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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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岛-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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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急切地讲这一番话的时候,他一直架着拐杖在小酒馆里跳来跳去,用手拍着桌子,作出一副激动的表情,好像要说服一名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的法官或是最高警署的警察一样。在“望远镜”酒店发现“黑狗”这件事,再次唤起了我整个的怀疑。我留心观察着这位厨子,但是他对我来说是太有城府、太有准备、也太聪明了。当那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承认他们在人群中失去了追踪目标时,他们像小偷般地挨了顿训斥,因此,我情愿为高个子约翰·西尔弗的清白作证。

“喂,霍金斯,你看,”他说,“现在有桩该死的头疼事儿落到像我这样的人头上来了,不是吗?特里罗尼船主——他该怎么想?这个讨厌的荷兰崽子坐到我的房子里来了,喝着我的酒!你来到这儿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而我却让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从我该死的眼皮底下溜掉了!嗯,霍金斯,你得在船长面前给我说句公道话。你还是个小孩子,是这样的,可是你那么的聪明伶俐,跟幅画儿似的,你刚一走进来,我就瞧出来了。好了,就是这样,我架着这根木头能做啥?当我还是个数一数二的精壮水手时,我肯定会追上去一下子抓住他,手到擒来,肯定会的;但是现在——”

然后他突然打住,他的下巴向下张开,就像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结账!”他冲口而出,“三杯郎姆酒!哎呀,要是我忘了结账,我该摔烂我这根木头!”
说着,他跌坐到一条板凳上,直笑得眼泪都淌到腮上来,我也忍不住一起笑起来;
我们一起笑了一阵又一阵,直到小酒店重新又欢腾起来。

“哎呀,我真是只老掉牙的老海豹!”最后,他一面揩着腮上的眼泪儿,一面说道,“你和我会处得很好的,霍金斯,因为我发誓你会被定级为侍应生。但是,现在你过来,准备出发吧,这事暂搁一边。公事公办,伙计。我得戴上我的旧厨师帽子,跟着你上特里罗尼船主那儿,向他报告这事。因为,提个醒儿,这是个严重的事儿,小霍金斯;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无法拿出能使我大胆地要求被信赖的证据来。你说说看,你拿不出来吧;不漂亮——我们两个都干得不漂亮。但是,真可恶!说起我的酒账倒是个乐子。”然后他就又开始笑起来,笑得那么尽兴,以至于尽管我不懂他开的那个玩笑,也不得不跟着他一道笑起来。

当我们漫步在往码头去的路上时,他使自己成了个最有趣的同伴,向我讲述我们途经的不同的船只,它们帆具、索具的装备、吨位以及国别,解释正在进行的工作——怎样的一艘在卸货,另一艘正在装舱,而第三艘正准备出海;还不时地给我讲些关于船和水手的小趣闻,或是重复一个海上的俚语,直到我完全学会了它。我开始觉得他是这里最令人满意的一个船友。

当我们到达旅店的时候,乡绅和利弗西医生正坐在一起,刚刚互相劝饮,喝掉一夸脱啤酒,正准备到船上去检阅一番。

高个子约翰神气十足,极其准确地描绘了事情的经过,“事情就是这样,喂,霍金斯,是不是这样?”他不时地这么说道,而我总是证实他的话完全属实。

两位绅士为“黑狗”跑掉了而感到遗憾,但是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在得到一番称赞之后,高个子约翰架着拐走了。

“所有的人手今天下午四点上船。”乡绅在他后面喊道。

“是,是,先生。”厨子在走廊里回答道。

“喂,乡绅,”利弗西医生说道,“我对你的发现信心不大,像通常一样;但是我想说,约翰·西尔弗很合我的意。”

“这是个完全可靠的人。”乡绅宣布道。

“现在,”医生补充说,“吉姆会跟我们一起上船吧,是不是?”

“毫无疑问,”乡绅说道,“拿上你的帽子,霍金斯,我们去看船。”


九  火药和武器

伊斯班袅拉号停泊在一段水程以外,因此,我们从许多其他船只船头雕饰的下面过去,或是绕过它们的船尾。她们的缆绳有时在我们的平底船下擦过,有时则在我们的上方摇曳。尽管如此,我们最终还是靠到了大船的旁边。在我们上船之后,我们遇到了大副埃罗先生,并且接受了他的敬礼。他是个棕色皮肤的老水手,耳朵上戴着耳环,一只眼睛斜脱。他和乡绅的交情非常深厚和友好,但是我很快就察觉到,在特里罗尼和船长之间,情况并不是这样。

后者是个目光锐利的人,似乎与船上的每个人都有气,很快他就向我们说明了原因,因为我们刚刚下到舱内,一个水手便跟进来。

“阁下,斯莫列特船长要求同您谈话。”他说道。

“我随时听从船长的命令。让他进来。”乡绅说道。

船长紧随在他的听差的后面,立刻就走进来,把门关在了身后。

“好吧,斯莫列特船长,你想说什么?我希望一切顺利,一切准备得井井有条,能经得起风浪。”

“啊,阁下,”船长说道,“我相信开门见山会好一点,即使冒触犯您的危险。我不喜欢这次航行;我不喜欢这些水手;而且我也不喜欢我的同僚。简明扼要,就这些。”

“也许,先生,你还不喜欢这艘船?”乡绅追问道,就像我看出的那样,勃然大怒。

“阁下,我不能那样说,因为她还没有试航,”船长说道。“她看上去是艘灵巧的船;更多的我就不能讲了。”

“可能,先生,你也不喜欢你的雇主吧?”乡绅说道。

但是这会儿利弗西医生插了进来。

“停一下,”他说,“停一下。这样的问题除了伤害感情外毫无用途。船长是说得太多了,或者他说得还远不够,而我必须要求他解释一下他的话。你说你不喜欢这次航行,那,是为什么呢?”

“先生,我是被我们称为密封的命令任命的,要将这艘船开到这位先生命令我开到的地方,”船长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是现在我发现桅杆前的每个人知道的都比我多。我不能说这是好事,你们认为呢?”

“是这样,”利弗西医生说,“我也不认为这是好事。”

“其次,”船长说道,“我知道我们是要出去寻宝——提醒你们,这是从我的手下人那里听到的。然而,寻宝是项小心翼翼的工作;我决不喜欢寻宝的航行;我不喜欢它们,尤其当它们还是秘密的时候,而(请你原谅,特里罗尼先生)这个秘密却告诉给了鹦鹉。”

“西尔弗的鹦鹉?”乡绅问道。

“这是个说法,”船长说道,“我指的是泄密。我相信你们这些先生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但我告诉你们,我是怎么看的——不是活着就是送命,生死差之毫厘。”“那是明摆着的,而且我敢说,千真万确,”利弗西医生答道。“我们是要冒这个险,但是我们没像你认为的那么大意。其次,你说你不喜欢这些水手。难道他们不是好水手吗?”

“我不喜欢他们,先生,”斯莫列特船长回答道,“既然你提及此事,我认为我本来有权自己挑选手下人的。”

“可能如此,”医生答道,“也许我的朋友本应当带上你的,但是,这如果算是个疏忽的话,决不是故意的。你不喜欢埃罗先生吗?”

“我不这样认为,先生。我相信他是个好水手,但是他和船员们太随便了,当不了个好长官。一个大副必须树立大副的形象——不能在桅杆前和手下人一起酗酒!”

“你说他酗酒?”乡绅叫道。

“不,阁下,”船长答道,“只是他太不拘礼了。”

“好啦,总之就这么回事吧,船长?”医生问道。“告诉我们你想怎样。”

“啊,先生们,你们决定进行此次航行?”

“铁了心了。”乡绅答道。

“很好,”船长说,“既然你们已经如此耐心地听我说了这么些无法证实的事,那么不妨再听我说几句。他们把火药和武器放到了前舱,而你们在特舱下面有个好地方,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那里?——此其一。还有,你们带了四个你们自己的人,而他们告诉我,这四人中有的被安置到了前舱。为什么不把他们的铺位安置到特舱这边来?——此其二。”

“还有要说的吗?”特里罗尼问道。

“还有一点,”船长说道,“事情已经泄露得太多了。”

“实在是太多了。”医生附和道。

“我告诉你们我本人都听到了些什么,”斯莫列特船长继续说道,“你们有一张小岛的地图,在地图上有十字记号标明宝藏的位置,而那个小岛位于——”接着,他准确地报出了纬度和经度。

“我从未跟人说过那个,”乡绅叫道,“连个鬼也没有!”

“手下人知道那个,阁下。”船长答道。

“利弗西,那肯定就是你或是霍金斯的事了。”乡绅叫道。

“是谁关系不大。”医生答道。我看得出,医生和船长都不大在意特里罗尼先生的抗议,我也如此,的确,他的口风太松了;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没有人讲过那个岛的位置。

“好啦,先生们,”船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谁有这张地图,但是我指出一点,它对我和埃罗先生来说必须保密。不然的话,我请求你们允许我辞职。”

“我明白,”医生说,“你希望我们暗中进行,并且在船的尾部用我朋友自己的人建立一支警备力量,占据船上的武器和火药。换言之,你怕发生一场哗变。”

“阁下,”斯莫列特船长说道,“我无意冒犯谁,因此拒绝你把这些话安到我身上。阁下,若是有哪个船长在掌握了确凿的证据的情况下,讲了那番话,再去出海,那可太离谱了。至于埃罗先生,我相信他完全是个忠实的人,其他人中的一些也是;也许所有的人都是如此。但是,我要对这艘船的安全和船上每个人的生命负责。我看到事情发展得,在我看来,不很对头。因此,我要求你们采取一定的预防措施,否则准我辞职。就这些。”

“斯莫列特船长,”医生开始微笑着说道,“你是否曾经听过大山和小耗子的寓言①?我敢说,你得原谅我,但是你使我想起了那个寓言。当你一走进这里,我敢拿我的假发打赌,你想说的不只这些。” ①伊索寓言中的一则,大山震动,结果跑出来的是一只小耗子。 

“医生,”船长说,“你很聪明。当我走进来的时候,我是准备被解雇的。我没指望特里罗尼先生会听进一个字。”

“多一个字我也不想听了,”乡绅嚷道。“要不是利弗西医生在这里,我早就让你见鬼去了。既已如此,我就听你的。我会按照你的意思行事,但我并不真的信服你。”

“悉听尊便,阁下,”船长说道,“你会发现我是尽职尽责的。”

说完他就离去了。

“特里罗尼,”医生说道,“与我的估计完全相反,我相信你已设法弄到了两个忠实的人同你一道出海——这个人和约翰·西尔弗。”

“西尔弗,要是你愿意,”乡绅嚷道,“但是至于那个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话家,我敢断言,我认为他的行为是没有大丈夫气概的,没有水手气概的,并且彻头彻尾不像个英国人。”

“好啦,”医生说,“我们拭目以待。”

当我们来到甲板上时,人们已经开始往外搬武器和火药了,干活时一边还吆喝着,而船长和埃罗先生则站在一旁指挥。

新的安排很合我意。整个帆船都翻腾起来,有六个原先在主舱房后部的铺位被移到了船尾;而这套舱房只通过舷窗旁的一条木板做的两道与厨房和前甲板相连。起初安排的是船长、埃罗先生、亨特、乔埃斯、医生和乡绅,占用这六个铺位。现在,我和雷卓斯加了起来,埃罗先生和船长就睡在舱梯旁的甲板上。那块地方已经从两侧加宽了,你几乎可以把它叫做一个后甲板舱。当然它还是很低矮,不过足够挂两个吊床了,看来大副对这种安排也十分的满意。即使是他,可能对船员们也有所怀疑,但这只是一种猜测;因为,就像你将要听到的,不久我们对他的看法便得到了反馈。

当高个子约翰和最后的一两个人划着岸上的小划子过来时,我们全都在努力地工作着,搬运火药以及挪动铺位。

厨子像猴子般灵巧地越过了船舷,一看到正在进行的工作便开口了,“怎么,伙计们!这是做什么?”

“我们正在搬运火药,杰克。”一个答道。

“噢,老天,”高个子约翰嚷道,“要是我们这么干下去,会错过早潮的!”

“我的命令!”船长简短地说道,“你可以到下面去了,船员们要吃晚饭了。”

“呃,呃,阁下。”厨子应着,摸了摸额发,立刻就消失在厨房那头了。

“那是个好人,船长。”医生说道。

“很像是那么回事,先生,”斯莫列特船长答道。“别急,伙计们——慢慢来,”他不住地向正在抬火药的弟兄们说着,接着,他猛然注意到我正在察看我们搬到船中部来的那座旋转炮——一支黄铜的长“雪茄”。“过来,你,侍应生,”他叫道,“离那儿远点!到厨子那里找些活干。”

接下来,当我跑开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大声地对医生说:

“我的船上不允许有受宠的人。”

我向你保证,我和乡绅想法完全一致,恨透了那个船长。


十  航行

那晚,我们通宵奔忙着,将物品装舱归位。同时,乡绅的朋友们,像布兰德利他们,一划子一划子地到大船上来祝他一帆风顺,平安返航。我在“本葆海军上将”旅店一个晚上干的活儿,远不及在这个晚上干的一半多。将近黎明时分,当水手长吹响了他的哨子,全体船员都站在绞盘杠前整齐待命时,我已经疲惫不堪了。我原本是双倍的疲惫了,却还总是舍不得离开甲板;对我来说,简短的命令,尖利的哨声,以及人们在船上桅灯微弱的光下熙熙攘攘地上岗的情景——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有趣。

“喂,‘大叉烧’,给我们起个头儿。”一个声音喊道。

“来个老调。”另一个喊道。

“是,是,伙计们。”高个子约翰应道,他正胳膊底下架着拐,站在一旁。然后他立刻冲天唱出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的歌来—— 

  十五个汉子扒上了死人胸——

接着,全体船员跟着合唱起来:

哟——嗬——嗬,再来郎姆酒一大瓶!

在第三声“嗬”出口时,他们一齐推动了面前的绞盘杠。

即使在那最激动人心的一刻,我也立刻回想起“本葆海军上将”旅店来;我似乎在那合唱里听到了船长的声音。但很快船就起锚了,挂在船头上滴着水;很快又开始张帆了,接着陆地和船舶从两边掠过;还没等我抓时间舒舒服服地躺下来睡一小时的觉,伊斯班袅拉号已经开始了她驶向宝岛的航程。

我不准备详细叙述这次航行了。那是相当的顺利,船被证明是艘好船,水手都是有能力的水手,而船长则完全精通他的业务。但是在我们到达宝岛之前,发生了两三件事,需要讲清楚。

首先是埃罗先生,他结果比船长早先担心的还要糟糕。他在人们中间没有威信,人们在他面前随心所欲。但那决不是最坏的;因为出海一两天后,他便开始带着迷糊的眼神、发红的面孔、结巴的舌头,以及其他酗酒的迹象出现在甲板上。一次又一次,他丢人地被喝令回到舱里去。有时他跌倒并划伤了自己,有时他整天躺在后甲板室他小小的铺位上;有时他差不多清醒过来时,也勉勉强强地干一两天。

与此同时,我们怎么也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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