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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祖国离得越来越近,可他仍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到祖国,回到家乡,因他总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掉,生命在他就像是一条时断时续的悬丝,说不定哪一会儿一个不小心,便就永久地断掉了。因不断有敌人的空袭,列车只得走走停停。
缓慢的行进中,他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条家乡的惠济河,在他那淡薄的总是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多灾多难的家乡几乎成了天堂,成了最美丽最幸福的一个地方。他但要一睡过去,便就在梦中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的身边,那幸福真是让他回味无穷,他就是靠着这些梦与回忆,让自己度过了一天一天痛苦又绝望的日夜。
车上的军医在一个个车厢查看伤员的伤情时,偶然发现了他,在查看了他的伤情之后,朝周围的人厉声番问道番问道:这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
周围那些躺着和坐着的,一群头或胳膊,或腿上打着绷带的伤员,没有人回答他。
军医有点恼火:这样子扔在这里就走了,还不如不救他!
坐得最近的一个伤兵,两手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摊了摊,意思是没办法,谁也顾不了谁,或者,他也不知道。
军医是个山东人,那天蹲在他身边,把他从昏迷中摇醒,说,伙计,想不想活?
他微弱地闭了一下眼睛。
怕不怕死?
这回他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怕。
怕不怕疼?
他咬了咬牙,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说:不怕。
现在是这样,你这个伤得赶紧手术,不然你随时会死掉的!你明白吗?
看到父亲又闭了一下眼,军医接着说,但是车厢里早已经没有麻醉药,你说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你忍一忍怎么样?
……好吧。
他还能怎么样?为了能活着回家,再比这更难忍受的痛苦,他都能克服的。
军医对他身边那些伤员说,大家都让一让,让一让,咱要给这家伙动刀了,小心离得近,刀子不长眼,不小心割到你们身上了!
周围的人难得看到这样刺激的场面,就都轻轻地笑了,说,没关系,你高明!割咱身上能治他的病,咱情愿让你割!
军医将他的刀子拿出来,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中,将那刀子拿酒精烧了烧,便动手了。
他那里一下手,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扭歪了,嘴里发出的丝丝声,好像这地方是个蛇洞,有万千条蛇在行动似的;又好像那刀子不是动在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倒好像是割在他们自己身上一样,发出的呻吟一阵一阵,疼也是可以替代的一样。而那陈朴真呢,却在一声声的惨叫中昏死过去……
等到军医好歹将他的伤口挤出了一大碗脓血时,陈朴真早已经气息全无,只有胸口微弱的气息……身上的汗水早把棉衣与身下的被褥都湿透了。
医生收拾好器械,弯下腰来,拍拍他的脸,却是一无反应。
医生急了,手便重了些,末了,就在他耳边喊:伙计,回国了,马上就回家了,你可要坚持,不能死啊!
或许正是那个“回家”,让弥留状态的陈朴真有了反应,就见他眼睛猛地睁了一下,遂之又闭上了。
围在他身边的人们,都悄悄叹出了一口长气。
10、生死望乡
春天到来的时候,陈朴真正躺在长春一家地方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不醒。
列车上被救治之后,他的伤势得到了暂时的控制,却并没脱离生命危险,反而因手术失血与体力消耗,更加重了身体的虚弱。
他是在昏迷不醒中渡过鸭绿江回到祖国的。回国后因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们不清楚他部队的番号与真实姓名,他便被碾转送到长春的一家地方医院。那时东北所有的部队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地方医院条件好一点的,也大批地接受了志愿军伤兵。
陈朴真入院后情况一直不好,全身多处伤口严重感染,持续高烧不退,又因常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身上许多地方都已经溃烂,体质虚弱到说话呼吸都有些困难,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厚厚的棉被下面,看上去竟像空的一般。
医院多次为他报了病危,病危通知书却无处送达。
在他持续的高烧昏迷中,医院一次次为他做了清创手术,手术的通知单都由院长代签,每一次上手术台,医护人员都做好了他会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可是一次次,所有人都没想到,奄奄一息,全身瘦得就只剩了一副骨架的人,竟就一回回挺了过来。
等到他的体质稍微恢复了一些,医院决定,给他做一次颅脑手术。
做颅脑手术前,医生找他谈话,讲明了厉害,说,很有可能,你这次手术做不完,人就不行了;还可能,你手术成功了,人却成了痴呆,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不做会怎么样?
随时有生命危险。
做了不也有危险么?
是有些冒险。
我比较喜欢冒险。
手术后将近一周,他才真正苏醒。最初醒来,他恍若隔世,不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负伤后所有的记忆全部消失,只记得那天的战场上,受伤前的情景……
那天团长不是拿手,而是拿脚把他踢出来的,一脚踢到他时,团长骂道,藏得这样严!打怕了么?那个时候,他的头部已经受伤,额头那里,血流了一脸。团长黑着脸将他拉出来,给他将头上身上泥土拍打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你们连长呢?他回答了,团长说,战斗还没结束,就想当土行孙了?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充满了委屈,忽地就笔直地站立了,给团长敬礼,说,请团长明白,你面前的这个战士是解放战争曾经出生入死屡建战功的战士,他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守着这阵地,决不让美国佬上来!
此前他是被炮弹掀起的厚厚泥土埋在阵地上的,因为负伤,也因为情况不明,他躺在泥土里,一时没有动。他是自愿来参加这场战争的,当时干部在县里开会,要求一个乡抽一个乡干部带队。会议是他去县上开的,他在会上拍了胸脯,说河阳集由他带队,开到朝鲜一个连没问题。回到乡里,那蔡大牙就扫了他的兴,说,朴真,话虽是你说的,去还是我去吧,你现在是独苗,家里还有个老娘,谁去你也不能去的。他却上了牛脾气,说什么也不愿换人: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这一回就让给我,我仗还没打过瘾就解放了,正愁没地方过瘾呢,过这个村没那店了!最后说到生与死,他的理论是: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天明!解放战争,三大战役,哪一回打得不惨?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别没出门就说这丧气话!到了这里之后,战争异常残酷,他心里并没有后悔,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是草包软蛋,只是心里多少有一点,怕对不住老母亲和那个苦苦等他的莲。
那天,他还记得他最后对团长说,死后把他埋在高岗上,埋到一个能看到祖国,望见家乡的地方……说这个话时,他心里几分惨的,他怕他这一生,真的要对不住她们了。
现在他躺在这病床上,他为头脑中的那一片空白而深深痛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了部队,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当了逃兵,不然他怎么脱离了队伍?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连一个战友熟人都没有?
等到他更清醒了一些,看到医院雪白的墙壁,洁净的窗台,窗外发了嫩芽的树木,最是那一弯伸到窗前来的柳枝,细细柔柔,酷似家乡的白蜡条,一股浓浓的思乡愁绪兜上心头,眼前就飘过惠济河,飘过村里晨间与傍晚时的炊烟,飘过娘的白发,莲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阵阵酸楚,把一泡泡眼泪流出来……
病房里,有穿白衣裙的护士小姐走来走去,软底的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们的肤色都白白的,身材苗苗条条,十分娇好的样子,更是让他思想自己的女人,想她如今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天早上,他终于启齿动问前来给他换药的护士:我怎么来到了这里?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你负了伤,被人送回国的。
我到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了。
他问起他的部队。
护士告诉他,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治疗养伤。
渐渐的,他的意识有了一些恢复,记忆像一些残断的云,一片片连在一起,几分像真几分像梦,幻觉与真实杂揉在一起……
常常,他看到自己像一个空心的影子,正往家的方向飘一般地游走,一个人,有时拄着一根拐杖,有时披着一件蓑衣,脚底下呢,一会儿是庄稼地,一会儿是河滩,一会儿是山路,一会儿是泥沼…… 。。
11、家园始得归
尽管老王和蔡大牙他们千方百计地隐瞒,可是不久,集上人们还是不知从哪里知道,陈朴真阵亡了。
陈店村上更是传说,我奶奶早已经接到了阵亡通知书,只不愿让人知道罢了。还有说得更具体,烈属证都发下来了,叫乡文书老王扣在区里,怕我那瞎眼的奶奶再接受不了丧子之痛,一直都瞒着呢,瞒了有半年了。
那年我从四川寻访父亲的老战友,归来时取道老家,秀姑给我讲了一夜的私房话,就到了我父亲当年的事。
秀姑说,草妮哎,有句话,我对谁也没说过,今天不是你闺女说起来,就是烂到我肚子里,我也不会对谁说的——你爸他那条命,真是从朝鲜战场上捡回来的,那年不是光蔡大牙,咱一个陈店庄上老老少少,都以为你父亲他回不来了。
秀姑回忆说,总是你父亲走后半年光景吧,他就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魂!说起来,你也别不信,咱这儿见着他的还真不是一个人,因为他的样子是跟人不同的,那个时候,他的腿就有点毛病了,还是那年叫瞎马个坏种拿枪打的,又没好好治,落下残疾了,走路晃晃的。早上起来上地的人,有路过你家宅子的,就看见你父亲在那院子里转悠,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混沌,一会儿影影绰绰,一会儿结结实实,身上穿的衣服,布丝儿都看得清清白白,鼻子眼却是分不清的,像蒙着一层纱。
还有一回,好多人都看见了——是个大白天,阴天,下着几滴小雨,就在你奶奶爷爷的坟地边上,你爸他背着包跳着地垄子往那地里走,还是他走时穿的那套旧军衣,那衣服他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离多远人都能认出来。西头冒儿婶子就说,那不是朴真回来了么?咋看着不好哩,头上有血哩!再想细看看,人就没了。
冒儿婶子回到家就病倒了,逢人就说,不好了,朴真回来了。冒儿婶子的婆子娘还跑到你家坟上去烧了纸……
谁也没想到,他还能从朝鲜活着回来!
我父亲是在传说他阵亡的半年之后,又回到惠济河南岸的陈店村里的。
此前他在长春的地方医院呆了四个月,又碾转来到大连的海滨医院疗养。他是在疗养的时候决定要回家的。此前他申请过,院方不准。医生说,他现在别看能吃能喝了,却还是个病人,大脑里主管神经意识的地方还很脆弱。医生给他举了例子,说他的大脑现在就像是一组无线电,电路出了故障,刚经过维修可以正常运转,但修过的地方有明显裂痕,随时都会重新开裂,造成短路或者紊乱……
可他执意要回家,他再也受不了思念家乡亲人的折磨,下决心逃也要逃回家。
他那天是从医院偷跑出去的,他没有要医生给他开据任何手续,没有要扣在医政室里的他的伤情证明材料,他装做出去散步,走出院门不远,他就拦截了一辆运货的卡车,让人把他拉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正有一辆往南去的列车,他顺利地登车而去。
几经转车,他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下了车。
他走下火车时,天色已经向晚。他上车的地方还是暮春,路旁的杨柳还一派新绿,到了这里,俨然已经初夏,路边摆着的小茶摊,茶摊上人们已打起了扇子,有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聊天扇蚊子,一丝一缕极熟稔的乡音土语,柔柔绵绵地就贴上来,贴在他的耳边脸上心窝里,还有那份悠闲那份平和,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涌了满眼。虽然素不相识,他却真想上前叫一声叔,或者大爷大娘,说我回来了!你们都过得好吗?
他抚着路边的树,那是一棵杨树,他拍拍那树杆,感觉到那树的温度,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热量,经过一天的曝晒,树身暖暖的,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感觉到那温暖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整个的心都暖透了,他陈朴真,真的回来了。
此前,他在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一些记忆之后,曾给家里写过几封信的,不知为什么都石沉大海,他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没有收到家里的回信?可是他相信,莲会好好地等着他,还有他的母亲,要知道他这个儿子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
因为天色已晚,往所在县河阳集去的长途车都小船一样抛了锚,泊在车站里,要开航只有等到明天了。
他在长途车站转了几圈,工作人员告诉他,你先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下,明一早开车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谢了车站工作人员,他决定徒步走回去,他千里万里的从国外回到祖国,又千里万里地从东北的医院里偷偷跑回来,怎能容忍区区几十里路,挡住他亲近家乡亲近亲人的脚步?
于是,他一个人黑灯瞎火地摸索着上路了。
从他下车的地方一路向南,他走过县城,走过有着浓郁泥土味道的庄稼地,走过一座又一座跨越家乡河流的小桥,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他有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惠济河岸边。
站在惠济河的桥头上,他像做梦一样,他说莲我回来了,你今晚梦到我了吗?你可知道,我现在马上就到你身边了呢!
他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想象着莲见到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就想到前些年,那一回家乡的亲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回到家时的情景,他自己笑了,那年他还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睡她。这会儿,他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了,他真要好好睡她了!他想人活着为什么?男人活着为什么呢?不就为了睡女人嘛!他想了,就对自己呸了一口!亏你还是党员,是个志愿军呢,怎么心里这么龌龊,竟跟个流氓似的!他笑了,他想,我就再流氓一回吧!在莲这里,我不流氓都不行呢!
走到村口,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直奔自己的家门,也就是莲与他共有的那个家。
到了这会儿,他似乎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回来,原来他就是为了莲。他要偷偷地进村,偷偷地,在庄上人谁也不知哓的情况下,先于任何人见到莲。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笑了,感觉自己跟日本鬼子一样: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他知道,他如果要是白天回来,必得先到娘那里,而一旦到了娘那里,他就不大方便再来与莲相会了。
想到这里,他又呸了自己一口:娘要知道了我千里迢迢回来,不先见她倒先见媳妇,肯定又伤心死了,又得骂我:小麻嘎,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想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