的裂口,完全和三余村上的妇女一样。干活的麻利和勤快也一点不亚于她们。尤其是夏小洁不善言辞、只知埋头干活的作风更是让老陶佩服。夏小洁着装朴素,穿着当地妇女那样的大襟棉袄,不施脂粉,两边的颧骨上各有一块她们那样的褪不去的红晕。如果不是说话时带有南京口音,就和当地妇女别无两样了。显然,这是夏小洁扎根农村、坚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结果。遗憾的是,她没有选择当地农民谈恋爱。夏小洁选择了赵宁生。那赵宁生的风格则完全不同。
  据小陶说,赵宁生讲课时完全不用当地方言,也不讲普通话。他坚持讲南京话,不管学生们是否可以听懂。赵宁生和小陶交朋友的一个理由是:终于可以和一个人讲讲南京话了。来到老陶家,也是为了感受一番讲南京话的气氛,因此他才如此的滔滔不绝,显得很韶。
  自从抽到葛庄小学当老师后,赵宁生就再也没有下过农田,甚至,连以前置办的农具也都从宿舍里清理出去,通通给了夏小洁。他发誓不再踏上当地的土地,鞋底上不沾当地的泥巴。
  然而这样做几乎是不可能的。比如葛庄小学,还是在葛庄,并不在南京。又比如老陶家的园子在三余,也不是在南京。赵宁生自欺欺人地认为,葛庄小学是学校,和农村不可同日而语,老陶家的园子因为是下放干部家的园子,所以也不能算是当地的园子。他觉得去老陶家拜访并不能算破例。
  但赵宁生总得走着去啊。经过大寨河堤,经过严妈河堤,过了严妈河上的木桥,穿越三余全村,这才能抵达老陶家。别忘了,赵宁生有一辆自行车。他骑在自行车上,脚不点地,就不会踩着经过的地方了。所以说,这辆车对赵宁生重要之极,去老陶家做客,或者去汪集赶集,都得骑着它。
  也只是在老陶家的园子里,赵宁生才会从车上下来。赶集时,往返于葛庄和汪集街上,他是从不下车的。要买什么东西,赵宁生便将自行车定住,一只脚踏在街边的一棵树干上,或者一面墙上。无论是树或墙,都有赖于下面的土地,这些我就不去深究了。总之,赵宁生有高超的车技和定车术,甚至连专门表演定车的杂技演员也有所不及。
  有一次赵宁生和小陶谈心,说他很想进地区杂技团当一名定车演员。由于没有后门可走,这事只好作罢。他用自行车带上小陶,驰出葛庄小学的桥口,然后双手脱把,拉开一把弹弓射下了树上的两只麻雀。
  一粒沙礓就射下了两只麻雀,赵宁生想证明的不是他一石二鸟的绝技,而是他的定车术。为能去杂技团当一名定车演员,这一招已经练了很久了,而现在,惟一的观众只是小陶。两只麻雀垂直落下,不仅证明了赵宁生所言不虚,自己是一个难得的杂技人才,同时也发泄了心中的愤懑。两只麻雀毕竟是葛庄的麻雀,死有余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赵宁生(4)
上文说到,赵宁生和夏小洁有每天傍晚散步的习惯。难道他们在大寨河上散步时不会踩着葛庄的土地吗?这是不可能的。自从赵宁生当了老师以后,散步的习惯还在坚持,但他们再也不去大寨河堤了。
  赵宁生和夏小洁手挽着手,绝不迈出葛庄小学的桥口,只是在操场上、教室和宿舍前后转上几个圈。葛庄村上的人再也看不见他们映衬在西天晚霞之上的剪影了。葛庄的狗仍然狂吠不已,它们觉得这情形十分的蹊跷,很是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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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小陶的讲述,老陶感到很震惊。小陶将来是要在三余扎根的,而赵宁生一心想离开葛庄,把自己连根拔起。这样的榜样是很可怕的。老陶开始限制小陶和赵宁生的交往,让他疏远对方。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人得了肺炎,和他靠得太近,是会被传染的。”
  赵宁生自然并不知情,他和夏小洁来老陶家拜访比以前更频繁了。后来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来,把老陶家几乎当成了自己家。
  每次他们一来,老陶冷淡地打个招呼,便拿着工具去自留地上干活了。苏群依然留在桌边和赵宁生说话,态度远没有以前亲热。夏小洁呢?一如既往地帮老陶家干活,洗衣、做饭,甚至去自留地上锄草、浇粪。老陶一家的疏远赵宁生并未察觉到,依然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声若洪钟。
  既然连老陶都无法疏远赵宁生,小陶就更无能为力了。他仍然会留在葛庄小学里和赵宁生彻夜长谈。当然主要是赵宁生说,小陶在听。这些谈话的内容小陶会有所删节地向老陶汇报。即便如此,仍让老陶感到心惊肉跳。比如赵宁生谈到男女问题,说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不谈几次恋爱便虚度了青春年华。他还向小陶谈起美国,说:“实际上人家比我们发达多了。”
  赵宁生有一台陶文江那样的收音机,每天深夜他都要收听*。小陶留在那儿过夜时,赵宁生也不避讳。他拔出收音机的天线,慢慢地转动旋钮,不一会儿,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出现了。那语调,小陶只是在看《南征北战》等电影时才听见过,一般是国民党播音员发出的。难怪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敌台了。其间,还伴随着嗞嗞啦啦时断时续的干扰,收听美国之音这件事就变得更加神秘了。
  刚开始听的时候,小陶如芒在背,听得多了便觉得受用无比。说实话,小陶对*说了些什么倒印象不深(所有的内容事后赵宁生都会向小陶转述,当然,用的是南京话),让他如痴如醉的是那与众不同的软绵绵的声音。
  每次赵宁生收听*都十分的谨慎。事先,要把门关好、插上,甚至还得去外面转上一圈,看看房子前后是否有人。赵宁生尤其注意隔壁于先生的动静。一切准备就绪,他这才打开收音机,尽量调小声音,小到将脑袋挨在收音机上才能听见。收音机放在桌子上,一边一个脑袋,分别是赵宁生和小陶的。两只耳朵贴在收音机的外壳上,直到外壳发烫。后来他们干脆把收音机带到床上,蒙上被子,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如此谨慎小心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经常有知青因收听敌台被捕入狱的事发生。一旦听说这样的事,赵宁生就会暂停收听几天。最多不过三天,他就又忍不住了。
  赵宁生收听*的事,只有小陶一个人知道,甚至对夏小洁赵宁生也没有透露过。赵宁生对小陶说:“女人是最靠不住的。”又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狼与狼一样。” 。 想看书来

赵宁生(5)
小陶对赵宁生的话不甚理解,但他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感觉到了。
  小陶并没有对老陶说起在赵宁生那里听*的事。他避重就轻,问老陶:“爸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像狼与狼一样啊?”
  老陶马上问:“是不是赵宁生对你说的?”小陶点头承认。老陶觉得问题严重了。
  一天晚上乘凉的时候,望着满天的星斗,老陶对小陶进行了爱国主义和人生意义的教育。他谈到了岳飞、文天祥、方志敏,谈到了奥斯特洛夫斯基,甚至还谈到了他的一个好朋友侯继民。最后,话题回到小陶提出的问题上来。老陶说:“想想这些人,怎么能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狼与狼之间的关系呢?”
  小陶是否被老陶说服了?我不得而知。但老陶觉得再也不能这样听之任之下去了。下次,赵宁生和夏小洁再来时,老陶没有拿着锄头去自留地上锄地,而是留在桌边,和赵宁生说起话来。苏群则离开堂屋,去别处忙活了。
  赵宁生虽然能说会道,但毕竟年轻,在老陶的旁征博引下被驳得体无完肤。赵宁生是否被老陶说服了?我仍然不得而知,在至少在表面上他已经认输了。老陶这样有见识的人能挤出时间,与自己讨论问题,帮着释疑解惑,赵宁生已经感激不尽。至于,是否真能按照老陶说的去做,那就说不一定了。
  每次,老陶和赵宁生讨论问题时,都要让小陶留下来旁听。小陶看着老陶凯旋而归,看着赵宁生俯首称臣。老陶觉得,对小陶而言这不啻是一次生动的教育。
  “歪理总是说不过正理!”事后,老陶不无得意地说。他意识到,这样做才能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仅仅让小陶疏远赵宁生是很不够的。
  现在,老陶已经禁止小陶留在赵宁生那里过夜,但赵宁生和夏小洁还是常来。更深人静,赵宁生对小陶的说教已经停止,可老陶家堂屋里的问题讨论正方兴未艾。专业作家老陶、陶培毅,一贯善于玩弄语言文字,借古喻今、旁敲侧击,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很多对赵宁生说的话实际上是针对小陶的。老陶又多了一种教育儿子的手段、方法,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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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多以后,小陶去洪泽上中学了,赵宁生仍然留在葛庄小学当他的老师。小陶住校,大约每个月回一趟三余。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去葛庄看望赵宁生。赵宁生仍然会来老陶家,打听小陶的消息,但他从来都没有碰见过小陶。赵宁生来老陶家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多了。由于没有了小陶的牵连,老陶家人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冷淡。堂屋里的高谈阔论基本停止了。
  夏小洁因劳动表现好,能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被作为工农兵学员推荐上了大学。赵宁生再来老陶家时,自己骑着自行车,形单影只的,甚是可怜。
  实际上,在夏小洁被推荐上大学前半年,他们就分手了。分手的原因,自然是他们的恋爱关系常常招来非议。
  夏小洁哪里都好,惟一授人以柄的就是和赵宁生的关系。她主动提出和赵宁生分手,马上便变得白玉无暇了。这样的知识青年不上大学谁上?况且,夏小洁与赵宁生分手的行为需要大大地加以鼓励。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女知青的劳动表现和夏小洁一样好,成份也过得硬,但没有与赵宁生恋爱而后再分手的经历,被推荐上大学的肯定是夏小洁而不是那个女知青。难怪有人说,夏小洁利用了赵宁生。别看她平时老实巴脚的,其实阴得很。说这些话的当然是那些没能上成大学又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可以理解。

赵宁生(6)
现在,赵宁生来老陶家时,独自骑着自行车,再也没有人带着他了。坐在老陶家的堂屋里也不再夸夸其谈,而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有一阵他又来了精神,因为南京某化工系统来当地招工。赵宁生自忖:自己出身不好,在当地名声也差,当一名正儿八经的工人是没什么指望了。但进厂当一名厨师,给工人们做做饭还是可以争取的。据说这次招工量大,工种也很齐全,甚至包括了食堂里做饭的师傅。在老陶家堂屋里,他絮絮叨叨说的就是这件事。
  随着来访次数的增多,赵宁生的情绪也越来越好,甚至有些亢奋。看来,希望是越来越大了。直到有一天,他徒步而来,让老陶家人感到十分的惊奇:赵宁生居然没有骑着他的自行车!一来之后,他就坐在老陶家堂屋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过。也不说话,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刷地流淌下来。赵宁生一面抽泣,一面摇晃着一只手臂。那只手臂担在椅子背上,并从那里垂挂下来,晃晃悠悠的就像一只空袖管。
  事后,老陶家人才知道,赵宁生的厨师名额被别的知青挤了,招工的事黄了。问起他的自行车,才知道由于闻讯后慌不择路,他连人带车掉进了一条干沟里。幸亏是冬天,沟里没有水。但自行车摔得很厉害,已经不能骑了。赵宁生的两只手上满是擦伤,裤子的膝盖也撕破了,他本人竟然一无所知。
  赵宁生一面哭,一面用流血的手抹着眼泪。他哽咽着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又踩到这里的烂泥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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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以后赵宁生再也没有去过老陶家。后来,听说他办病退回了南京。赵宁生是葛庄人用凉车子抬到小墩口的,从那儿上了去洪泽的班车。他终于没再踏上葛庄的土地,并且,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可能了。
  知青下乡,无非有如下几种出路。
  作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离开农村。这是最佳选择,但机会少之又少,一百个知青中恐怕轮不到一个。这样的好事,却让夏小洁摊上了。第二条出路是当兵,如老江的女儿。这也是上上之选,其困难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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