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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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传-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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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在那一天,我动了念头想为张爱玲写一部书,然而只开了一个头,便转了路子,成了一部临水照花的长篇小说,涟漪荡漾,与花的关系已经不大。那部小说叫《那时烟花》,年代人物全卡着张爱玲来,但故事已经只留了个大概,将“真事隐”去,借“假语村”言,讲了一个旧上海的爱情故事。
  明眼人一望可知是以张爱玲为原型,便多问着我:为什么不直接写张爱玲传呢?
  为什么不呢?因为怕。
  她曾说过: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而我则深知:因为熟悉,所以敬畏。
  我生怕自己曲解了她。
  后来,又曾写过一部《寻找张爱玲》(又名《穿越时光隧道的灵魂》),尽表一个张迷渴望穿越时光隧道与她一夕倾谈的奢望。书成后,觉得尽抒胸臆,十分满足,以为今后大概再也不会以此为题目来写作了。连许多相关图书包括那本《我的姐姐张爱玲》也都送了给朋友。因为自觉对她的生平及著作都早已烂熟于心,几可成诵。
  不料,忽然一天有编辑约稿,要我为张爱玲作传。
  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诚惶诚恐地拒绝,怕得恨不得躲起来,谎称生病来躲债。然而终究敌不过编辑游说,豁出去地想:爱了她一辈子,写吧,我写好过别人写。
  从小到大,一直觉得张爱玲是我的一面镜子,在文字上是老师,在人生的行走上,她多少是有些蹒跚而跌跌撞撞的,我也曾经历了类似的家庭变故,离家出走,诸如此类的烦恼,碰得伤痕累累,或多或少可以想象她的个性与痛苦。
  然而作为一个现代人,被生活磨得久了,棱角便会学得收敛些,再笨的人也有自己的圆滑与世故。我不知道这一点是比她强还是愧对她。但是这教我在为她捡拾人生的脚印时,会更加小心翼翼,恭恭敬敬,一如替自己的一位挚友、亲人建立衣冠冢。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有这样一句:凡拾人遗编断句,而代为存之者,凡葬累之白骨,哺路弃之婴儿,功德更大。我今天做的事,也便是这样的感觉。不敢怠慢。
  6
  1937年的圣玛利亚女校年刊《凤藻》(总第十七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聪敏灵动的张爱玲形象,和大多人包括她的老师汪宏声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从初一到高三一直与张爱玲同学的顾淑琪女士保存了那本珍贵的校刊,十六开本道林纸精印,装帧精美,编排活泼,内容分为中英文两部分,包括学校概览、教职员介绍、社团活动、学生习作和毕业生留言等,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旧式贵族学校的雍容冷艳。

第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11)
校刊通常由毕业班学生编辑。张爱玲不仅为这期校刊投稿三篇,还担任美术部助理员,包下了大多插画,可见那时的她对于集体活动还有相当的热心。
  上面印有三十五位毕业生的照片,当然也有张爱玲的,短发,微低了头,仿佛沉思。还有一项题为《一碗什锦豆瓣汤》的性向测验,“豆瓣”是对毕业生的爱称,测验内容是关于“豆瓣性格”的六道填空题,张爱玲的答案极其有趣:最喜欢吃“叉烧炒饭”,最喜欢的人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爱德华八世”,最怕“死”,最恨“一个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结婚”,常常挂在嘴上的话是“我又忘啦!”,拿手好戏是“绘画”。
  ——那些随手填写的文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张爱玲,如此敏感聪颖,而又爱憎分明,个性刚硬。
  在另一个“多说多话”的栏目里,我们又看到了她的另一行留言:
  “什么都可以‘忘了’,只别连我也‘忘了’。”
  ——不知道是调侃她自己的善忘,还是诙谐的伤别。那行珍贵的钢笔字如今成了为数不多的张爱玲的亲笔真迹之一,字体圆圆的,笔画清晰,毫无粘连,稚气犹存,让人想起她四岁时的照片,粉团团的。
  顾淑琪曾经请每个同学在校刊上为自己留言,张爱玲这样写:
  “替我告诉虞山,只有它,静肃、壮美的它,配做你的伴侣;也只有你,天真泼剌的你,配做她的乡亲。爱玲。”
  ——顾淑琪的少女时代在常熟度过,在女校念书时,全班同学曾去常熟玩了三天,顾淑琪便以向导自居。而虞山是常熟境内的一处名胜,张爱玲以为“静肃、壮美”,留下很深的印象,所以就有了这段话。这也使我们看到了一个细心温和、真诚友爱的张爱玲。
  她的留言是用了心的,不敷衍,不虚伪,不落俗套——而翻看其他同学的留言,则大多是“祝你前途光明!某学姐留念”,“工作的时候工作,学习的时候学习”,“为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类的套话,要么便抄上一首英文诗,最普遍采用的一首是“在你的回忆之园中,给我种上一棵勿忘我花”……
  不仅仅对顾淑琪,她还对所有同学都留下了自己的美好祝福——那期校刊里三十多幅毕业班同学的肖像图都是她画的,同学们的头影小照和卡通画结合起来,创意十分有趣,画风也很灵动。她把自己画成在看水晶球的预言者,把对每个同学的印象与她所祝愿的未来画在上面,让她们有的做摄影师,有的做科学家,有的拿着马鞭做骑士,有的拿着盾甲做武士,有的做时装店女经理,还有的驾着飞机登了月——比美国“阿波罗”号早了三十多年。
  那些卡通速描展示了她极高的绘画天赋——难怪她会在“拿手好戏”里填上“绘画”,的确名副其实。
  张爱玲对绘画的爱好其实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很小的时候,她便想过要做一个画家,但是又犹豫或者可以做一个音乐家。然而画家大多都是要等到死后才成名的,梵·高的画价值连城,可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只被人拿来糊鸡栏。九岁时,她看了一部描写穷困画家的影片,大哭一场,遂死了当画家的念头,决定要做一个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
  可是她仍然没有放弃对画的喜爱。校刊中收有她的三篇中英文写作,头一篇就是《论卡通画之前途》——

第二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12)
“卡通画这名词,在中国只有十年以下的历史。但是,大概没有一个爱看电影的人不知道华德狄斯耐的‘米老鼠’吧?——卡通的原有的意义包括一切单幅讽刺漫画、时事漫画、人生漫画、连续漫画等,可是我在这里要谈的卡通是专指映在银幕上的那种活动映画。”
  “未来的卡通画决不仅仅是取悦儿童的无意识的娱乐。未来的卡通画能够反映真实的人生,发扬天才的思想,介绍伟大的探险新闻,灌输有趣味的学识。”
  “卡通的价值决不在电影之下。如果电影是文学的小妹妹,那么卡通便是二十世纪女神新赐予文艺的另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了。我们应当用全力去培植她,给人类的艺术发达史上再添上灿烂光明的一页。”
  她的这些话,如今已经都成为现实——她的确是一个在看水晶球的预言者。
  她甚至也预言了自己的未来。
  在同期刊登的另外两篇文章《牧羊者素描》和《心愿》里,她表达了对母校深厚的感情,语句柔婉,诙谐真挚,把圣玛利亚女校比做雅典城,比做“一块只曾稍加雕琢的普通白石”,但必将成为“置于米开朗琪罗的那些辉煌的作品中亦无愧色”的奇妙雕像。
  她在《心愿》中写道:
  “时间好比一把锋利的小刀——用得不恰当,会在美丽的面孔上刻下深深的纹路,使旺盛的青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消磨掉;但是,使用恰当的话,它却能将一块普通的石头琢刻成宏伟的雕像。”
  “如果我能活到白发苍苍的老年,我将在炉边宁静的睡梦中,寻找早年所熟悉的穿过绿色梅树林的小径。当然,那时候,今日年轻的梅树也必已进入愉快的晚年,伸出有力的臂膊遮蔽着纵横的小径。饱历风霜的古老钟楼,仍将兀立在金色的阳光中,发出在我听来是如此熟悉的钟声。”
  “我还可以听到那古老的钟楼在祈祷声中发出回响,仿佛是低声回答她们:‘是的,与全中国其他学校相比,圣玛利亚的宿舍未必是最大的,校内的花园未必是最美丽的,但她无疑有最优秀、最勤奋好学的小姑娘,她们将以其日后辉煌的事业来为母校增光!’
  听到这话时,我的感受将取决于自己在毕业后的岁月里有无任何成就。如果我没有恪尽本分,丢了荣耀母校的权利,我将感到羞耻和悔恨。但如果我在努力为目标奋斗的路上取得成功,我可以欣慰地微笑,因为我也有份用时间这把小刀,雕刻出美好的学校生活的形象——虽然我的贡献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陈子善译)
  ——她确是增光于她的母校了。
  成名之后,柯灵的夫人陈国蓉从沪江大学毕业后在中学部任教,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常常指给她:喏,那就是张爱玲坐的位置——他们都以她为荣。
  如今的圣玛利亚女校已归为上海市女子第三中学。教学楼仍在,涂了一层轻柔的黄,城堡一般的拱门,回廊连着宿舍,下雨天走在里面也不会湿了鞋子;宿舍是罗马风格的,一个小小的庭院,木制地板,一张一张的小床;教堂也仍在,窗子被爬山虎的藤蔓缠住了,整座楼都被覆盖在蓝绿纷披的藤蔓下——那是张爱玲喜爱的颜色。
  一代又一代的“张迷”去朝圣。
  ——而这些,在她写《心愿》的时候,似乎也都早已预知,她预知自己会取得成功,荣耀母校,她甚至也预知到老年的自己会离开上海,只有在梦里才可以回到熟悉的校园小径,寻找当年的梅林。
  张爱玲,张爱玲,你的梦魂回来了吗?当年的校园可在?当年的梅林可在?当年的钟声可在?当年的梦想可在?
  你曾经说过:“要是我就舍不得中国——还没离开家已经想家了。”
  又说:“我不想出洋留学,住处我是喜欢上海。”
  ——这样恋家的你,一旦离开,却再也不肯回来,连遗骸也丢弃异乡。是什么使你伤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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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她不是白雪公主(1)
第三章
  她不是白雪公主
  1
  我的灵魂游荡在时间的永巷里,紧追着张爱玲的脚步,她穿一件锦绣长袍,踏着软底绣花鞋,轻灵地走在前面,走在曲曲折折的楼廊间,仿佛引路,同我结一场镜花水月的华丽缘。我想借一盏银灯,将脚下的路照得清楚,然而只是一低头,已经不见了她的踪影,只有隐微的哭声来自隔壁的老房子。
  老房子是有记忆的。如果墙壁会说话,他们会絮絮不止成宵整夜地告诉我们曾经发生在这房子里的每一桩琐事。即便住在房里的人都做了古,然而房子是不老的,它全都记得。
  将手按在老房子的墙壁上,会感觉到温度、皮肤的质感、甚至心跳——即使那墙壁是湿濡而冰冷的,也是一段抑郁的往事。
  一代代的人在这里死去,一代代的人在这里出生,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唇,然而一年一年地磨下来,眼睛钝了,人钝了,那最后的一点气息便被吸入老房子的墙壁里去,怯生生的眼睛看着新的生命降临,与那新的明亮的眼睛相对视。明亮的眼睛新崭崭的,可是什么也看不见;老了钝了的眼睛藏在墙壁里,却把一切都看得通透。
  我的灵魂追着那幽咽委屈的哭泣声飘进上海淮安路313号的老房子里,看到年少的爱玲在哭泣。我心如刀绞,可是无能为力。一个灵魂,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想,可是不能做成任何一件事。
  这是1937年。1937年的这房子已经成了监狱,房主人张廷重成了监狱长。
  1937年对于整个中国都是一场大悲剧,对于上海尤其如此。“八一三”事变,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军进攻闸北,国民党部队从上海连夜撤退,上海沦陷了,成为“孤岛”。
  苏州河一带炮声彻夜不断,住在老房子里的人每天就好像睡在战壕里一样。
  然而这些对于张爱玲来说仍然不是最悲惨,最切肤相关的。她有她自己的悲剧。
  这一年,张爱玲中学毕业了,她在校刊毕业生留言栏里写着:“什么都可以‘忘了’,只别连我也‘忘了’。”结束了自己的中学时代。
  ——然而谁又会忘记她呢?她以她的奇采异文给整个华人世界都留下了那么深刻隽美的印象,然而她自己,却难得快乐。
  母亲黄逸梵为了女儿的学业特地回了一次国,建议她可以去国外留学。经年不见,母女的阔别重逢对于张爱玲来说,无异于过年一样的大事。她那种喜气洋洋不由自主地在眉梢眼角里流淌出来,即使自己不觉得,父亲张廷重却是察觉了,未免愤愤——这么些年来,是他拿出钱来供她吃穿读书的,怎么这女儿不领情,仍只是向着她母亲?
  因此黄逸梵托人找他谈关于张爱玲留学的事情时,他故意避而不见。于是只得由张爱玲自己来提。当她站在父亲的烟榻前吃吃艾艾地说出学费的请求,他立即便发作起来,骂女儿崇洋媚外,听外人的挑唆。
  后母孙用蕃更是在一旁煽风点火地骂了出来:“你母亲离了婚还要干涉你们家的事。既然放不下这里,为什么不回来?可惜迟了一步,回来只好做姨太太!”
  这样刻薄的声气,倒又不像明媒正娶大家千金的凤姐了,倒有些像平丫头扶了正——平儿也还体面些,应该是恃宠而骄的秋桐向尤二发威。
  张爱玲在那唇枪舌剑前只有望风而逃。正好张爱玲的舅舅家刚从芜湖搬回来,住在淮海中路的伟达饭店,爱玲的母亲也住在那里,于是张爱玲便借口炮声终夜不断睡不着觉,和父亲商量要到姑姑那里住些日子。张廷重明知所谓去姑姑处其实便是去妈妈处,然而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章 她不是白雪公主(2)
不料张爱玲住了两个礼拜回来,遇见后母,孙用蕃劈面便问:“怎么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说一声?”
  爱玲呆着脸说:“跟父亲说过了。”
  孙用蕃冷笑一声,扬起声音说:“噢,对父亲说了!你眼睛里哪儿还有我呢?”刷地便打了爱玲一个嘴巴。
  张爱玲本能地要还手,孙用蕃已经利落地一转身,尖叫着奔上楼去:“她打我!她打我!”
  几乎是转眼间的事,张廷重趿着拖鞋啪达啪达地冲下来,不由分说,抓住爱玲便拳打脚踢起来,紧着问:“你还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一脚接一脚,把多年的不如意以及对前妻的恨全报在这个眼里只有娘没有爹的女儿身上。
  爱玲心里悲哀到极点,无心分辩,只求速死,咬紧了牙关,连一句求饶的话也没有。她还记得妈妈叮嘱过她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原来,妈妈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妈妈啊,我快被他们打死了,快来救救我啊!
  混乱中,她只觉自己的头一会偏到这一边,一会又偏到那一边,耳朵也震聋了。先还满地滚着,后来便不动了,但仍然大睁着眼睛,仇恨地看着这屋子,那些摆设从来没有如此明晰过——下着百叶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饭已经开上桌子,没有金鱼的金鱼缸,白瓷缸上细细描出橙红的鱼藻,墙壁上挂着陆小曼的油画……这间屋子充实到拥挤的地步,塞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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