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枪很长,银色的枪杆在夜色中像一条灵动嚣张的小白龙。先开始是稳扎稳打,一步一震,耍到后来,枪法越来越快。
唐亮点了根儿烟。
他是看不出个章程的,但也觉得随着枪影变幻成了一片的时候,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绝对不是电视电影里用摆POSS和狰狞的五官能表现的效果。
他认为即使是徐克最巅峰的剪辑和程小东最完美的武打设计都不能达到这种震撼的十分之一。记得有一句什么诗专门是形容赵子龙的枪法来着?
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对!就是这句!但,似乎还不足以表达现场这种感觉。
云压雷动?
这还差不多。真是枪如其人,霸气内敛但那种震慑却不减一分。
太帅了吧?!唐亮的心激动得砰砰跳,他彻底的,完完全全的,花痴了。
一声清啸,伴随着枪的嗡鸣化作大喝。枪影中的人突然改作单手持枪向前一送,真真是动如疾风,不动如松。
背后楼宇的灯光把赵子龙映成了一座完美到极致的雕塑……
唐亮捂着心口,傻缺似的张着嘴,连烟掉了都不知道。
楼上有人推开窗户,“我草!太牛逼了,再来一段!”
唐亮哈哈大笑。
小区保安们默默的盯着这俩人。
保安甲:“哥,这俩人是咱们小区的吗?”
保安乙:“七号楼的,就是倒腾假古董的。上次还和物业大哥遇见他们从土里挖东西呢,俺老家好多人也这么干。唔,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幸亏上次哥没冲上去跟他们单挑。”
保安甲:“哥,你会被打死的。”
保安乙:“……”
赵云收了枪默默的站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个人影让人看着心里发酸,孤独,坚韧。
唐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还要再练一会儿吗?”
“我……”迟疑了一下,赵子龙走到唐亮面前蹲下,把他抱在怀里的衣服展开裹在他腿上,“晚上冷。”
唐亮按住他的手背,“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咱们会有机会找到你回家的路的,我肯定帮你。”
赵云猛的抬头盯着唐亮的眼睛,一直盯着看了好久,突然反手重重握住他的手,“谢谢。”
“我们是朋友。”
赵子龙的五官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眉心那层隐忍的忧虑似乎就这么淡去了。
唐亮忍不住抬起手想摸一摸他的眉梢,想抚平他稍微有些乱的鬓角……
背后的住宅楼电子门突然“嘀嘀”的响了一声,两三个男的从楼道里冲出来,“哥们儿,再来一段儿啊!我们还没看过瘾呢。”
唐亮迅速的收回了手,改而拍了拍子龙的肩膀,“回家?还是再耍?”
赵云又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耍给你看。”
石台上又多了三个观众,也许楼上还有趴在窗户上看的。唐亮心里有股甜丝丝的喜悦,就像他挖到的宝物拿出来给别人看,并且得到了所有人的称赞。那种小小的虚荣,小小的骄傲,小小的满足,让他对深秋初冬寒冷的夜风无视了。
于是,当天夜里,他很不争气的,发烧了。
赵云早上叫唐亮起床的时候发现被子里团着的人脸红得很不正常。探手试试,热得烫手心!
“唐亮?唐亮?”
“唔?几点了?”
“八点半。”
“嗯……我得起床……上班……”
赵云皱着眉毛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对这过于平静的早晨,连阿斗都滑着学步车在书房门口好奇张望。
最终,赵子龙鼓起勇气拿起唐亮的手机。他见过他怎么用,知道要按一串数字就可以和另一个人讲话,唐亮也教过他两次怎么使用手机,他记得有个东西叫电话薄。
第一次试着按了某个图标,出来一堆莫名其妙的小图案,仔细辨认那些简体字,“连连看?”好像不是这个。又换一个图标点进去,“蓝牙搜索中?”也不是。
终于在堂堂常山赵子龙几乎挫败得要放弃的时候,打开了电话薄。
第一个人名:发哥。
唐亮的哥哥么?
赵云回忆着曾经学过的流程。唐亮跟他说过:“你看,想打出去的话就按这个绿色的,不想接电话或者懒得听别人废话的时候,就按这个红色的,简单吧?”
绿色的。
学着唐亮的样子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嗯?有声音,但似乎离得很远。哦,拿反了。
“喂!唐亮?”
赵云轻咳了一声,“你是唐发?”
倪广发不淡定了,“你谁啊?怎么拿着唐亮的手机呢?”
“我是赵子龙。”唐亮说过,他们这边儿不流行把老家的地名和名字一起说,直接报大名儿就可以。
“赵子龙?哦~~~你是和唐亮一起住的那个工人吧?怎么啦?”
“唐亮生病了,很热。”
倪广发立刻仔细询问:“是不是发烧了?你给他试体温了没有?吃药了没有?”
赵云没听说过试体温这个词,但他大概能明白意思,“很热,我不会试体温,现在他在说梦话,不停的翻身,干热,没出汗。”
倪广发觉得不太妙,“说什么梦话呢?”
赵云移开手机趴在唐亮嘴边仔细听了听,“马。”
“这倒霉孩子,”倪广发那边叹了口气,“你跟家等着我吧。今儿不用去上班了,我给工地打电话给你请假,一会儿我就过去。”
“好。”
赵云兑了一瓶温水递给阿斗,又在熊猫车上摆了一条拆开的磨牙饼干。
“我去照顾叔叔,你自己玩。”
也看不出阿斗能不能听明白,但这孩子一大特点就是他想要的只要在手里就不闹大人。
赵云想了想又兑了一杯稍微烫一些的白开水,端进书房。
“唐亮,喝一点水。”
“嗯……”
“我扶你起来。”
“嗯……”
唐亮觉得有人在拉他,腾云驾雾似的,眼皮也睁不开。直到有热水灌进嘴里,他才发现自己很渴。贪婪的喝,差点儿呛着。
后背被人拍了拍,然后他就靠在一个有温度的墙上,也许是墙?墙体里走了暖气?这个设计师很人性化……
有人问他:“还想再喝一点吗?”
“嗯……”
那堵墙动了动,晕眩感又来了,唐亮皱起眉毛抱住,“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再……靠一会儿。”
赵云等他安静下来,尽量轻的把他放回枕头上,起身再去打水。
这次唐亮梦呓的声音比较大:“妈妈,妈妈……”
20、第二十章
唐亮这次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他只是单纯的吹了冷风,身体里并没有什么炎症,一天卧床休息,又喝了好多热的白开水,下午的时候已经能坐起来主动要吃水果了。
发哥来的时候唐亮还在昏睡,急得他想直接把人硬架到医院去,后来还是赵云说:“你的媳妇不是医生吗?”
大哥立刻给亲亲老婆打了电话,按照郭静的指示摸了摸唐亮的扁桃腺,打着手电看了看嗓子,又用手头现有的材料做了个简易听诊器,“肺里没什么杂音,也没听见他咳嗽。”
郭静那边一乐,“那就没事儿了,给他喝点清热感冒冲剂,煮点儿热姜汤发发汗,把寒气都冲出来就行了。现在这季节净是流感,能不来医院就甭来。好人都得招一身病回去,注意给他保暖,醒了他要是嘴里发苦就再给他吃点水果之类的。”
把这些都交代给赵子龙,发哥匆匆下楼买来一兜子各色水果,这才回公司去。
阿斗好奇的趴在学步车上看那些水果。红红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很好吃吧?
唐亮在中午醒来。
足足的睡了一大觉的感觉很好,除了脑袋有点儿沉,脖子有点儿僵,身上没劲儿,其它还真没什么了。
赵云把倪广发来过的事儿说给他听,又拿来那兜果子,问他:“你想吃什么?”
唐亮又喝了大半杯白开水,“不想吃呢,太凉了。”但还是探头看了看,见里头有一大盒草莓,伸手掏出来,“这个一会儿洗了你和阿斗吃,我最讨厌草莓。”
赵云坐在床边用一床绒毯裹紧唐亮的肩膀,“你一直在说梦话,很多听不清楚,但有时候你会叫妈妈。”
唐亮想了想,放下杯子,“可能是因为我妈死的早吧?”
赵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唐亮探着身子拿来床头柜上的烟,点上一支,“两岁的时候我妈就死了,后来我爸又找了一个,没两年我就多了一妹妹。”
子龙默默的握住他的手腕,“后来的女人对你不好?”
“也不算吧?毕竟她有自己的孩子,反正没饿着我也没冻着我,还不错。”唐亮突然笑了,拉着子龙的手扯了扯,“干嘛呢?别皱眉头。”
“我看了你手机的电话簿,没有……你家人的名字。”
唐亮趴在自己膝盖上大笑,“那是因为……因为……我爸的名字,在我手机里代号是老不死的,哈哈哈,你能找到才有鬼呢!”
赵云神色一凛,“怎么能这样称呼自己的爸爸?!”
唐亮伏在膝上歪着头看他笑,“去去去,少教训我啊,你知道前因后果吗?”拿眼睛往旁边一瞥,“这房子,是我妈妈的。我姥姥一共三个孩子,老房子那边拆迁,我大舅和二舅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好事儿,把该是我的给我争到名下了,没便宜我爸。”
看子龙还是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样子,唐亮坐直了身体,“我爸是外地人,找我妈结婚是为了解决户口的问题。我奶奶家那边不喜欢我妈,对我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姥姥家那帮子亲戚,也一直都觉得我爸狼子野心不可信。不管怎么说,我虽然姓唐,可也是他们老李家的孩子,所以就在这件事儿上争起来了。”
“在B市有一套房产,搁着十年前也是件大事儿。我爸和后妈总惦记着……反正没少跟我在房子的事儿上扯淡。”
赵云神色稍缓,“孝敬父母应该的,即使后来的女人不是你亲妈。但他们跟你争房子,是他们不对。”
唐亮很惊讶,赶紧摸来眼镜戴上,好好的打量了一下赵子龙,“我还以为你得跟我说教半天呢,告诉我只要是老爸要的,当儿子的就是粉身碎骨都得给他。”
赵云有点儿不自在的扭开头,“你们这里,很看重钱。”
唐亮转了转眼睛仔细想该怎么回答他。
赵云却忽然说了个提议:“唐亮,如果我能找到回故乡的路,你跟我一起走吧。这里不好,虽然太平安逸……但是,不好。”
第一个反应,“我跟你去三国?!”
第二个反应,“我过去能干嘛?”
赵云来了精神,“你很聪明,又会制造东西,正是主公渴求的人才。在我的故乡,你这样的人会得到很高的地位,可以万人尊敬。”
唐亮懵了一下,然后狂笑,笑得直咳嗽,“亏你想得出来!尊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过一辈子?我没那么大志向。”
完蛋了,唐亮这种甘愿平庸的无志向言论瞬间激发了某武将的舌战天赋……
阿斗滑着熊猫车出现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的,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早就被轰炸得脑细胞以几何数字阵亡的唐亮赶紧捉住这颗小救星,“宝贝儿~~来,叔叔抱抱,哄你睡觉觉~~”
阿斗迅速滑走了。
赵云镇定的把唐亮喝剩下的水一口干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先去照顾小主公。”
“龙哥!砖家说了,一个人说话之后喝多少水就代表他刚才喷出来多少口水!”
赵云点点头,“我说了很多,所以你要仔细思考一下。”
唐亮翻白眼儿,心说:思考个毛线,左耳朵听右耳朵冒是咱强项。
就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似的,走到门口赵云回头微微一笑,“你要是回答不了我的问题,我一会儿可以再说一遍,没关系。”又指了指杯子,“给我准备一杯水。”
这就是挑衅!
唐亮面无表情的又叼了根儿烟,一分钟后爬下床坐到电脑前。
五分钟后,他又爬回床上,卷好被子开始自我催眠。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你妹的!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祭拜一下度娘,看看有没有赵云舌战群儒之类的历史事迹,结果无意间搜到的是一条赵子龙《驳成都屋舍园田分赐诸将议》的记录。
文章短短几句话,读完了,唐亮唯一的反应就是:这不是我党当年成功争取到广大人民群众的光辉政策之一吗?原来是人家赵子龙在三国玩儿剩下的?
一个三国的武将都这么高觉悟啊~这日子没法儿过了!龙哥,你让人情何以堪啊~
十分钟后,赵子龙威风凛凛的又回来啦!
唐亮在心里大骂:阿斗你个死孩子!我哄你睡觉半个小时都精神着呢,龙哥哄你就这么快?看人下菜碟儿这德性绝对随根儿了!
赵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我知道,你醒着。”
唐亮坚决不睁眼。
“没关系,你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我慢慢的再说一遍。”
你说你说!您说一下午都没关系,白开水管够!
本来以为子龙会继续之前那套所谓“良禽择木而栖”的路数,结果大哥话锋一转,转而说起了别的。
“这边比我的故乡先进很多,可以推测必然是能人济济。你的才能我很佩服,但你在这里得不到施展,我说的对吗?”
唐亮:对,一点儿都没错。
“打个比方,你的才能在这里只值一千块钱,到我的故乡,值一万块钱。”
唐亮:我擦,还有这种比喻呢?
闭着眼睛伪装安详熟睡的脸有点儿抽。
赵云不说话了,静等某人自己上当“醒”过来。
果然,唐亮睁开眼,“才能怎么可以用钱来衡量……你干嘛这个德性?憋尿呢?喂!”
赵云很自信他对表情的控制,他只是悄然收敛心中的得意之色不要表露出来,谁知唐亮竟然这么敏感?
他很了解我,很知道我,知己。
“你说的对,才能不可以用钱来衡量。但你现在难道不是在出卖自己的才能吗?每天去上班,无论是什么工作,只要是发哥安排的你都要做。每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你就把自己卖掉了,不是吗?”
唐亮爬了起来,盘腿坐在被窝里,“去了古代还不是一样?只不过换个词儿叫俸禄,有什么区别啊?”
赵云点点头,“但至少可以让你更多的实现自己的梦想,而不是别人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你可以选择一个明主,把你的才能尽情发挥,不仅是钱,还会得到尊重。比如,你想盖的房子,不会再被人要挟着盖成固定的样子,主公会把所有权利交给你,丝毫不干涉你。”
唐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赵云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泰然道:“以前晚上看你玩儿魔兽的时候,我在桌子上发现一些图纸。是草图,你没有来得及实现的草图。”
“我靠,你还会看图纸?”唐亮突然恍然大悟,“对,你肯定会看图纸,古代城防图什么的,画的那么抽象你们这些武将都看得懂。哎哎,你们那些城墙的修造,还有城市规划,地基,房屋建造什么的,你懂吗?”
赵云抬了抬眉毛,嘴角边的笑容似乎带着点儿淘气,“略懂。”
唐亮兴奋了,“快跟我说说。”
赵云向前倾身,眼睛很亮,“眼见为实,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不更好吗?”
后来子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照顾唐亮吃感冒冲剂,又给他煮了一碗姜糖水。
趁着他在厨房的时候,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