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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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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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拉说到三千块的时候,露丝玛丽就飞快地在心里背了一道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换算了一下加元与人民币的汇率。事实上近来加元已冲高到了,再加7%的联邦政府税和%的省税,这条披肩以人民币计算也就是25650元了。我知道露丝玛丽是不应该这样算的,这样算的结果跟客人说出来的话就不结实了。我常常恨露丝玛丽这种灰姑娘心态,站在“三千块不过是三十块”的有钱人面前,我就在心里跟露丝玛丽打气说:尽管你自己买东西的时候,三十块也会想一想,但在顾客面前你一定要表现出来这三千块实在是区区小数,哪里值当犹豫?
  可是,露丝玛丽一想到那成本价和售价之间的巨大悬殊,在客人面前的口齿就不那么利索了。
  我把露丝玛丽的怯懦告诉知道宇秀的朋友,朋友就说我到底还是文人。这话我听起来入耳,表扬的成分大过批评。可惜皮草店里没有人会把露丝玛丽当做文人来看待来宽容。
  五
  金色短发的女侍送来咖啡和一碟小食。我把自己哗啦地泄在紫红的沙发里,桌上的烛光一跳一跳令我的心一明一暗的。
  在店里上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是宇秀。
  当然,老板从我当初的求职简历多少应该知道一点我的历史,至少知道我以前在中国是伏案工作的女人,是那种名字常常被印刷成铅字出现在报刊上的女人,而且还是在电影学院里读过专业的,至少有一部分视觉影像艺术的知识与实践,这对公司应该是有意义的,毕竟公司不是卖咸鱼的。但是老板对我感兴趣的似乎并非是我以前的专业,而是我在移民加拿大以后卖过婚纱晚装,卖过床上用品,还卖过儿童服装的几份PART…TIME(非全职工作),以及我喜欢时尚,喜欢穿衣打扮,喜欢逛街购物,喜欢跟人聊天的业余爱好。其实最后一项聊天的爱好,我特别把它也写进求职简历里完全是属于为了迎合这份职业所需的投机行为。
  事实上,我不是那种见面就热络的人,聊天完全是看对象和凭兴致,还要看聊什么话题,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很多时候顶多跟人家只是笑一笑,但我不是那种笑起来好看的人,嘴巴动起来就更不美观了。可是做销售员哪里管什么投机不投机的,只要进到店里来的客人,你都要热情洋溢,要热情洋溢就不能只是简单地微笑一下,你就要没话找话迅即跟人家聊得一见如故。曾经有位医生说我是60%的外向性格,80%的内向性格。60+80不就超过100了,这个百分比不成立呀。医生自有解释,说是我很容易给人外向型的错觉,但本质上我是内向型的。我很佩服医生的眼力。当然老板不知道这个性格百分比。
  那天面试我的店经理,在公司有17年的资历,是个薄嘴唇、大眼睛、讲话不打标点符号的洋女人。当她结束了面试的主要问题后,最后问我个人最喜欢做什么时,我心里抖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弃了之前我为露丝玛丽设计的台词,说出了宇秀真心想的。我记得当时我说,我最想以后不要为了钱必须出来上班,而是坐在有风景的窗边写我心里的故事,或许你也会是我故事里的人物呢。经理听了就说你在这里可以MAKE BIG MONEY(赚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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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7)
她说可以赚大钱,那言外之意就是你现在就来好好上班吧,等赚了大钱,你就可以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写故事了。
  上班以后,经理的态度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大小也是个中文作家,(自称“作家”的时候,我是有点心虚的,但本人是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的会员是个事实。)我怀疑我的简历上可能并没有显示清楚。然而不几天,莉拉跟我搭班的时候提醒我不要跟别人,特别是不要在经理面前谈论有关自己写作的事情。直到现在我也不甚清楚莉拉怎么跟我说这个。事实上,在作为露丝玛丽上班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谈什么写作。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很讨厌“要夹住尾巴做人”这句话,但是自从莉拉提醒以后,我就告诫自己不要让宇秀的尾巴露出来,我现在是露丝玛丽了。
  国内的朋友一定不理解,人家国外动不动就闹罢工,你怕什么呀?但是你有所不知呀,这里的民主让你尽可以骂总统,却不能得罪老板。加拿大的罢工确实是常有的事,但人家那是有工会的。并不是每家公司都是有工会的,也不是每个员工都可以加入工会的。对于新移民来说,原本的学历专业都不被承认,再加上英文又不是母语,找工作本来就很不容易,如果得到一份薪水还不错的工作,能不乖一点吗?
  我左右看看,店里的员工大部分都是外来的移民,虽然都是洋面孔,但不是墨西哥来的,就是俄罗斯来的,或者东欧某个国家。这些外来移民比起本地人在老板面前都更为乖巧、更具有忍耐性,但背地里也更较劲,不像本地人动不动就辞职不干了。比我后来的两位土生的洋女人,上了大概两个星期的班,一个突然打电话说她家的狗狗要生BABY了,她必须在家里照顾产妇狗狗和BABY狗狗。另一个则说她对那些貂皮和狐狸毛过敏,头痛,眼痛。其实她在打电话辞职前跟我说过,她的脚痛得受不了。还有受不了的是,经理说什么你都要点头。
  是的,别管经理说什么,大家都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连连称是:“Yes; Yes! Exactly! You are right!”(是!是!完全正确!你是对的!)
  莉拉总是把每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特别用力。那个写《格调》的美国人Paul Fussell对此这样说明:“如果一个人的恭顺服从总是第一位的,他或她一定是个中层或下层贫民。”我知道莉拉在二十岁那年瞒着父母走出突尼斯家乡,就是决意活出一个完全不同于她那个中层或下层贫民家庭的新的人生来。背地里她总是抱怨地说:“They treat us like kids。”(他们弄得我们像小孩子。)不知道经理是不是多少感觉到一点莉拉的内心,她选的助手是比莉拉资历要嫩得多的韩国女孩琳。
  琳的手脚出奇的大,手指骨节突出,不知道是遗传还是移民加拿大以后锻炼成这样的。琳绝对不是韩国偶像剧中的美女模样,但琳很善于掩饰自己的缺陷。她有一张很典型的韩国女人的面孔,小小的眼睛嵌在一张金盆大脸上,她把整个眼皮都涂上黑色的液体的眼影,像是用毛笔刷的,让人看不明白那眼睛究竟是长什么样。她有一头绝好的头发,乌黑、厚实,有绸缎般的质感,她不惜重金,请来自韩国的发型师设计了颇受西方人喜爱的、具有典型东方味道的童花头,以遮住她的额头和宽大的面庞,而突出了她笑起来甚是甜美的嘴巴。
  每当经理跟她说什么的时候,她的遮住脸颊的头发就齐刷刷跟着她的点头晃动。不同于莉拉用力点头时的严肃表情,琳总是伴随着含着蜜糖的笑靥,鼻翼和眼睛迅即挤成亲密一团,像个邻家乖乖女。
  我做不到莉拉夸张的严肃,也没有琳的乖巧甜美,我只是轻轻地“嗯”。我“嗯”的时候就想:千万不要让那些看我在报纸上开专栏的读者知道,那个思想敏锐、言语犀利的“宇秀”现在一副小媳妇的样子。
  六
  我知道,作为露丝玛丽来上班就不能有宇秀摇笔杆子时候的种种想法,宇秀总是有太多的思想,思想一多眉头就拧起来了,拧起眉头的脸怎么能做生意?露丝玛丽应该对人甜甜的,应该乖巧顺从,应该一把抓住能够买得起一万块钱貂皮大衣的墨西哥游客或其他甭管什么地方的有钱人,像中国大陆来的“NEW  RICH”(暴发户)。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8)
上了一段时间的班,我渐渐明白经理当初说的赚大钱的意思了,不过就是工资以外拿销售提成。如果一单生意有一万元的销售,就能拿到五百块了。说实话这种提成对我的刺激并不大,远不如当年在国内去邮局取稿费的那份喜悦,因为赚钱的同时伴随着思想与创意的释放与认可;现在有的只是眼睛尖尖地盯着客人的口袋,无论笑容话语都离不开一个根本的主题:MAKE SALE(实现销售)。收银机边上总是贴着HEAD OFFICE当日的传真,MAKE SALE后面就跟了一串字体粗壮的、、……
  说白了就是想办法让客人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但是我的脑子常常会跑题,这一跑,很可能就把一件貂皮大衣给跑掉了。
  今天,和莉拉一起整理新到的货品。差不多整个午后都静静的,几乎没有客人,因为经理也在,所以莉拉和我就没有聊天,只是埋头做自己手上的事。
  “丁东———”门铃响了,一个盘着发髻的墨西哥女人和显然看上去是她丈夫的男人走进来,他们走进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吃过午饭来闲逛的,是直冲冲地朝里进,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我发现他们就好比国内的东北人到上海来,带足了钱要来大花一把的。上海伊势丹里的小姐跟我说过,做他们的生意要比做上海本地人容易得多,没有那么多挑剔,又买得爽气,你向他推销一件,他可能把同样的另外颜色也买了呢。我正在想着,莉拉跃身而起,那速度让我立刻想到动如脱兔。
  其实,按照店里接待客人轮替的规则,这个客人应该由我服务。可是我的“哈罗”尚未出口,莉拉已经笑盈盈地拎了件貂皮大衣站在了那个墨西哥女人面前。
  我一时有点糊涂。在店里所有人中,我跟莉拉搭班关系最亲密,有什么事情我都问她。她也爱跟我聊一些有关爱情婚姻和人生的话题,也聊到政治和种族方面的事情。和莉拉的聊天,使我在这个“中层贫民”的职位上多少有一点快乐。前些天莉拉生日正好和我搭班,当她意外地收到我为她准备的一份小小的但很精致的生日礼物时,她激动地拥抱着我,原本棕色偏红的脸立刻出现一层油光。她从同事那里收到的生日礼物只有我这一份。以我们平日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抢我的生意?而且她还说过她总是会帮我支持我的。不过我注意到莉拉每次打开电脑看销售图表时,她的浓密的、弧度优美的、永远无需描画的眉毛就会立刻变得陡峭,她的眼神窜出一股士兵在战场上的冷酷。那些超过了她或接近她的销售额的名字犹如敌人。
  我渐渐感觉到皮草店里的大钱并不是我能赚的。我的思想与心情常常会离开露丝玛丽回到宇秀身上。
  我是宇秀的时候,会不会做生意并没有关系,也从来无需琢磨怎样刺激人家来买貂皮大衣或狐狸毛披肩的欲望,更不需要为此不想笑的时候也要笑,不想说好的时候也要说好。尽管宇秀也有很多其他的不快乐,但宇秀可以做她自己,虽然她固执的那个“自己”在现实中并非如鱼得水,但毕竟可以用自己驾轻就熟的语言来说、来写、来表达,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语言来发泄,并可以用语言来换取虽不太富有但可以“小资”的生活。然而,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她完成的销售额就成为衡量她的惟一杠杆。为了每月的那两张支票,她不得不用另一种即使讲中文她也结结巴巴的话语去与人打交道,好在是用英文。当露丝玛丽用英文说着违心的话语时,我就安慰自己那人不是宇秀,那只是宇秀扮演的一个角色。如果说汉语是宇秀血管里的血———与生俱来,那英语就像是一件外衣需要的时候披一披。尽管她很想让这件衣服与自己的肌肤融为一体,但是她在皮草店一说英语的时候,就会想到下肢不够长度的同胞穿一身蹩脚西装的模样。
  我常常在宇秀与露丝玛丽之间不知所措,有时都不知自己此时是属于肌肤,还是属于衣服。
  有一次,经理跟我说,我们店里的商品没有一样是生活必需品,所以就要想办法刺激客人的兴奋神经,让客人有冲动和激情。我点头说YES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想到罗素的一段话:
  

当宇秀是露丝玛丽的时候(9)
“支撑生命的有三种激情:对爱情的追求,对知识的渴望,对人类苦难的同情与悲悯。”
  莉拉看我发呆,就说:“Your head is not here。”(你的脑袋现在不在这里。)
  七
  女高音在一阵掌声后,举杯一饮而尽。钢琴弹起一串爵士乐,如穿了双大头靴的脚步重重地踏在钢板上。
  我大概已经是喝了第二杯或第三杯的咖啡了,用不着叫侍者,一壶可随意续杯的咖啡就放在客人自己的台子上,不像在上海,续杯是另外的价钱。如果莉拉知道我并没有坐在Lobby的沙发上,而是在这里自己花钱喝咖啡,一定会瞪大眼睛:“Are you crazy?”(你疯了吗?)
  当然,莉拉是不知道在露丝玛丽之前的宇秀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才会这样说。她想像不出这个如今和她一起站在店堂里招呼客人的中国女人,曾经是怎样神采飞扬地和欣赏她的男人、和谈得来的女友,在淮海路、陕西路、衡山路上的咖啡馆享受一个午后或一个晚上的情形,更想像不出她一个人在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外思绪如何飘逸,还有那些在咖啡的相伴中写出的被许多人阅读的方块字。宇秀在那扇曾有过张爱玲身影的老虎窗边沉思与遐想过很久,这是只知道露丝玛丽的人所无法了解的。莉拉不知道张爱玲是谁,也就更无从知道宇秀所怀有的张爱玲心情……
  的确,在露丝玛丽上班的地方没有人会花钱喝自己酒店里的咖啡。因为平时在午餐和休息时间可以在员工餐厅免费享受咖啡、牛奶和各种新鲜果汁。露丝玛丽是应该很实际的,原本来打皮草店的工也是为着很实际的需要,把一个钟头站出来的工资花掉一半去喝本是免费的咖啡,这显然是很不实际的,可宇秀天生就不大实际。在午餐和工休时间喝咖啡,就像是渴了喝水一样是实际的需要。再说,在快餐店一般白煞煞的员工餐厅里的心情和坐在这音乐与灯光像鸡尾酒一样调和的环境里就是不一样。
  在员工餐厅喝免费咖啡的时候,我只能是露丝玛丽,我也不想别人知道我是宇秀,然后被问及从前的故事,然后议论感慨一番移民的甘苦。
  那个戴着副老式白框眼镜、系着白围裙的香港人老颜每次见我就热情招呼,开头总是那一句:“Hi; Rosemary; How are you?”今天老颜神秘兮兮地跟我透露:酒店在招工呢。然后用眼色指指那群穿着浅蓝色细条子直筒裙、白色运动鞋的女清洁工,说她们一个小时可以拿到18元呢,还有各种福利、保险,比如看牙医等。显然老颜多少知道一点我们皮草店里的待遇并不如清洁工,虽说清洁工是酒店里的低等职位。我知道香港人广东人是很实际的,只要赚钱,别的都是其次,他们不大像上海人那样讲面子。
  露丝玛丽听着笑笑,宇秀的心里就很酸楚。在中国上了十七年的学,拿了两张大学的文凭,现在却被人家介绍去做酒店的清洁女工,还要谢谢人家好心介绍。
  午餐和咖啡时间,那群围着白色围裙的女清洁工,总是挤在一张大台子上嘁嘁喳喳,讲西班牙语的墨西哥或其他南美女人凑成另一堆。而讲广东话的往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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