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刚刚在我面前出现的,莫不是我的幻影吧?但我竟未再有那般勇气去问他,是否将那要等的人,等到了。
回神想想这几日里,我和阿君过得很是逍遥快活。但我心里知晓,这快活的日子,也不过是过一日少一日罢了。
九道山脚下大大小小的讲坛足足开了八八九十一天,我和阿君乘船顺流而下赶到的时候,恰恰是最后三天。
那三日过得十分舒心,讲经布道委实无趣,但混在人群中打个酱油,和一众神仙们插科打诨,边看台上仙君们满嘴皮子跑火车一边靠在台下嗑瓜子,还是有趣得紧的。
我始终改不掉懒散的心思,在最后一日的佛会上,本是听到了讲众生六合轮回之苦的,我摩挲着下巴,眼皮子止不住往下坠,耳朵旁似乎还絮絮叨叨有人声蚊子声嗡嗡吵着。
莲台上讲述众生轮回苦驳斥得十分起劲,我坐在莲台下托着腮帮子,终于撑不过周公的呼唤,硬是给睡过去了。
这么一睡,我似乎发了一个梦。大抵是因着听了些三道轮回的破理论,才会让我的这个梦,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梦境里,天地恰好开合,混沌尚未分齐。我立在一头夭夭朔朔的山林中,采摘仙果。那些树上结的果子虽不及灵鹫山上长得好看,光看上头的仙元,却是我自古书里寻得的模样。这吃下一个,保不齐便得涨上那么一截的修为。
我乐不可支的把摘得的仙果往身上蹭了蹭,山上荒无人烟,偶尔响起几声脆生生的鸟叫,唤得人心颤颤。
我正犹自得乐,却不想自那鸟叫里循出一丝诡异的声响。顷刻,一名衣饰华卓的男子自九重天上缓缓移落,向我冷然一瞥,又冷不及的,将我手中的仙果啪一声拍落地上。
那人周身皆裹着一层厚重仙气,青烟紫气里头,自有一派不威自怒的派头。我不禁再低头看看自己,朴实无华的样貌身子,貌似只几百年修为,身上的毛发也是稀稀拉拉的。再看看自己的真身,我吓得差点踩到了自己的尾巴。
原着在梦里,我竟是一只猫妖。
我尚来不及去防备,那贵族华服的公子却已然使出一个远古的仙术将我打到老远,嘴里自然也老大不客气,怒叱我偷他园子里的仙果,教训了数次仍旧冥顽不灵云云。
我跌入云中,扑腾了几下身子,堕到鲜有人迹的密林子里,仙元被他一掌击毁,伤得甚重。
还是在梦里,我却还犹自想着,难怪古书里头说,远古神祗时期,六合未开,天地虚冥里,神仙们和妖精们常常聚在一处比武为乐,四处也经常爆发大大小小的战役,局面紊乱。
此回梦境里见着的这名华服公子,家里头不过种了一些仙果,便狠心绝情的将我打成这般,看来古书里头说的,委实不假。
我全身血迹斑斑,唯一的一条背脊骨都被打得弯曲变样,只仰仗一丝鼻息过活。正当我执着于这名远古的神祗是哪位仙君,待我梦醒了便要去他坟头上刨上两爪子再撒泡尿之时,草丛堆里头隐约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有衣服擦过草丛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警戒心大起,将头微微扬起,却落入一双狡黠的眸子里。
我的娘哎,我居然见到了阿君的脸,带着一些不可置信,茫茫然朝我这头走过来。我咬了咬唇,心中想的是,这大抵,还真的是个白日梦吧。
在梦里头的阿君,看起来要比我所见过的更加年轻一些,性子也不似平时那般沉重,步履轻佻,面容上,似还隐隐带着些年轻时飞扬跋扈的神采。大概我今日梦中当真福星高照,连同梦见的这位阿君,也是少年志得意满的模样,我在心中闷声哼了哼,唤了声:少年阿君……
阿君一身白衣,踏云而过。我眼珠子滴溜溜的淌呀淌,可惜阿君见了我,却也没将我捧在掌心。不过仔细端详了我的伤势,又在旁边细细洒上一些吃食,惋惜道,“可惜某不养宠物,否则便将你带回去了……这龙族太子也太过争强好胜了,可惜你一副好身子,全落了隐患……”
我在一旁将他这些唠叨全然听进了耳朵里,在心中暗暗赞叹一声,果然是年轻时候的阿君,这果然,是个让人十分囧然的梦境。
一个恍惚,梦里头的景致又变换了一重模样,依稀是好些日子之后,我养好了伤,趴在阿君的墙头上,偷偷看他描摹绘画。他的神情专注,在庭院里抚笔弄墨,庭院中花草未央,阿君便在那端坐着,眉眼平和,却不知为何,让我的眉底眼梢生出些红晕来。
我止不住心里茫茫然的念想,细声念叨着,阿君此时的模样,当真出落得十分俊逸。我想也不想便爬上墙头,低低的跃下墙,朝着阿君屁股上的九条尾巴,张嘴便咬。
“唔。”阿君淡淡拧了眉,眼疾手快把我脖子那一圈毛发给揪起来,辗转拎在掌心里,细细的瞧着。
我和他猫眼对狐狸眼,他显然认出来了,低头讪笑,“某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只小猫。”
我左右动弹不得,在空气中挥舞着小爪子,对他龇牙咧嘴。
他不自觉的笑笑,伸出两只手指抵在我的嘴边,撬开一嘴牙,眼里暗沉,“果然是一只牙尖嘴利的小猫。”又挑起眉,似笑非笑看着,“某看看,小猫拿某的尾巴……去磨牙了?”
我双嘴还紧紧扒拉着他的几条尾巴毛,声音含糊不清,“……我、我饿。”
他随即使了术法变出来些吃食,手指纤长,轻轻摸着我身上可怜兮兮的残余毛发,“小猫,吃吧。”
我伸出舌头那么一舔,便是将他的手指也舔进了嘴里,连带的把舌头伸进他的掌心里头,恶作剧般抓挠。
他嗯哼了一声,又将我拎起来瞧。我正要去辨明他的神色,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一个力道,生生拍在我肩膀上。一个吃疼,我便是恍然从梦里头,清醒过来。
再睁开眼,再睁开眼,已然日影西斜,想来我是睡了好些时候了。
一个杏眼圆脸的小仙在我面前喜气的笑笑,嘴角还不停的乐呵着,盯着我的眼,指着莲花台上一位白衣仙君,喜气洋洋道,“哎,你看你看,那位仙君,当真好看得紧呐。没想到那么好看的人,讲起佛法来,也能那般有趣呢。”
我脑袋胀成了一个葫芦,待得理清思绪,循着那名小仙的方向往台上看,正巧看见阿君坐在台上,滔滔不绝,引经据典,与一众神仙辨得正是开怀。
我心里头颇不是个滋味,便也只得学着阿君一般,在那小仙的耳朵旁嗯哼了一声。
那名小仙见我有了动静,偏生又抓着我的手,掩着嘴角凑过来,偷偷摸摸道,“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神仙呢,长得这般俊俏。”又貌似花痴状,捧着一刻玻璃心道,“也不知成家了没,不然我便去他面前求一求,做他的徒弟,日日夜夜与他陪伴着修道好了……”
我扶了扶额头,对着小仙点头表示同意。一双眼幽幽探上去,阿君的眉眼恰好点到我这个地方来,对着我,便是淡淡的笑了。
四周刹那间便像是寂然无声,血气轰然往上涌,再思及方才做的一场了无痕迹的白日梦,我这混沌不堪的脑子里,又多添了一笔烂帐。
只那小仙很躲在一旁,结结巴巴道,“他、他看向这个方向来了呢……哎,该不会是在看我吧……”又把那眼光作放射状研究,最后眼神怪怪望着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呢,原来也不过是个断袖罢了。”说完甩袖走了。
我被她说得很是讪讪,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再看看阿君时不时瞥过来的双眼,心底顿时了然。
这委实又是一笔难以算得清楚明白的烂账。
流年之愁绪
我对上阿君的眼,望了一回天,听着佛法会上那些三道轮回的段子,心里略微不是滋味,又兀自把那新生的感慨给弹压开去,勉强阖着眼把那堆理论听进耳朵里。
待得九道山脚下的法会开完,九师兄遣来的仙鹤已然飞走了两回。我添了些新鲜茶水,盘腿坐了老半天,将将把面前的瓜子磕完,阿君方施施然从殿上下来。
我心中忐忑,犹犹豫豫蹭过去,轻手轻脚给他倒了壶茶。阿君一双眼轻轻瞟过来,眉眼一低,不过云淡风轻问了句,“唔,十四方才阖眼睡得可好?”
我可巧正在倒水,手中茶壶一偏,上好的茶水全倒在了地上,我安生使了个术将那水珠子拂去,一边呵呵笑着,抬起兴致来咬牙愤愤与他道,“师父委实英明。”
阿君望过来,眼风拂过来瞟了我一眼,拿起茶杯盖子略微浮了浮,方忍俊不禁道,“打瞌睡本不是什么坏事,偷得浮生半日闲么,这佛法也委实枯燥得很。只不过……”
他眉头上微微打了结,脸上也只不过一派淡漠模样,一只手捏着茶杯,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抬起袖口在我嘴角旁拭了拭,摇头苦笑着,“怎的某的小十四,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呢?”
我全然不记得方才做梦之余,嘴旁还淌着哈喇子,只蓦然望着他。平时在灵鹫山上我少不了在学堂上一味枕着手臂闭眼作冥思苦想状,实则偷偷睡死过去,怎么我的这个老毛病,居然悲摧到连阿君也晓得么。
他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留意的我呢?
我咳了声清清嗓子,抬眼看着他一如往昔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带着说的“某的小十四”,都十分轻巧,在这么多仙君面前,他这个几万万年的老神仙皮厚肉燥的,也不怕害臊么。
我脸皮禁不住他这般调侃,早就红成一片,转过头故作镇定道,“其实、其实也不枯燥啊。”而后想了想,又道,“师父见十四是闭着眼在打瞌睡,其实不然。十四是在心里慢慢的参着这无边的命数呢。”
许久不曾说过谎话,我这薄薄的脸皮,实在太不禁使唤了,一路红到耳根,身子向旁处移了半寸,垂首作探讨状道,“师父,世间当真有因果恶报之说么?结善因,得善果因缘果报,当真如此么?”
阿君眼皮耷拉着,淡淡然喝了口茶,好整以暇道,“怎么,十四不信?”
我垂头垂得脖子发酸,只一味盯着他浮去的杯盏上的细微茶叶星沫,踟蹰支吾道,“十四以为,那不过是世间教人向善的把戏罢了,教人要发慈悲心,大作善心,下辈子轮回才可以有好的果报,诸如此类,诸如此类……”
我摇头晃脑一股脑儿将往昔在佛法经书中看来的玄理悟了个通透,说到尽头处,又口若悬河道:“师父且看看这凡界里头的人,一心向善的大多活不长命,而坏人却祸害千年。贪官污吏们家中万贯家财,路有冻死骨朱门狗肉臭,外头冻死的好心人千千万,如果当真有因缘果报,缘何好人命短,坏人命长?”
我本来只不过是打岔,这么一讲,便是讲得义愤填膺,抡起一壶茶水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阿君看我半晌,浮着茶盖的手停了停,任凭我如此舌灿莲花虚张声势,也不过幽幽叹了句,“唔,十四不懂,因果通三世,今生贫苦的人,你且去翻翻他前世的命数,今生作恶的人,你再等多几十年看看他,唔,兴许就堕了畜生道。”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子,默不作声,彼时心中想的是,像阿君这种活了上万万年的老神仙,大概什么前世今生都看遍了吧,什么六道,什么轮回,在别人看来是灰飞烟灭永无尽头的事,到了他眼里,大抵只不过拿个苍蝇拍拍死一只虫子的事情。
他的寿命那样长远,世间万物在他心里,不过沧海之一粟,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和寻常人一般,也有着失望、愤怒、悱恻伤感的心情呢?
阿君咳了咳,接着深沉道,“世间一物生,一物灭,皆有因缘,事物本身乃因,诸如稻谷,以种子为因,其余的阳光、雨露、泥土、劳作等等皆为缘。种种因缘,和合生作谷子。”
我呆呆望着地上,方才淋在上头的茶渍,全作了虚无的一滩阴影,化在地上。
阿君似是有所察觉,朝着地上那片几乎不可察觉的黑影,“方才你朝这儿淋了水渍,要是若干年后这儿长成了谷物,你方才的茶水,便是全作的缘了。”
我诺诺的应着,艰难的抬起眼皮,扯出来一个笑,“师父的意思是,方才十四淋的这茶水,还是我不经意种下的一桩善缘。”
我心里千头万绪,全作了莫测的模样。
阿君抚着我的头,温和道:“彼时在山上,你便只晓得吃饭睡觉打师兄,而今在佛法大会上,反而认认真真垂首做聆听之态,也会讲些玄理之法了,某很是欣喜。”
我羞愧的转过了头。
他又在我身后,养气怡神说着,“前生为何,后世为何。小十四,大抵以你的修为,也从未想过自己的三生命数吧?”
我自己的三生命数?我的脑中轰然一声炸开来。
想来他不过是提了句无关痛痒的话,却在我灵台处搅得生疼,似踹翻一锅滚烫的热汤辣油,有人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我心头七寸细细的淋着,那烫得滋滋燃着烟的汤水沿着心底一路蔓延上来,痛不可扼。我心里突突的跳着,三百年的老脸无端一阵红白,阿君的脸隐在我身后,我不敢回头去看,彼时但凡我有点滴的勇气,都想扯着他的衣襟,默不作声盯着他瞧,瞧到他心虚,再字字句句拷问他,他这般冷血无情之人,又凭着什么,在我面前与我云淡风轻说着三生的命数?
他的声音本是让人如沐春风,见今却成了冬天的霜雪,敲打在我心头上。我想得七零八落,一派心意全成了流水迢迢,手握成拳,凝结的血气渐渐冰凉。
便是在我这个思量的当口上,一只爪子嗖的一声,趴在我肩膀上,疾驰的风声停在耳畔。
原是九师兄遣来的信使仙鹤。
阿君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在我身后响起来,“唔,小九的信使当真等不及了呢。”
我眯着眼睛看过去,仙鹤扑腾着身子,很快隐入云霄不见。
说起我的这名九师兄,委实是个惊天动地的人物。几万年前毛发未长全便被师父拎回了灵鹫山上,修行也不过万余年,却在离山出走之后,凭借天赋和勤劳刻苦,迅疾的飞身上仙,成了尊不大不小的神。
彼时那鸟不生蛋的荒山,也摇身一变,成了一座金光闪闪,青烟腾腾的小神山。山里头的飞禽鸟兽不少,每日去朝拜的,去喝茶唠嗑的小妖小怪们,挤破了荒山的门槛,山门口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打酱油的人都排到了山底下。
这些不过都是方才我在佛法大会上嗑瓜子听来的见闻,那些仙君说的时候,口气里还泛着些酸溜溜的酸气,想来也是,能够在短短三万年里头成神的,六合三界里还寻不出几个人来。
彼时九师兄乃是因着我的缘故而离山,见今在外头勤勉刻苦的修炼,他竟然成才了,在九重天上做出些名堂了。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想来阿君心里也是很开怀的。
在我神思游走之时,阿君已然不紧不慢趋走了盘桓在天上的仙鹤,眼光掠过了我的,看向远方某处山脉,似若有所思,沉吟道,“小九遣的仙鹤三请四请的来,某也不能不去看看他……不过在去之前,某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佛法大会开完已是正午,我和阿君就着地儿随便用过饭,便招来两朵祥云一同去了。
说是顺道,却是拐了九曲十八个弯,方到达那方洲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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