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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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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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婆平时嗓门高亮,恨不得人离了八里地都听得到的,那是乡下殷实人家媳妇,又是儿女成行的女人样,一种底气十足的俗傲。如今见了莲的大,却是陪着小心的样子,说,这妮子哦,刚才还在这儿。瞎子说话的声音却是暗哑的,有气无力的样子。

  莲如今听着俩人那话音,脸贴着秫篦子,心却是悬空的,像一个人走到大街上,忽然间迷了路,满眼的孤独与迷惘,又像是受了谁的骗,总之是委屈,哭又哭不出,就那样一任干硬的秫叶子刺歪歪地,一丝丝扎到心里去,疼却也不是疼,只是没着没落,失魂落魄。

  那一边,婆婆有一句没一句,说一些地里收成和集上生意,院外有狗,一声声叽叽地叫,伤着了一样,半空的天,挂一块灰灰的云,洗不干净的床单一样。

  婆婆说,闺女搁这儿情放心,比待你跟前强。

  瞎子说,自小没娘,跟着我,啥也不会,你担待她……大的话音儿后半句小下去,像是噎着了。

  莲躲在秫篾子后面,眼泪突突噜噜,没知觉一般,就顺着脸腮流下来,一直流到嘴里,又顺着嘴角流过下巴,滴到胸前的衣襟上,还是个没知觉。

  外面,俩人又说了一会儿,不见莲出来,婆婆就又喊,喊了两三声,说这妮子死肉!叫个十声八声不待吭的。那口气,俨然莲是她生养的,比瞎子还要亲一样。

  瞎子虽然没有眼,却也拿黑洞洞的两眼眶去看,他看的是天,脸上写的是无奈,末了没滋没味,喃喃说,我走。说了几回,只不听脚步响。

  婆婆虚虚地笑着:晌午呆这儿吃饭!

  瞎子不好再呆下去,打着竹板说着念着离去了。

  莲听着那竹板,朝着村外的路,一板一眼……终于听不见了,忽地,她弯腰扯掉裹脚布,奔着一双红肿的大脚跑出来。

  院子里,还没等那当婆婆的弄明白怎么回事,莲已经飞一般地跑出院子,跑到村口上,朝着竹板声远去的方向撵过去……

  庄头上,几个在地头薅草的女人,其中就有那被派去找人的豆嫂子,几个人一哇声地吆喝:那个小媳子,你可不能跑!

  莲只得站定了,木呆呆的,任谁叫了也不答应,失了魂一样。

  豆嫂子抓小鸡一样,抓着她的衣服襟子抓回来,她一路挣着,也不是真心的挣,只是不甘心地往后撤着身子,像被拉上屠场的羊。

  豆嫂子将她拉回到婆婆面前:这个小媳子忒麻利,今儿要不是我,她可不就跑了?

  婆婆坐堂屋里纳着鞋底,瞥都没瞥她一眼,只使那豆嫂子到粮囤里挖一袋玉黍秫:磨面去吧!今儿一天,活干不完,别打算吃饭!。 最好的txt下载网

3、
听说日本人要来了,家家户户准备出逃。

  一连几天,莲的婆婆和后院的堂嫂们都在发愁,说往哪里跑呢?堂嫂说,仗是从东北开打的,那就往西南跑吧。还说,反正是离县城越远越好。婆婆说,你说得轻巧,这一大家子人,出去吃啥?还有这房子这地……

  堂嫂虽然不会生育,却是个识文断字的,这些年因为没有孩子拖累,手里有些闲钱,倒是没亏着自己,正经走过些地方,见过些世面的,说,日本人到底是外国人,不会在咱这呆一辈子,房子、地也带不走,只要人好着,啥时候回来还不能再拾腾?

  婆婆唉声叹气的,就挖出家里存粮,招呼莲磨面烙馍。

  磨房里一扇小小的窗,鼻子眼里都是面。莲天天走在磨道里,昏天地暗,心里那个恨:还不如当初就饿死了,强似这样天天受折损。

  这地方的烙馍,类似山东煎饼,却比煎饼大,也厚实,最耐得饥的那种。面需得先和好,拽成一个个小团,拿擀杖在案板上擀成圆圆薄薄的一张,摊在鏊子上,等得鏊子中间,面起了小泡,遂翻过来,周围边角热鏊子上压一圈,就成了。却是莲跟着大,自小过的凄惶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压根没见过烙馍,哪里做得出?手拿着翻馍劈子,只一下,那馍就给她戳烂了,等到她措手不及地要翻时,馍早已糊了。

  闻着糊味,婆婆抄起擀杖就敲莲的头:你是死的么?俺跟你这么大,一夜不睡觉,天明烙馍摞起来一人高,不带一个沤花儿,瞧瞧你,拙憋个爪子啥都不会,死去吧!你死去吧!

  莲索性一大抱柴禾放锅底,风箱一拉,火头窜起来,馍成了黑的。莲的婆婆劈头又来一擀杖,莲扑楞站起来,扔了翻馍片儿拔腿就跑。

  莲跑,莲的婆婆就撵,莲一双天足,跑起来飞一样,哪里是婆婆的一双小脚撵得上的?婆婆就远远地跟在她身后骂:有人生没管的野妮子,我看你往哪跑?

  婆家离河沿也就半里多地,莲眨眼就跑到河沿儿。莲的婆婆也是个拗性的,那年月哪见过这样媳妇?那是非要治服了的!又兼一双小脚撵得吃力,真是又羞又恼,就恨不得一把抓住撕吃了她!

  婆婆踮着一双小脚,上气不接下气地撵到河沿儿,就见莲头也不回地往那河里走。婆婆青白着一张脸,喘着气,我看你还往哪跑?莲一口气走到河里去。

  那会儿的惠济河,水很大的,虽不是汛期,河水也足以淹得死人。平时离得半里远,就听得见那河水响,哗哗的,像是许多人,在那里拍巴掌。莲的婆婆眼睁睁的,就看那水到了莲的腰窝里,便站下,灰了脸骂:我白养活了你这些天,要死咋不早死去?

  瞎子那天正巧在河堤的那边给人算卦,听得这边有人吆喝,心就有点乱,问那算卦的:谁在那里吆喝啥?算卦的说,你管她谁。瞎子说,对不住老哥,她这一吆喝我心乱,这一乱就不准了,你还是先给我瞅一眼吧。

  那算卦的没办法,就跑去看,回来说,一个老媳妇,骂她家小媳妇。

  小媳妇咋啦?

  小媳妇不会烙馍,被婆婆拿擀杖子敲了,就跑去投河了,气性忒大,一双大脚片子……

  瞎子听了这个话,站起来就走,那人说,唉,还没给我算好呢!

  瞎子来到河沿儿,莲的人已经到了河当间。瞎子不喊,瞎子只打竹板。那竹板脆生生的敲在河面上,莲身子轻,在水里正一起一伏,欲沉未沉的,一听竹板声,哇地就哭了。哭着,那水就没了她,头发在水上一飘一飘,人就往下游去了。

  瞎子跟着哭声,也朝那水里走。因地方正靠渡口,河沿上打鱼的,河边上过河的,有人就喊:那瞎子,别再往前走了,再走掉河里,你爷儿俩都没命了!人喊着就下了水,将莲从河里捞上来。

  莲捞上来还有气,放河沿的沙地上,折折弯弯把水控了,人就又活过来,醒来哭一声,就哭得噎过去,脸青着,半晌才喘过气。

  瞎子就把莲抱起来,两手托着,有好心的小孩子,拿竹杆给他引着路,摸摸索索的,就一路回了家。

  莲的人从婆家回来了,心却回不来了。

  那天回到家,莲还是哭着的,止也止不住。瞎子也不劝,只默默升起火。

  火起来了,瞎子像过去一样,伸手想把那湿衣服从莲身上脱下来,手一触到莲,就听噢地一声,像被蝎子蜇了。

  瞎子怔了怔,又去解那鞋,就碰了莲的脚,又一叠声地嚎,疼死了!

  瞎子虽然眼睛看不清,心已是明白了,知道莲在婆家受大罪了。他一双手小心地抱起莲的脚,一张嘴,就哭出了声:莲呐,大把你害了!

  莲却用一只手使劲地推开他:你别招我!

  瞎子正哭着,就呆住了。

  从婆家回来的第一件事,莲就把房子的里外屋隔开来,在里屋的门上,安了一个小木门,上了门搭吊。瞎子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莲终于懂事了,像个大女子了。愁的是,莲同他生分了。

  莲的生分让他感到失落又害怕。十几年,他盼着莲长大,又害怕莲长大,盼莲长大能给他当媳妇,过成一家人,害怕是怕莲长大了,不认他做丈夫。总以为那个日子还很遥远,总以为只要莲一直在他身边,总有水到渠成那一天,不愁他做不成莲的男人。可谁想莲给人当了几个月童养媳妇,一下子就长大了。而且这个长大,在他是完全陌生的,猝不及防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4、
那以后,莲就在大身边长到17岁。

  莲17岁时,胸脯子把汗褂子顶起来,屁股翘得像两瓣嫩冬瓜。

  那一天,瞎子在集上,跟人扯闲话,恰莲给瞎子来送饭。人走过去,有人就对那瞎子说,还是你闺女呀!瞎子说,不是闺女还是啥?

  该当媳妇了呀!你还能养到她出门子?

  瞎子就叹气。

  那人说,咋,当了十几年闺女,下不去手了?

  瞎子眼里含了忧伤,默默点了头。

  那老汉拍拍他的肩,说这个事,你不能只是死等,瓜熟了,该摘就得摘,你要下不去手呀,防着有下得去手的,到那时,你后悔可就晚了!

  正是三伏大热天,人像睡在火鏊子上。半夜里,睡在院里的瞎子就起身,摸摸索索地进到屋里,爬到莲的床上来,摸摸索索地,两手就伸到莲的胸前来。莲胸前有一对小兔子,扑扑楞楞,鲜活柔软,那是瞎子多年的饥渴,眼看着长成的。

  他那里一动手,莲哇地就醒了。莲一醒就像挨刀一样,直了嗓子嚎起来,就把她大吓得慌不择路跑出来。

  莲忽地起来将门就从里面拿棍顶上了,任凭瞎子在外面喊,末了就哭了,死活不开门。

  瞎子听得莲在屋里哭,心疼得刀剜一样,就站在门外说,莲呐,你开门吧,大不招你了。瞎子又说,莲呐,你开门,大有话对你说。

  有啥话,你就在外间跟我说吧。

  瞎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莲,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人家对你咋说的?

  说的啥?

  说你长大了要给我当媳妇啊!

  大,你就叫我死吧。

  你是死也不给我当媳妇么?

  大,你白疼了我了!我只能给你当闺女,不能给你当媳妇,我小时候不懂事……可你只能是我大!

  瞎子在门外绝望地痛哭了。

  那一夜,瞎子在门外哭,莲在门里哭,莲哭娘好狠的心,把她撇下了。瞎子在门外哭着天,哭自己的命,也哭着莲的可怜。

  第二天,瞎子找来了集上的媒婆。

  媒婆50了,男人叫发,方圆几里,大人孩子都叫她发嫂或发婶子。发嫂的男人早死了,说是得病死的,其实就是饿死的。那一年黄河发大水,这一带都淹了。大水过后,树皮都剥光,人饿死了许多。发嫂的男人天天出去,说是在外面吃了,让家里饭别等他,一直到他死,人才知道,他哪里是到外面吃饭,竟是躲出去,给家里省下他一个人的饭。

  男人死后,发嫂天生一张好嘴,死蛤蟆说出尿来,就干上了说媒的营生。这多年,一个集上,与瞎子也算是街坊了,早年发嫂可怜他一个瞎子男人,带着一个月泊孩子,没少帮他,瞎子呢,但凡哪天生意好,也接济她些,因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群孩子,孤儿寡母的,这就叫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吧。

  这天发嫂来之后,也只几句话,莲就把门打开了。

  发嫂说,闺女,你大把啥话都跟我说了,我可怜你一起小儿没娘,从今儿起,我就是你娘,有啥心思你就给我说,保证错不了!

  莲是个伶俐人,当下就跪在发嫂脚下认了干娘,哭着说:莲这辈子没有娘,发婶要不嫌弃,你就是莲的亲娘了!

  发嫂自打死了男人,替人说媒走东串西,大小也是个江湖,重情义的,眼看着莲一个头叩下去,眼窝就湿了,夸张地抹了一把,上前扶起莲,说,乖呀,你起来,亲娘我是当不起,毕竟不是我亲生自养,要认,你就认我个干娘吧,好歹我也落个闺女,你也有个知亲知近的娘家人。

  莲就扑进那干娘怀里,嘴里叫着娘,亲娘,哭得泪人一般。

  干娘说,莲你起来,这会儿不是咱娘俩哭的时候——你既是认我是你娘,你就得听我的,你的事都在我身上,干娘给你想法子。

  那一天,那干娘在莲的家里呆了一整天,一整天里,她劝了小的劝老的。她对瞎子说,强摘的瓜不甜,虽说她一起小儿就嫁了你,说是给你当媳妇,不过是叫你养活她,你跟他差了三十岁,也难成一家人。再说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把她送了童养媳妇。

  瞎子说,那我还不是为了她?看着她两根筋支不住一个头,眼看就饿死了,我把她送了人,好歹叫她逃个活命不是?

  干娘说,既是你把她送了人,也就不能再强求她给你当媳妇,这闺女我也看了,是个烈性子,你要是强扭她,反而会坏事,我看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把她当闺女,排排场场地嫁出去吧,好歹也是你一个亲人,不比那鸡飞蛋打啥也不落强?

  瞎子就睁了一双黑窟窿眼,问,莲都给你说了啥了?

  说啥你也别问了,反正啊,你既是请了我来,那就是你看得起我,信得过我,对不对?

  瞎子点了头。

  既是看得起我,信得过我,就得照我办中不中?

  瞎子又点了头。

  干娘就说了自己的章程。

  瞎子听后,软软地蹲在地上,哭起来。这一哭就整哭了大半天,末了站起来,人就老了好多岁,仿佛一下子,就从中年跨进了老年。

  站起来之后,瞎子就对那干娘说,她干娘,我按你说的办,不这样,还能咋样哩?我今年小五十,正好知天命,今儿我才知道,啥叫命里只有八格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那不久,瞎子便真就排排场场把莲嫁了出去。

  莲嫁的男人就是我父亲,当年还不足十五岁的陈朴真。

  莲比我父亲大三岁,大脚大脸大身量,十七八就长成了一副成年女子样。

  据庄上的老人讲,当年莲嫁过来,庄上好一阵子说三道四。

  小地方,方圆几十里都知根底。老人说,这女子从小来路不正,又给一个寡汉条子养大,一起小就说是嫁了那瞎子的,长到十七八又往外聘,敢说是个清白的?还有那双大脚,但要好人家女子,哪有两只脚跟船一样的?

  莲出阁的那一天,干娘来送的她。一来是莲的娘家再没啥人,只一个瞎子大,她既是口口声声说给莲当了娘,就也是她的娘家人了;这二来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可怜莲一起小儿无亲无故,瞎子又是个仁义的,也就热心热肠地帮到底了。

  虽是兵荒马乱的年月,一般人家娶亲的花轿也还是红红绿绿,扎着花朵,绣着龙凤,图的是个热闹吉利。娘家相比着就寒酸了,一只木箱还是旧的,新刷了红漆,一床新铺盖,莲自己织下的。莲自小心性高强,自那年做童养媳妇受那家人难为,回家来憋着劲地学针线,纺花、织布,插花绣朵,家里地里,几年来,竟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更了衣,上了头,临出门了,干娘将她拉过来,说莲呐,这就走了,给你大行个礼吧。

  莲站住,一时间身子有点僵。

  干娘又说,莲呐,你别的不念,也念他一起小儿拉扯你,一个瞎眼人,不容易。

  莲像个稻草人,由着干娘扯过来,扑嗵跪在瞎子面前,忽然就哭了,一声就哭得惊天动地,然后一把扯下红盖头,说大,我不走了,我这辈子都在你跟前侍候你,死也跟你死在一起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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