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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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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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来陈家那一年,她在这个家是孤独失落的,二孩对她的冷漠叫她伤心。然而她却不能不喜欢这孩子,喜欢她那份喜兴,也喜欢他那份孩子气的懵懂。私底下,她会拿他跟那瞎子比,感觉那二孩在她面前,就似她在瞎子面前的样子了,想了便总是在心里有几分好笑,又说不出的委屈。

  刮大风的那天后晌,堂嫂们先是把她堵在屋里,七嘴八舌地跟她聊,说的都是怎么做女人的话。那年月乡下的女人们不懂爱情,懂得的是生儿育经,私底下说起自个的男人来,话匣子单一打开,也是不分腥臊,句句离不了男人女人身上那些宝贝东西,而那东西到了她们嘴上,也是萝卜白菜一样,在嘴里只管甩来甩去,平平常常,一个个,只恨不得让二孩跟这莲一时三刻立马做成了那件事。

  傍黑时堂嫂们把二孩与她锁在屋里,她是默许了的。

  天刚扫黑,堂嫂们嘻嘻哈哈,就推着那二孩进来,对她使了眼色的,说,他婶子啊,二孩这孩子你得理料他,不懂事呢!又将莲推到二孩面前,逼着问:二孩,这是谁?

  二孩初时只红着脸,低着头不言声,嘟哝说,叫我出去。后来逼急了,就乱说,是嫂。那堂嫂们就说,谁是你嫂?俺才是你嫂,好好说,你叫她叫啥?

  叫姐。

  听不听姐的话?

  听……

  今儿夜黑,姐叫你干啥就干啥哈!

  嗯……

  中了,交给弟妹吧。

  二孩,今儿不准他再往外跑了,呆屋里陪你媳妇哈!

  临走,有年长些的堂嫂,又进到里屋来,附在莲耳边,再叮咛一句:男人都是教出来的!你比他大几岁,自家男人,没啥好害臊的,听见没?这事儿俺大家伙儿都经过的,咱也只能做到这样,余下的,就看你了。

  在心里,莲对堂嫂们的好意是心领的,然而虽说嫁过来一年了,没圆房,到底还是新媳妇,脸是嫩的,全身一阵阵火辣辣的,也不说话,只坐在里屋的床上不出来。听到外屋的门,嘎达一声锁上了,二孩打门的声音,喊着要出去,心里就几分忐忑。

  好一会儿,听听没动静了,知道二孩在外屋,就叫他。叫了几声叫不来,就哄他,说二孩,你看这屋里有个啥。等那二孩进到屋里,刚一挨到床边,她一口就把灯吹熄了。

  屋子里一时啥也看不见,她就拿手摸,先摸着二孩的头,再摸着二孩的脸,然后就朝下来……

  二孩先是叫唤,然后就哈哈笑,像是在哈他的痒,然后就感到,自己下身那个宝贝被她一口咬住了……

  那年月,一个女人,一经与一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的肉体关系,他便是她心头上的一块肉了,打那以后,莲将这二孩,就像自己的一个孩子一样心疼着。然而她的心疼,又与人不同的,那面上,她对他倒比过去更冷了,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一天到晚嘴上听不到一个字,心里却是时时刻刻地牵挂着。

  原指望二孩一天天长大,过不了几年,俩人生下一男半女,自己也就在这个家里立住了脚,也有了靠,谁知二孩说一声去保安队,就当兵走了,这一走,就再没有踪影。

  二孩那年去当兵,莲是不情愿的。一个年轻女人,丈夫当了兵,就等于守活寡,她哪里情愿?何况这个家,除了二孩,还有哪一个是她能靠住的?自打她一进了这个家,婆婆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就好像她不是来给她做媳妇,倒像是她来向她讨债来的。公公呢,却是说不清的哪里,竟叫她像是当初防瞎子大一样的,处处防着他。

  有一回,她正在灶房拉风箱,闻着身后一股油烟味,公爹平时是抽烟的,断不了,就去灶房取火。公爹取火的时候,头伸到灶火门,就差一点不倒在她怀里来,尽管她身子朝后趔着,那身上的脑油烟味还是呛了她,还有那一头花白头发,清晰地戳到她眼前来,叫她心里好一阵子说不出的恶恶苏苏。

  纺花织布,乡下女人的家常活。她纺花同婆婆不同,婆婆将腿盘起来,身子一勾一勾,去勾那纺车。她却是将两腿伸得直挺挺的,交叉并在一起,腰也挺直着,要勾纺车时,不是腰往前塌,而是胸脯往前挺着。比起一般女人,她本就丰满,如今再挺着些,腰又凹进去,那样子就几道弯,有一点风骚的味道了。可这风骚却是在别人眼里,她自己半点不知晓的。有几次,她纺花的时候,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像一面墙一样堵在那里,半晌,一股油烟气味从身后扑过来,她知道,又是公爹在那进而悄悄盯她了。

  一回回,公爹总叫她害怕。                                                           

  又一日,莲坐在那里纺花,眼看要收麦了,男人们都到场院里收拾。大嫂跟婆婆,在前院里打袼被。莲没听到脚步声,只闻到身后一股油烟味,直扑到她后身来。心里正扑扑嗵嗵一阵乱跳,就听得婆婆在门外大声说话:他大,你不下地哩么?咋钻回家里来了?

  莲那天始终没听见公爹说话。却是第二天,吃完晌饭,她正要回前院去,婆婆叫住她,说,二孩家的,你等等。

  莲站下,就听婆婆笑了一下。自嫁到陈家来,莲这还是头一回,听到娘的笑,笑也是冷笑,凉凉的,没一丝暖意,话也说得冷:二孩家,你也来一年了,跟着二孩,那孩子不懂事,叫你受屈了。

  莲也笑笑,同婆婆不同,莲虽也是冷笑的,却笑得无奈,也笑得刚强:娘,你有话就直说吧,二孩懂事是我男人,不懂事还是我男人,我认了。

  婆婆嗯了一声,说,二孩成人了,该顶门立户了,理事的人了,咱这个家哩,先时你初来,二孩小,不理事,如今他也一年大似一年了,你哩,也来了一年了,按常理,也该给恁分锅了,一家人老老少少搅在一起,天长日久生是非。

  莲自到陈家,还从没想到过分家这一层,这会儿婆婆这一说,一时间也还解不透,但只一想,家一分,却也能省却许多事,便说,娘,你说咋着就咋着。

  婆婆又是一笑:我早知道,你是个强量媳妇,嫌那二孩不理事呢。

  娘说的,我哪敢嫌他,他不嫌我就好了。

  婆婆说,我这也是为你好,为二孩好,他如今大了,也该学着理事了。

  那以后没过上几天,一只锅,几样简单家具,就把她与二孩分出去了另过了。婆婆在心里,其实是不舍她那小儿子的,怕不在眼前,媳妇会给儿子气受。可到底离得近,儿子还到她身边来,只是这媳妇,便不好来了。那当公公的呢,有事没事,更没有去媳妇屋里的道理,便也了却她一桩心事。

  谁知小俩口刚分出去没几天,二孩就当兵走了。这一来二去,开始还能听到他的音讯,一里一里的,就再没消息了。

  这会儿,莲抱着小闺女,身上细格棉布袄,青布裤子,圆口黑布鞋。虽然衣裳是打补丁的,穿她身上却还是城里女学生一样周正。婆婆虽说看不清,却是能感觉,这媳妇穿得展样呢。心里那个气,只恨不得立马拿棍撵出去,也好落个眼前清净。

  莲似乎看出她心思的,站那里也是直截了当:娘,咱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孩子,我这就走了。

  婆婆强做了笑容:他婶儿,你说啥?

  娘,咱不能再呆你跟前侍候你了,咱要走。

  婆婆的脸就沉下去:你是说,你想“走”?

  鸡们咕咕叫着,在脚底下啄那麦麸子,莲盯着那些鸡们,只是不言语。

  婆婆心里恨着,脸上只故做诧异说,哟,他婶儿,爹娘给你气受了?

  莲摇摇头。

  哥嫂欺侮你了?

  莲又摇摇头。

  他婶儿,那你说,你这是要上哪?

  莲笑笑:还能上哪?哪里来的还上哪呗,别脏了陈家门风。

  这话说得几分明了,婆婆不好装糊涂,想了想,也还是不往那明路上走,退一步,说,他婶子,你听着啥了?你嫂子,你哥,你公大,听着谁说啥了?

  莲还是摇头。说起莲那会儿的心思,实在也是没底的,一起小儿不受拘束惯易的,她跟瞎子大的事,在她实在是顺理成章,自自然然,不料想到了人家眼里嘴里,竟就沸反盈天不像样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又是个不甘人眼下的,想想这个事儿,婆家知道也是早晚的事,不如自己先回去,两下撇清了,这一来呢,婆家虽说待咱冷淡,也没有过不去的,二来那陈二孩,虽说不上夫妻情场,到底女人家的头一个男人,情分是骨子里的,打心里疼,不想让他受折损。想来想去,竟就兀自回来,偷来的锣鼓也打破,索性跟陈家明说了,以后各过各的,谁好谁带着,谁歹谁也承受着,不相干了。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陈家婆婆竟是半字不往那正事上说,只揣着清亮装糊涂,倒叫她狗咬鸭子下不得嘴了。

  婆婆脸上淡淡的,话却说得有尺有寸:二孩现在不在家,这个家哩也没啥事,知道你大病着,他要是离不了你呢,你就多住些时日,要是能离了你呢,你想回来就还回来,反正分了锅的,你的事俺也问不了多少,你是二孩的人,你就是真要走,还得回来跟二孩说。

  莲狠狠心:娘,我实话给你说了吧,你那孩子早没了!

  婆婆满是坑凹的一张脸,终于就恶了,朝媳妇逼过来说:你说啥?俺孩儿没了?是你亲眼见来?你咋知道来?你巴不得他死么?你敢咒他,说我那孩子一句歹话,我碰死在你面前!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3、
干娘对莲说起的那个正月初八,河阳集古会,一个集上人山人海。

  人们憋闷了大长的一冬,大正月,地里又没有农活,于是男人女人,大姑娘小媳妇,拉车背蒌的,都来赶会。此前的这一带,曾有过几天少有的平静,人们便私底下道着平安,说这仗好歹不打了吧。然而话音刚落,日头刚爬到正当顶,远路的也才刚来到会上,就听得哪里几声枪响,一霎时一个集上就又乱了套,也就眨眼之间,就见河阳集四周的所有路口和房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黑衣服的保安队员,那阵势就像凭空飞来了一群乌鸦。

  后来才知道,那次是全省保安团联合行动,一次有预谋地突击“剿共”。

  那天原定的和平谈判,是历史有名的,叫做国共两党豫东谈判,地点就选在惠济河南岸的长岗集,蔡大牙他们负责接待与保安,一大早就领着大伙儿粉刷了房子,安排了会场,甚至还安排了机场,为国民党大员的直升机安排了起落地点,一切就绪,谈判代表也陆续赶到。这个时候,国民党突然变卦,就在谈判当天,纠集了两个军38个保安团,向谈判所在地的长岗集围剿过来。

  枪声响起的时候,蔡大牙正与原三区的一个区长在集上吃饭。这时候共产党的地方武装县区队,已经并入解放军水东独立旅三十团,官兵们都穿上了正规军的军装。日本人投降后,国共两党支部已经数次谈谈打打,眼见得今天又和谈了,经过了几个月的紧张作战,大家多少都有点松懈,几个连排长陪着蔡大牙他们坐着吃饭,知道蔡大牙是个嗜酒的,就说要不喝一点?

  蔡大牙说,这几天忙坏了,眼下还净事……别高了,就一瓶。

  一瓶就一瓶。

  说着一瓶,不知不觉就下了两瓶,眼看第二瓶又干了,蔡大牙嘴里嘀咕着,该来了,咋还不来?摸了摸,床底下空了,就叫陈朴真,到外面再整一瓶来。

  陈朴真掂着空酒瓶往外走,刚走到酒店门口,就听西头哪里清脆地响了一枪。

  正吃饭的蔡大牙听到枪响,忽地站起来,抓起武装带说:快走,有情况!遂问哨兵,哪里打枪,说看不清楚,不知哪里打枪。

  蔡大牙二话不说就上了房,这才发现了情况的严重,眼见得村东村西黑压压的一群人,足有三四百人,都穿着保安团的黑色团服,已经把长岗集包围了!急忙朝天打了两枪,以警示队伍,一边从房上跳下来,紧急集合队伍。然而已经晚了,保安团的火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村路口。

  掩护县里谈判代表向外突围的时候,蔡大牙手下的几个弟兄倒下了。

  眼看着保安团黑压压地包过来,蔡大牙领着队伍上了村北的寨墙,发现西北角还有一个三四百米的空隙,决定就从那里突围,于是大喊一声:快跟我往外冲!剩余十几个队员相继跳下寨墙,跃过壕沟,向村外的小树林里冲去。

  陈朴真那天听到枪声,情知情况不妙,调头回来寻找队伍,已被纷乱的人群隔断,情急之中,他脱下军装,扮成赶会的乡亲,几番翻墙越院,竟然也上了寨墙,眼看就要冲过壕沟,与弟兄们汇合一起突围出去了,却在跳下壕沟的时候,不慎掉进沟底,等到他攀着葛花藤爬上对面的沟顶,已经有保安队员拿枪顶住了他有脑门,叫喊缴枪投降!他着急地去抓自己的枪,可惜枪膛里灌了土,一时无法射击,只得对那人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打内战不得人心!末了还是被抓了俘虏。

  那时候他离家已有半年多了。

  半年多不回家,并不为离家太远,也不为连日打仗,战斗间隙几乎不存在,区队并入正规军三十团之后,队伍忽东忽西,从没在一个地方呆过两天以上时间,陈朴真由不适应到适应,很快习惯了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击生活。除此之外他不回家,还因为对我家祖父的忌讳与恐惧,怕老人家再把他从家里赶出来,或者糊里糊涂把他交给保安队。不料真是冤家路窄,这次被俘,竟落在那群保安队手里,除他之外,其他还有七八名来不及突围的三十团弟兄,也一起陷落敌手。不由分说,他们被五花八绑,就带到了瞎马面前。

  对于这个院子,陈朴真太熟悉了。再一次来到这里,在他来说,真有点恍若隔世之感。然而他已经不是当年初到保安队时的陈朴真了。在这大半年里,他跟着蔡大牙和区小队,餐风露宿,耳濡目染,粗浅地懂了许多做人的道理。这回落入瞎马手里,陈朴真情知凶多吉少,大不了是个死。想想那天晚上,他被区小队抓俘虏时的熊样,后多次被区队的弟兄耻笑,遂暗下决心,大丈夫七尺男儿,活着像条汉子,死也死得风光,不能再让人小看了。

  瞎马让人将他吊在屋梁上,对手下人说,拾掇好他!不能便宜了这个二尾子!开始,保安队的弟兄还都下不了手,毕竟过去在一起混过的。

  后来有人开了头,就拿枪托砸他,头上身上砸了一会儿,他一声不吭,只盯着那人。那人被他盯得害怕,拿刺刀在他大腿上戳了一下,随后又有人在他的肚子上,肩膀上,屁股上,一阵乱戳,鲜血与肠子哗哗地涌出来,陈朴真开始还叫,忍不住的疼痛,眼泪就流出来,谁知这一哭就哭出了许多软弱,想家,想娘,多少还有那个与他一起在床上滚了一年多的媳妇,竟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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