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扎根- 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压迫下似乎陷入地下,更加的破败了。植树、种菜,加上饲养家禽,老陶家的园子不禁郁郁葱葱,鸡飞狗跳,一派繁荣景象。
  一天,老陶对苏群说:“你去学医吧,学会打针换药,给村上人看点小病。”苏群马上心领神会,意识到打万年桩的第二个步骤开始了。
  他们家来自南京,在三余无亲无故。从原则上说,他们来此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政治上无任何优越可言。加上盖了这座新屋,虽然有助于改善生活条件,但不免让三余人眼红,有脱离群众的倾向。因此,打万年桩的第二个步骤可命名曰:联系群众。
  苏群下放前一直在青年团工作,没有学过医,但她体弱多病,倒是经常去看医生。久病成医,这是有利条件之一。有利条件之二,是她识字,能看书。老陶通过看书,能把园子整饬得井井有条,苏群为什么就不能通过看书给三余人看点小病呢?
  于是她购买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民间验方三百例》等书,以及红汞、紫药水、消炎粉、扑热息痛、土霉素等常见药品。老陶和苏群仍保留着睡前阅读的习惯。每天晚上,夫妻二人倚靠在床头,各自捧着一本书。老陶手里的那本是《怎样种蔬菜》,苏群手里的那本是《中草药的识别和采集》。他们各得其所,在一盏煤油灯的照耀下,一直读到深夜。
  说到苏群行医,除了久病成医、能看医书外,还有一个有利条件,就是三余人很少看病,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药,因此基本上没有抗药性。吃一点药下去,马上药到病除。苏群行医的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了,对她的积极性来说自然是莫大的鼓励。于是苏群更加勤奋地钻研有限的医书,练习简单的技能(如包扎、打针等等)。
  每天傍晚,苏群背着一只木头医箱,内装一些器械和药品,走家串户地给村上人换药。那些无名肿毒、农具误伤后的感染,经过几次清洗消炎很快就好了。让苏群得意的是,她竟然治好了几个人的背疮(三余人称瘩背)。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由于溃烂处位于脊背的中枢神经附近,所以较难治愈,最严重的情况下有可能危及生命。
  苏群的得意之作,还有为九月子治好了瘌痢头(学名黄癣)。
  九月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再过一两年就该娶媳妇了,可因为那流脓的秃头和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腿,至今还没有定亲。队上为了照顾他,平时只派他一些杂活,记六分工。于是九月子就有了大量的闲暇时间来老陶家帮着做一些杂事。 。 想看书来

园子(9)
由于九月子和老陶家的这层关系,苏群决定治好他的瘌痢头。她从洪泽县医药公司买来灰黄霉素,服用一段时间后,九月子的头上果然长出了簇新的黑发。那黑发是那样的黑和茂盛,几乎都不像是真的。很长时间以来,九月子舍不得剃头,他的头发留得很长,遮住了顶上又圆又亮的秃疤。九月子在村上招摇而过,炫耀着他的一头乌发,自然也一并宣传了苏群奇妙的医术。至于那条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腿,苏群就无能为力了。去河边帮老陶家拎水时,九月子仍然是一瘸一拐的。
  苏群并不满足于这些。《民间验方三百例》上说,楝树根的皮煮水后服用,可用来驱虫。三余楝树多得是,就是老陶家的园子里也种了十几棵。苏群于是挖了不少楝树根,剥皮后煮水,制成汤药,分送给村上的乡亲。他们服下后,果然拉出了白花花的蛔虫。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村上的人打下的蛔虫足足可以装上一水桶。苏群的成就感自然不言而喻。
  眼看到了插秧季节,三余的妇女赤脚下田,手脚整天浸泡在水田里,久而久之便长满了小红疹,奇痒难忍。经过查阅医书,苏群得知,这叫水稻皮炎。《偏方选编》里有一则土方,用稻草煮水加上明矾便可治愈。稻草三余多得是,明矾也是老陶家的必备物品(用以澄清饮水的)。苏群按照医书上的记载,每天在六掌大锅里煮一锅稻草明矾水,然后用洗脸盆盛了,放在村口路边,让下地归来的妇女们洗手洗脚。
  这一招果然灵验,插秧妇女手脚上的小红疹马上就消退了。即使当时不退,瘙痒也能得到缓解。队上的妇女姑娘们(插秧是她们的专职,男劳力从不插秧)说:“老陶家的药水神了!”她们专门给稻草明矾水起了个名字,叫止痒水。她们说:“老陶家的止痒水神了,管用呢啊!”
  这一时期苏群还学习了扎针(针灸)。
  她的医药箱里有一只塑料耳朵,和真人的耳朵一般大小,颜色也近似于肤色。这只耳朵也是从洪泽县医药公司里买的,专门用于扎针练习的。上面,以红线勾勒出不同的区域,如芝麻小大的黑字标明了穴位。苏群没事就在这只粉红色的耳朵上练习扎针。据说,耳朵上包括了与人体所有器官对应的穴位,也就是说,通过针灸耳朵就能治疗浑身上下甚至五脏六腑的疾病。
  事实上,苏群给村上人扎针时并不局限于他们的耳朵,而是手脚胳膊腿上到处都扎。相反,针灸耳朵倒是需要更高的技术的。苏群的练习也不局限于那只假耳朵。她常常一手持针,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猛扎,直扎得酸麻不已、鲜血淋漓。苏群得为三余贫下中农生命安全负责。
  小陶有时也跟着苏群练习扎针。按老陶的指令,他弄来一块带皮的猪肉,在上面扎针不止。老陶为何要让小陶学习针灸呢?一来,小陶对那只粉红色的耳朵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二来,事关小陶的前途和未来。在三余扎根,当一个农民,这是肯定了的,但最好能学会一门手艺,这样,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苏群取得的成就大大地启发了老陶,假如日后小陶能当上三余的赤脚医生,怎么的也比种地强啊。
  小陶学医几乎未能进入实践阶段,到后来他兴趣全无,而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作为医生的天分。每次打针小陶都忘记了洗手。一次,他在老陶的屁股上练习打针,一针下去不仅疼痛难忍,事后老陶的屁股肿了好几天。老陶送了小陶一个外号:鸡爪子医生,学医之事便告结束了。 。。

园子(10)
小陶的确打过针,但不是给人打的(在老陶身上练习的那次不算),而是给猪打的。给猪打针要求自然就不那么严格了。不仅小陶,苏群打针也多半是给三余的猪打。养猪几乎是三余人惟一有经济收益的副业,给猪打针治病比给人打针治病要重要得多(在三余人看来)。比如只有一针青霉素,主人和猪都生了病,最后打针得到治疗的肯定是猪,而不是主人。
  当苏群意识到在三余当一名兽医比当一名人医更能联系群众时,为时已晚。这时,她作为人医的名声已经在四乡八里传扬开了。
  关于青霉素,我想再罗嗦几句。三余人很迷信这种药品,据说一针下去,病势再沉重的猪都会立马欢蹦乱跳。由于这种迷信,青霉素在三余很金贵,一个人除非快死了,是不会轻易使用青霉素的。如果连青霉素都治不好,那人就完全没救了。
  邻近大队的一个赤脚医生,用蒸馏水冒充青霉素给农民治病,居然治好了不少人。虽然后来被揭露出来,但在这个例子中,对青霉素的虔诚显然起了重要的作用。当然,这一招用在猪身上就不灵了。
  苏群难得有机会用青霉素给村上人治病。这样也好,因为注射青霉素事先要做皮试,三余根本没有做皮试的条件。不做皮试就注射,早晚是要出事的。而给猪打青霉素需不需要做皮试,我就不得而知了。
  9
  再说陶文江,六十九岁了,按三余人的算法已是七十有余(虚龄)。这么大的年纪在三余很罕见。三余一队有两百多口人,年过七十的几乎没有。三余人早婚,生孩子也早,过了五十岁就算是老人了。陶文江虽然一向身体健康,但如此高龄自然不用下地干活。他不像苏群那样走家串户,访问村民,但联系群众一事并没有忘记。他以自己的方式为扎根三余出着一分力。
  村上人都知道陶文江好说话,时不时地会来向他借钱。他们不说借,而说夺,“老爹爹,跟你夺几块钱用用呢。”
  夺就是借的意思。但一般夺去的钱村上人是不会还的(陶文江也从不指望他们还),因此这个夺字比借字更准确恰当。
  村上人一般从陶文江那里夺两块钱、三块钱,也有夺一块钱的。五块以上陶文江便面有难色,不能擅作主张,得开家庭会议决定。
  上文说到,陶文江、老陶和苏群都是带薪下放的,陶文江每月的退休金三十多元。村上人虽然每次夺的数目不大,但夺的次数多,也不是一个人来夺,所以这三十多元基本上花在他们身上了。超过这笔钱就得夺老陶、苏群的工资了。倒不是陶文江吝啬,不借五块以上的钱,而是他想尽量在自己的退休金内解决,所以得匀着用。
  村上人还经常通过陶文江,将自留地上的土产卖给老陶家。价格肯定高于集市,同时也免去了赶集的辛苦和花费的工时。
  老陶家养鸡以前,村民经常拐着篮子来卖鸡蛋。陶文江用家里的那杆十六两的老秤秤了,全部收下。于是,村上所有的人家都来老陶家卖鸡蛋。长长的队伍从堂屋里一直排到大门外,弄得老陶家像收购站似的。甚至,在他们家自己养鸡以后,村上人还来卖过鸡蛋。开始时陶文江照收不误。老陶觉得这事儿实在荒唐,他说:“连自己家鸡下的蛋都吃不完,怎么还要买别人的鸡蛋呢?”
  陶文江回答说:“可以腌成咸鸡蛋。”
  因此,虽然陶文江很少走家串户,沉默寡言,但村上的人缘却是极好。经常有一些村民在老陶家门前转悠,他们不是来看老陶家的家具和新屋的(热潮已经过去),而是专门来找陶文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园子(11)
村上有一个光棍叫有明,经常上门,也不说话,看着老陶一家吃饭。夏天的时候就陪老陶家在屋外的空地上乘凉,迟迟不肯离去。有明不说话,陶文江也不说话。老陶家人都知道他是冲陶文江来的,但不知道找陶文江何事。后来他们发现,有明是在等一支烟。
  陶文江本人吸烟,仍保留着给来人递烟的习惯。有明一来,他就默默地递上一支香烟。对方抽完,接着等第二支。一晚下来,有明大约能等到三四支香烟(这是陶文江吸烟的频率)。最后,夜露已重,老陶将乘凉的竹床搬回屋去,一家人准备睡觉,陶文江给有明递了最后一支烟。有明接着,夹在耳后,心满意足地走了。那支烟他大约准备临睡以前享受。
  后来在老陶的倡议下,老陶和陶文江都改抽了三余的旱烟袋(厉行节约,为打万年桩做准备),陶文江还得预备一盒香烟,用以招待来访的村民。
  陶文江的做法虽然起到了联系群众的作用,但破费实在不小。对于这件事,老陶不免有些看法。特别是当他看出陶文江并非是出于心计,而是生性如此,大手大脚,就更加不满了。如今已不比当初,工资说断就断,他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作为一家之主的老陶感到了肩上无形的压力。
  10
  新屋落成,园子也整饬得差不多了,老陶的目光转向了三余一队。
  三余一队是老陶家房子、园子所在的地方,陶冯氏和小陶都在队上吃粮。所以说三余一队就是他们的家,队上的乡亲父老就是他们的亲人。三余一队的兴衰就是老陶家的兴衰,三余一队的未来就是他们家未来。这是一种荣辱与共的关系。老陶于是带着建设新屋、园子的热情投身到队上的农业生产中去。
  首先得摸清一队的田亩情况以及历史现状。老陶准备了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面和村上的干部群众聊天,一面不停地往上面记着什么。
  几个月下来,老陶对三余一队的了解比三余人还要全面深入。这得归功于当年他在南京郊区搞土改时经受的锻炼。老陶对农村生活并不陌生,可以说有着丰富的经验。当然,他搞土改的地方是苏南农村,节气和农作物的生长情况与三余有所不同。但两地都是农村,有其互相比较借鉴的地方。况且经过盖房和整修园子,老陶对三余的农村生活也已有了非常具体的了解。
  让我们翻开老陶小本子中的一页,就知道我绝不是在信口开河。
  齐沟子:七十六亩,其中十亩地薄长势不好,割苕子十亩作底肥,磷肥每亩四十斤,种粳稻。
  小尖子:十亩,地势好培育壮苗,种籼稻。
  大丰田:二十六亩,苕子二十亩作底肥,磷肥用沾秧根的方法,每亩十五斤。
  东南春田:……
  东湖田:……
  小堂屋基田:……
  村头麦茬田:……
  这里不仅有三余一队田亩的自然情况,更有老陶的分析理解和计划。此外,老陶还有三个本子,一本记着一队每天的农业大事,一本是队上的秋蚕养育日记。最后一本里记录了村上每家的人口情况,包括姓名、脾气、穷富、身体状况以及相互间的亲属关系。
  老陶家的人,除了老陶,行走在村道或田埂之上,只能分清道路左边或右边的田块,只有老陶能叫出三余一队每一块田地的大名和别号。为此老陶很得意,嘴巴几乎都笑到耳朵根上去了。
  一队是个穷队,全村两百多口人,老陶家下放那年粮食产量刚过九万斤。按每人四百斤分粮,每年能卖给国家的余粮不过几千斤。余粮少,所得的现金就少,公积金就少。公积金少就无法购买所需的生产资料,用以发展队上的生产。这是一种恶性循环。老陶的宏伟蓝图从增加粮食生产入手,计划第一年增产粮食一万斤,第二年增产两万斤,第三年增产三万斤。也就是说,第三年三余一队的粮食产量就得达到十五万斤。这个数字,队上的人连想都不敢想。一年过去后,一队的粮食总产量果然增加了一万斤,达到十万斤了。再此基础上,他们有些敢想十五万斤了。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

园子(12)
按老陶的计划,粮食产量达到十五万斤后,卖余粮的钱加上发展副业(养蚕、索粉等)的收入,自己家再拿出一点存款,就能购买一台手扶拖拉机了。
  在这件事情上,不能说老陶没有一点私心。他设想,小陶长大后可以学开拖拉机,当一名拖拉机手,怎么的也比在地里干活要强啊。由于买拖拉机的钱很大一部分是老陶家出的,争取拖拉机手的名额应该不成问题。村上的人暂时还没有意识到开拖拉机的好处和体面,他们只是想像那突突作响的手扶拖拉机停靠在村头晒场上、奔跑在队上的田间地头。能这样地想一想,他们就非常的兴奋了。总之,队上的人越来越信服老陶了。
  余队长也很倚重老陶,凡事都要和对方商量。到后来他几乎不怎么过问队上的事,一切都由老陶代理,老陶实际上成了三余一队的生产队长。然而,当余队长真的提出让老陶接替他干生产队长时,对方却不肯接受。老陶谦虚地说:“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向贫下中农学习,队上的事能出一分力就出一分力,但主要还是参谋作用。这个家,还得你来当!”
  但真的要在三余扎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将来小陶就得在三余娶媳妇、生孩子,陶文江、陶冯氏、老陶和苏群就得埋在这里。村西头的那片坟地里将出现老陶家的祖坟,每到清明时节将有来自村里的孝子贤孙祭扫哭嚎。看来,这是一个颇为长期的过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然而不久来了机会。一天余队长亲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