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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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的忏悔-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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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着烟,等着吃面。如菁经过一个小时的斗争,面粉终于变成了面片。她给王大夫盛了一大碗,淋上些酱油炒鸡蛋,王大夫呼噜噜地,边吃边说:“好吃!早就听说,北京的炸酱面了!”兰德也盛了一大碗,夸张地说:“好吃,正宗的手艺!”如菁用筷子从背后狠狠地扎了一下兰德,兰德疼得直咧嘴,把脸埋在碗里偷笑。

  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开灯,那神秘、旷远的天籁之音,从遥远的天际,顺着云梯,从窄小的窗,飘进木楼,传入耳廓。如菁扔下才洗了一半的碗,冲下木楼,寻声跑去。兰德忙站起来,和王大夫在门外分手,向寨子鼓楼走去。老远就看到如菁站在鼓楼的阴影里,不敢进去,焦急地等着他。兰德拉着如菁的手,走进了鼓楼。

  可能因为下了一天的雨,有些冷,鼓楼中间的火塘里燃着余火。如菁挑了一个高高的长凳坐下,抬头望了望黑洞洞、没有尽头的楼顶。怀抱琵琶和手拿着一些叫不上名字乐器的乐师们坐在最下面的条凳上,靠近火塘。一排排木凳,由低到高,环形摆开,坐满了人。有的穿着盛装,漂亮的银饰、淡雅的装束,有的则穿着家常的衣服。侗家人饱满的脸庞,黑亮的眼睛,溢满了淳朴、自然、简单的幸福。声音从他们月牙般的唇间流出,如汩汩清朗、温润的清泉;随后那宽阔的和声如江面的微波,此起彼伏;而后,和着丝竹般的琵琶弹奏,声音开始变得飘渺,像一片云带,飘向遥远的天际。在声音即将消失殆尽时,天上的仙人仿佛受此感染,也轻轻吟唱,那轻柔、委婉的弦乐,撕破薄云、掠过星烁,飘落在渐熄的火塘旁。

  如菁不自觉地合掌胸前,微闭着双眼,如醉如痴地享受着这歌声的美妙。这自然之音,没有间隔,没有停顿,把你整个浸泡在圣洁的世界里。这朴实的歌,隐藏着部落民族的历史,弥漫着他们的喜怒哀乐,生活场景。如菁感觉这奇妙的侗族大歌、踩塘歌、琵琶歌舞,洗涤着自己污浊的心灵,感觉自己如孩子般明净。太爱这里的一切了。

  歌声嘎然而止,就那么没了,在银饰的叮当声中,没有嘈杂,人们就那么散了,如菁不禁有种失落。兰德看着还在呆坐的如菁,笑着说:“对于侗民来说,这就像喝了一碗糯米糟酒,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喜欢,明天我们还来!”如菁拽着兰德的胳膊,走过一幢幢木楼,偶尔惊起一两声狗吠,漫天的星星、晶晶亮,黑色木楼里闪着,高高低低、恍惚的光,如菁从没感到过,天这样的黑,夜这样的静,对兰德这样的依赖。

  兰德感觉到如菁紧紧攥着的胳膊,逗她:“害怕吗?记得明天给山梁做早饭,否则把你交到山神那!”

  “怪不得你告诫我,尊重当地风俗,原来是为这呀!”如菁也笑着说。

  “你不知道,寨子人病了,不是先找医生,而是找巫师、盅婆。他们宁愿把钱花在养牯牛上,也不愿意让孩子上学,唉,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兰德叹了口气,不愿再说下去。

  “是吗?我还真没见到学校呢,学校在哪?”如菁认真地问道。

  “在寨子外面的山坡上!那,哪叫学校呀!”兰德心痛地说。

  “是沿着风雨桥上山的那条路吗?”如菁追问。

  “你可别一个人去呀!有时间我带你去!”兰德严肃地嘱咐道。

  不知不觉,已到了自家门前。洗漱完毕,如菁躺下了,她听着窗外“哗啦啦”的溪水,让她感觉夜的宁静,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得以放松。感觉自己如躺在草地上的一片落叶,在鲜花的光影里,婴儿般安静地熟睡。兰德帮如菁盖了盖薄被,关上灯,上楼去了。他想,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他感觉如菁蜕掉身上坚硬的躯壳,把一切释怀,自然、快乐地生活着。这也让他感觉轻松。

(三十四)紧急救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如菁就被“咚咚咚”急促的砸门声惊醒,在“咚咚”的敲门声里,隐约听到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喊着:“兰医生,快去救人!”如菁听到“救人”两个字,也顾不得害怕,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拉亮电灯。这时,兰德已经走下楼,抢步去开门,随口说:“是王大夫!”

  果然,门外站着一脸焦急的王大夫,头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他一见兰德就说:“快到戈登寨,嘎妹的男人采药时,从崖上掉下来,巫师治了好几天,不见好,腿肿得跟梁子似的,夜里开始流脓水了。嘎妹急得连夜赶了三十里山路,找我去给看,我寻思,你去或许还有救!”

  兰德一边穿衣服,一边听王大夫介绍病情,听到这里,他打开小药箱,拿了些消炎药,抬头看了一眼,一边呆站着、被病情吓坏的如菁,又从药箱里拿了两针“杜冷丁”,揣在腰包里。然后,笑着跟如菁挥挥手说:“你再睡一会儿吧?别乱跑!路远,我可能要下午才能回来!”

  兰德跟在王大夫身后,山间崎岖的山路,经过昨天的雨,还有些湿滑。王大夫拿出腰刀,砍了一根路边的青竹,给兰德做拐杖。他们没有言语,就这样急急地赶往戈登寨。黑黢黢的山峦很快变得明朗起来,天边现出霞光染红了山巅,路边的杂草满身披着晶晶亮的露珠,身边的翠竹绿得那样纯粹。兰德想,在这美丽、洁净的大山深处,生活着跟这景色一样美丽、洁净、自然的寨民,他们善良的胸怀能囊括宇宙万物,他们没有功名利禄的追逐,只是用他们勤劳的双手,创造他们淳朴的生活,他们的心灵就像这草尖的晨露一样洁净。然而,他们又像仙人忘记点拨的孩子,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也交给了自然,交给了他们信仰的神灵,他们不相信科学,不崇尚读书,他们只相信老祖宗留下的横亘不变的生存信条。

  兰德自上次来这里支边,心里就被这痛楚着,当时的医疗队配备了先进的机器设备和优秀的专家,主要是给没有走出大山的寨民做白内障和儿童先天性心脏缺陷手术。然而,无知的寨民把身上的疾病,看成是神灵对他们曾经过错的惩罚,他(她)必须承受,否则,他(她)的后代,将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所以,病人本身,还有他(她)的族人,都拒绝医治。还有,他们把孩子上学,作为闲时孩子一种玩乐,当家里活计不忙的的时候,孩子才允许去上学,所以,每天上学的孩子各不相同,全校的学生也只有十几个,全校只有一个老师,她要给全校的学生上课,甚至,那学校没有可以遮风避雨的屋顶……想到这里,兰德不愿意再重现那让人心酸的场景,他感觉很无奈,他多想拥有神仙的利斧,劈开寨民闭塞的心灵。

  灼热的日头,晒着兰德的脊背,经过三个小时的跋涉,兰德的脚下已经开始跌跌撞撞了,王大夫不时地在前面等他一等,兰德才能赶上他。王大夫应该是他们住的瓦嘎寨比较开通的人了,而且会讲普通话,是唯一一个走出过寨子的人。当时,王大夫成了医疗队与寨民沟通的桥梁,才使医疗队做了唯一一例心脏手术,然而他骨子里,也是对神灵敬畏的。兰德不知道,现在的王大夫是不是还受着这种矛盾心理的煎熬。他真希望自己能挽救那个延误治疗的嘎妹的男人,能让被大山包裹的寨民,感到山外射进来的一点儿光亮。可是,这里的医疗条件,甚至没有一把手术刀,更不要说无菌手术室了,兰德心里没底。

  终于,在兰德筋疲力尽的时候,推开了嘎妹家的黑色的木门,嘎妹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三十出头的女人,眼里有着山里人少有的亮光,她看了兰德一眼,就跟王大夫说着族语。兰德看到大屋窗下躺着一个黝黑的汉子,只是裤腿已经被剪开,系男⊥壬龌粕⑿瘸舻囊禾濉@嫉乱豢淳兔靼琢耍裙枪钦勖挥泄潭ǎ趋来砦簧ぃ悄た蓟邓馈U馐保醮蠓虼展矗岳嫉滤担骸拔资λ担恢瘟耍飧瞿腥吮簧缴袷樟耍憧纯椿褂芯嚷穑俊�

  兰德走到那汉子身边,看到那汉子痛苦、无助的呻吟。兰德惊喜地发现,男子腿下垫着消炎的草药,他用手开始寻找骨骼错位处,那男人痛得“啊”的大叫,愤怒地用族语骂着。兰德从男人的痛感,知道腿部神经并没有坏死,于是,对王大夫说:“做手术,至少可以保证他的男人,不被山神收走,成功的话,她男人仍可以上山采药。你问她,愿意做这个手术吗?”

  王大夫又跟嘎妹连说带比划地说了好一阵,嘎妹才用力点点头,谁知那躺着的男人却大声拒绝,兰德只能懂一点简单的族语,但那男人的话,他是明白的。嘎妹走到男人面前,耐心地劝慰着,渐渐地,男人安静下来,怀疑地看着兰德。兰德笑着,跟他点点头。

  兰德让嘎妹找出她家的所有刀、锯,侗家人刀真多,兰德很快选中两把刀,还有一跟细长的锉。然后,他让王大夫磨刀,让嘎妹烧水,并把消炎的草药捣成汁。准备完毕,兰德和王大夫把木板床抬到窗下亮处,又让嘎妹把木门顶好,不要让人来打扰。

  兰德让嘎妹找块布,在那汉子胸部挂了一道帘,这样病人就看不见兰德手里的斧钺钩叉了。然后,兰德给那汉子打了一针“杜冷丁”,十分钟后,他让嘎妹在帘子那边抱住她男人上身,告诉嘎妹手术中会很疼,一定不要让她男人动。嘎妹认真地点点头,用她浑圆的胳膊,围拢住男人宽阔的上身,那男人在女人的臂弯里,温顺而坚毅。兰德分开固定了那男人两条腿,让王大夫紧握住那条病腿,兰德又把另一针“杜冷丁”的药液,撒到清洁后的腿骨错位处,他看了一眼那男人舒展开的神情,知道药物起了作用。他必须用最快速度做完手术,因为“杜冷丁”止痛效果也就两小时。于是,他快速在错位处上下各系一根布条,阻断血液流通。然后,飞快拿出烈酒浸泡下一把双面刃小刀,找准位置,一刀下去,一股脓液流出,兰德一边清理脓液,一边把已经粘连的腿骨重新切断,清理干净里面的坏死组织,然后,用锉锉出新的骨茬,矫正好位置,止血、消毒、涂上消炎草药液,最后,用竹板固定好。全部过程仅用了不到半小时,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快的腿骨接合手术了。

  兰德做好这一切,一看王大夫,还在把头蹩在汉子的脚边,死死地抱着那条腿。兰德拍拍他的肩,直起腰,才感觉浑身散了架一样。王大夫回过头,笑嘻嘻地说:“完啦,妈呀,吓死我了!”

  兰德扯下布帘,他看到,嘎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男人,脸贴着男人的脸,听到王大夫的说话声,也侧过头,但是,手臂还死死地圈着男人。兰德真的感动了,他知道,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那汉子肯定很疼,但是他在心爱的女人呼出的气息中,咬牙挺住了。兰德对那惊恐的女人,微笑着,点点头。王大夫马上说:“好了,没事了!”

  “他还能上山吗?”嘎妹抬头问道,一双发光的眼睛欣喜地看着兰德。

  “首先,不要让别人打扰他,更不要动他的腿。其次,每天坚持给他糊三次这个捣碎的药液,再坚持把这个药片吃了,兰德取过腰包,拿出那盒消炎药。一个月才能卸掉这个竹板,三个月才能下地!”兰德没有正面回答嘎妹的问题。

  嘎妹认真地听着,眼睛却望着王大夫。王大夫赶忙用族语又说一遍。嘎妹听完,欢快地就像林间的小鹿,飞快地出了房门,接下来,杀鸡、炖鱼,很快弄了一桌菜,又抱来一坛醇香的米酒。嘎妹做好一切,张罗着兰德王大夫吃饭,自己也从锅里盛了一大碗菜饭,端到男人面前,那男人接过碗,嘿嘿地笑着,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朴实的幸福。

  不知道是嘎妹菜做得香,还是真的饿坏了,兰德和王大夫几乎吃了个精光。兰德心里惦记着一个人在家的如菁,吃罢饭,日头还毒毒的,就跟王大夫一起,开始往回赶。。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十五)撩开云雾
当兰德踏着晨露急急地赶往嘎妹家的时候,如菁再也无法入睡,简单收拾一下,就坐在窗前,望着天边不断扩散开来的红晕,发呆。她为嘎妹的男人担心,但她实在想不明白,男人受伤了,为什么不马上找医生,而是先去找巫师,巫师治不好了,才想起医生来。这里,到底生活着,怎样的人呀?殊不知,像嘎妹这样,能悄悄地来找医生的,已经是很进步的寨民了,而且,这种做法已经违反了族规,亵渎了神灵。

  如菁呆坐着,时间跟自己的思想,纠结着。忽然,她想起,鼓楼听歌回来的路上,兰德提到寨民就医、孩子上学,无奈的叹息。远处传来侗家女悠扬的歌声,里面点缀着捣衣的“梆梆”声,如菁再也坐不住了,她披了件薄衫,下了木楼。

  清晨的山寨,如一支刚刚从砚台里提起的毛笔,饱满、浓郁、简单,那树、那竹,翠得可以滴出水来;那暗黑的木楼,在晨光中,黑亮亮的;青亮亮的石板路,饱润着水色;井台边,褐色的井绳,“依依呀呀”地,喘息着,拉着满满水的木桶,爬出了井台。趴在辘轳上,单薄的身体,直起来,用那并不健壮的胳膊拉过水桶,依着井沿把那青色的水倒进自家的木桶,那水撒到自己黝黑的脚面上,白白的脚掌紧紧抓住青石板,没有移动。晨光中,小姑娘的脸,饱满、棕红色,水润润的,月牙似的一对眼睛,笑盈盈地,简单、自然的如同天边的一抹烟霞。如菁看着小姑娘担起水桶,颤颤地沿着青石路,走远了。她感觉那水桶太沉了,而小姑娘似乎并不觉得。

  如菁走上装载着沉甸甸历史的风雨桥,雾霭中的河水,宁静、迷蒙,桥头飘过的烤地瓜的香味,让如菁从混沌的大脑中,感到肚子的“咕噜噜”叫,她拿出两块钱,递给满脸褶皱的老阿妈面前,拿起一块地瓜。老阿妈微笑着,推回她递钱的手,摆摆手。如菁真的感动了,感动这大山深处的纯净。

  如菁下了风雨桥,沿着坑坑洼洼的上山路开始走,近处的山,翠生生的,远处的山则如重墨一笔,纯粹、清新。很快,她就无暇欣赏山间的美景了,气喘吁吁地盯着脚下了路。如菁停下脚步,抬头看看,那金光万道的日头,她突然感觉一种“空旷”。太阳、自己、大山,“天、地、人”,不就是整个宇宙吗?她眼前浮现出北京城里,一幢幢大楼挤挤挨挨,楼宇的缝隙里,蚂蚁一样的人群,二环、三环、四环、五环……那些排着长龙的铁皮盒子,如菁脸上现出一丝嘲讽。然而,她自己并没觉察。

  当太阳白花花地从头上直射下来的时候,如菁终于翻过了这座山,远远地,她看到对面山坡上飘着鲜艳的红旗,绿草地上,还长着黑乎乎的一小撮房子;那应该就是小学校了。如菁立刻来了精神,加速像目标挺进,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眼前的景物清晰了,如菁也惊呆了。大树下,席地坐着二十几个大小不一、高矮不等的孩子,他们腿上放着一块木板做的小黑板,多数孩子在认真地在木板上写着字,少数几个则在专心地看着老师在一块架在木桩上的大黑板上讲数学。老师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那脸被太阳晒成浅浅的锈色,没有一点儿光泽,而且也不如当地人的饱满,甚至,有些清瘦。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倒是像极了当地人。如菁向旁边看去,心里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那黑乎乎的一小撮房子,原来是一小片房屋的废墟,残破黑灰色的墙壁矗在灰色的老式碎砖中,只有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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