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飞说:“为卖一筐苹果走那么多天,太不值了吧?”
孙毅飞的好奇,让驾驶员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来这里以后见到的新闻,尽可能地说了出来:“在这山里,你找不到几块能种庄稼的平地,这里的老百姓,自己种的粮食,我看够自己吃就不错啦!一年到头,除了卖只羊,卖点水果,几乎没什么能养活自己的门路。山里老百姓那个穷啊?你们是没看见,两百元钱,买个挺好的黄花闺女做媳妇,你在哪里见过?我可是见过了,一个罗锅子,四十多岁了,别提长得那份寒碜!就因为是个挣工资的,愣是花了二百元钱,买了一个十八岁的大闺女。唉!那姑娘挺漂亮的,真可怜!那天,我正好到那里拉煤,那姑娘从迎亲的轿子里下来时,哭得要死要活的。唉!”司机边说边摇头:“山里本来也没有多少果树,挺好的苹果,在山里两分钱一斤也没人要,背到山外去卖,每斤至少可以卖两毛多钱,背上七八十斤出山卖上两次,一年的零花钱都花不了,你说他值不值?”
驾驶员接着说:“不过,将来这里铁路修通了,一定会富得流油,铁路终点那边,路两边的山上都露着煤。这里的煤,划根火柴都能点着,煤烧完了,只有一堆灰。很多老百姓,都用土办法烧焦炭,把煤堆在野外点上火烧,到处是乌烟瘴气的煤烟。可他们运不出来,根本卖不出什么钱来,好的焦炭,也不过九块钱一吨,碎一点的,才六块钱一吨,和山外的价格差好几倍。我们的车刚进去,老百姓立刻围住车,往我们手里塞钱,非叫我们帮他们把焦炭拉出来。我们连,做饭取暖用的都是焦炭,晚上炉子里添满,一夜不用管。有个班火烧得太旺,竟然把炉子的火墙都烧炸了。”
前面河滩里乱石林立,车队停下来,河道一侧高高的山坡上,稍加整理的路,刚刚能过一辆汽车,车队逐辆驶上山坡,汽车车厢一侧贴着山,一侧车轮压着路边,在指挥人员引导下,小心翼翼的慢慢通过。坐在车上的战士扶着车帮,探出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紧张注视车厢下的车轮。
车队终于通过这段只有几百米的路,孙毅飞看看手表,整个车队竟然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山谷两侧赤裸岩石的高山,给山谷罩上透着寒气的阴影,弯弯曲曲黑黝黝的山谷,像是张开的大嘴,令人不寒而栗。没有多少植物的群山,灰暗的颜色,更让人觉得压抑和缺少生气。几个小时的路程,除了汽车的轰鸣在山谷中回响,车上的人都鸦雀无声,无聊的看着两侧高耸无声的大山,大脑与汽车的单一噪声形成共鸣,变得越来越迟钝,神情在阴冷、灰暗和颠簸中,也变得麻木呆滞沉重。
在山谷里走了三四个小时,没有看到一个村庄,连一间民房也没有看到。唯一看到的人家,是个在半山腰的山洞,洞口不大的平台上,修出的房檐和门窗。
刀切般、光秃秃、赤黄色悬崖峭壁上的山洞,离底下的河谷有一百多米高,一条长长的紧贴峭壁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从山下通向山洞,在灰褐色陡直的大山表面,画出一条颜色分明的曲线,犹如画在崖壁上的坐标。
汽车在山谷里回荡的轰鸣,引得山洞里两三个穿黑衣黑裤的人出来张望。
孙毅飞伸头看着山洞,问坐在旁边的一排长:“你看山洞里住的那个人家,怎么住在这么个地方?你说他们靠什么生活?”
一排长探头看看山洞,神情忧郁地说:“鬼知道他们靠什么生活,孤零零的自己住在这里,我看他们会不会说话,还得打个问号!走这么长时间了,还能看见人家,真够不容易的!沿着山谷河滩走了这么远,连水也没有看到,这里还真是个四无地带,咱们去的地方不会也这样吧?”
孙毅飞对一排长的话,未置可否,一直看着山上的人家,消失在视野中。几个小时的行程,已足以大概了解此地,新到一个地方的兴奋,对新区的好奇,正在逐步退去,替代进入孙毅飞脑海的,是难以预见的未来,无形的压力,似乎已经压在肩上。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个阳光充裕的山凹里停下来休息,驾驶能够员们赶紧检查车辆,战士们从车厢上跳下来,抓紧时间处理个人问题,舒展紧张疲惫了半天的身体。一时间,在相互暗暗窥视中,一条条冒着热气的细细水龙,纷纷比赛各自的能量,射向路边的荒野,留在这人际罕至的山谷里。
孙毅飞卸去身体里多余的东西后,随着身体舒服的哆嗦几下,他满意地活动活动四肢,欣赏起周围高耸的山峰。
忽然有人喊道:“快看!山坡上有狼!”
听到喊声,孙毅飞朝山坡上看去,一只灰白色的狼,坐在离车队几十米远的半山坡上,两只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河滩里的人们,对人没有丝毫惧怕。
一排长指着狼对孙毅飞说:“这狼不小啊!胆子也够大的!见了人也不跑。你看它的爪子,比人的拳头小不了多少,一个人和它斗,未必能打得过它。哎!要是让开枪打多好!这时候的狼皮,那可是隔寒隔潮的好东西!”
孙毅飞捡起一块石头向狼扔过去,冲着狼做恐吓动作和吼叫,狼对人的这种陌生动作并不在意,闻了闻扔过去的石头,继续用机警敌视的眼光,看着山坡下的人群。
检查完车辆的驾驶员走过来,认真地说:“它这还算离得远的,我们一辆车的时候,它们敢跟着你车追。所以我们连规定:尽量避免跑夜车,单车进山,必须两个人以上,还要带上枪。这些畜牲精着呢!你不知道它会藏在什么地方,有一次,中午我停车休息解手,助手检查车辆,我冷不丁看见一只狼,一点儿都不骗你们,真跟豹子差不多大,就在旁边灌木丛里坐着,两个眼珠子贼亮贼亮的,盯着我看,离我不过几米远,我背着枪还吓出一身冷汗,半天没缓过神来。”驾驶员边说边比划狼的大小。
一排长对孙毅飞说:“指导员,你瞧多好的机会!我要是他的话,先打它一只。”
孙毅飞说:“就你的枪法?你以为它是一只啊?狼可没有单独生活的,它周围肯定还有其它狼。我在铁校学习时,就听驻疆部队的同志说:狼是最聪明的,也最难对付,在一群猎物中,它们能找出最容易攻击的对象。尤其是群狼,一旦发现猎物,头狼一声召唤,狼群很快就会集中,为了抓到猎物,它们会不惜一切的拼命。”
孙毅飞又转向驾驶员,好奇地问:“我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狼,那里的狼,看上去好像并不可怕,野狼还真没有见过。都说狼身上有嗣亲叩饺松肀撸崛萌嗣⒌故憧醇氖焙颍钦庋穑俊�
驾驶员不好意思的笑了,说:“竖没竖我也不知道,反正猛地看见那么大一只狼,离得这么近,脑子一下就空了,连手里有枪都忘了,哪里还顾得上看自己的头发竖没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确实挺吓人的。”
狼大概觉得没有机会,盯了一会儿山谷里的人后,站起来向山上走去,边走边停下来回头看看。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一个上午的路程,孙毅飞真正领教了什么是荒山野岭,当他再次坐进驾驶室后,不得不对即将到达的新环境,重新认真思考起来。
前面的山势,似乎缓和一些,开始稀稀拉拉有一些人家和村落。
傍晚前,车队的数量在不断减少,到达目的地的连队,停下来安营扎寨,剩下的继续前进。孙毅飞他们停在河道的一个弯道处,营部和其他连的车辆还在往前走。
孙毅飞下车后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一侧是高山,一侧是一个山坡,孙毅飞把营地选在相对平缓向阳的半山坡上。
离这儿不远处有几户人家,被汽车声音吸引出来的老百姓,远远站在家门口向这边张望。几个孩子跑到汽车跟前,观察突然出现在山沟里,带着轮子的大木箱,他们围绕汽车,一圈一圈睁大眼睛好奇地看。胆大的孩子,用手胆怯快速触摸一下,这个自己会跑的草绿色大家伙,然后用满脸兴奋地神色,无声的向同伴炫耀。可当司机故意按下气喇叭逗他们时,刺耳响亮的喇叭叫声,在山谷中产生巨大鸣响,立刻把他们脸上骄傲兴奋的神情,吓到了九霄云外,在司机“哈哈”的笑声中,兔子般飞快跑出去很远后,才敢站住,瞪着惊恐的眼睛回头观望,年龄小的,跑得慢的,被吓得哭起来。
孙毅飞对大家喊道:“大家抓紧时间,先把帐篷支起来,一会儿天黑了。”
炊事员把背包放在一边,找个土坎开始挖行军灶,他架上行军锅后,又到附近捡些干草和灌木,便挑起水桶向几户人家走去。
孙毅飞脱掉大衣,摘掉帽子,和战士们一起平整场地,拼接支撑帐篷。
炊事员挑着空桶回来了,一脸的不满和着急,走到孙毅飞身边说:“指导员,老乡不让打水!”
“为什么?是不是你对人家不礼貌?”孙毅飞问。
炊事员委屈地辩解说:“没有!井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他们说话有口音,我也没有听得很明白,反正不让打水!”
孙毅飞停下手中的活,对一排长说:“一排长,你带着大家赶快把场地清理出来支帐篷,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户老百姓的房子都不大,只有正房,没有厢房,完全是石头垒起来的,连房顶的瓦,也是石板的,院子用灌木做墙围了起来,上面插满酸枣刺。
几声狗的咆哮,老乡从屋子里走出来,他大约有五十多岁,黢黑的面孔,脸上的皱纹,明白的刻画出岁月的艰辛,穿着一身黑棉衣裤,棉衣的腰间和棉裤的裤角,用布带扎着。一出屋门,便把手插进袖筒里,抱在胸前,隔着篱笆墙,猜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和刚才来过的炊事员,声音还没有出来,便看见他牙齿上斑斑黄色牙锈,他带着浓厚的口音说:“我不是说过了,我们这里几户人家只有这口井,我们的水也不够用的,你们还是到别的地方去找吧!”
孙毅飞赶紧解释说:“老乡,你看我们刚到这里,哪里有水也不知道,你看是不是先让我们打点水?”
老乡看孙毅飞态度和气,又是个军官,不太情愿地说:“你们要是不信,进来看看吧,不是不让你们用,真的是井里水不多。”
说完,他打开篱笆门,把孙毅飞带到水井旁,打开井盖,孙毅飞探头向井里看去,借着亮光隐约能看见下面的水面。孙毅飞看了一下绕在轳辘上的绳子,估算井下水面离井口至少有十几米深。心想,一口井还加盖子,看来井里的水是不多。
孙毅飞只好连解释带保证地说:“你们的水是不多,我们很快会打井的,到时候我们给你们安上水管。我是部队的指导员,叫孙毅飞。到时候你们找我要,水算我们现在借的,以后保证还给你们更多的水,你们看怎么样?”
天色渐渐暗了,炊事员挑着并不清洁的水在前面走,孙毅飞借着剩余不多的光线,一边环顾四周环境跟在后面,一边自言自语地小声骂道:“这鬼地方!用这种水还这么费劲!真他妈的不让人在这里呆。”
到这里的第一个夜晚,让汽车颠了一整天,全身骨头都酥了的孙毅飞和战士们,顾不上欣赏周围的新环境,便在刚刚搭起来的帐篷里进入梦香。
寂静夜色中,帐篷外漆黑的山谷里,不时闪动着鬼火似的绿眼睛,偶尔传出几声让人毛发竖立,奇异恐怖的动物鸣叫声,帐篷前点着篝火,门口的哨兵端着枪,警惕注视着周围。
第二天一早,孙毅飞带上枪,向营部驻地走去。
营部距离一连驻地约两公里左右,孙毅飞顺着河谷来到营部。帐篷里架着电台,营长正在和团部联系。看见孙毅飞后,营长故意绷起脸,说:“刚在这里住了一个晚上,什么事?要是和我要东西,你可免开尊口,要也是白要,我可什么都没有!”
孙毅飞笑着说:“那领导可说对了,还真是和您要东西。”
营长有些疑惑地看着孙毅飞问:“你还真是要东西?要什么?”
孙毅飞斩钉截铁地说:“要水!”
“哈哈…。我还以为你来要什么呢?你这可是抓住和尚要辫子,要水?没有!”营长笑了,也斩钉截铁地说。
“营长,我的意思是说,大部队是不是推迟一下到达,先解决水的问题。”孙毅飞说出自己来此的目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不正和团部联系呢,先把打井的设备运进来。不然,别说施工用水,连人都没水怎么行?”接着营长又说:“工程技术人员也要赶快过来,这么绕路可不行?别的还好说,要是运雷管炸药,那可太危险啦!谁敢运?要赶紧把公路路线勘测出来,大部队一到,马上开始修公路。
回到驻地,孙毅飞把一排长叫到一边,说:“大部队到达的时间,可能要向后推迟,你我是干部,要有个思想准备,尤其是生活上要有最坏的打算。另外,我们也不能光在这里等,前期的准备工作,要尽可能多做一些。”
一排长听完后点点头说:“行!来的都是连队的党员和骨干,大家能理解,开个会,和大家说一下吧。”
两天后,营地上竖起打井机,制造出“哐噹、哐噹”的噪音,每隔一两天,都会有车队不断运来各种施工物资和装备,河滩里渐渐压出蜿蜒的车辙,沉睡寂静的山谷,开始喧闹起来。
到这里的第七天,炊事员像往常一样到老乡家去挑水,在老乡家的篱笆外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应答,炊事员以为家里没人,便推开篱笆门自己走了进去。
正当他要掀开井盖时,老乡家的女主人从屋里冲出来,一屁股坐在井盖上,一句话不说,一针一针纳着鞋底。院子里的狗,摇头摆尾的追过来,卧在她的脚旁,眼睛盯着院子里来的生人。
女主人的年龄,看上去显然比男主人小不少,听其他老乡说,是花钱买来的媳妇。她同样是一身黑衣裤,除了腰上没有用布带系着,上衣是斜襟,其他都和男主人的打扮,没什么区别,虽不是蓬头垢面,但也看得出来,很少梳妆打扮,头发乱蓬蓬的,显得老气横秋。
炊事员面对来者不善的女主人,不解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女主人并不回答炊事员,无动于衷地坐在井盖上。背靠轳辘,像没听见一样,“嘶啦嘶啦”拽着麻线。
炊事员看女主人脸色僵硬,只能好言商量,便说:“你看,当初咱们不是说好的,水算我们借的,等井打好了,给你们安水管嘛!”
女主人开口了,她看也不看炊事员,不客气地说:“那是你们说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从来没有打成个像样的井!你们就能打成个井?这叫个啥呢?给死人烤火烘(哄)鬼去吧!”
面对女主人蛮横的态度,炊事员保持着笑脸,说:“你们也看见了,我们的井是机器打,和你们人挖不一样,很快会出水的。”
女主人并不买账,说:“我听不懂!什么机器不机器?这才几天?井都要见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水都吃不到夏天了!”
女主人拒不离开井盖的做法,加上不可礼遇的态度,让炊事员有点接受不了,他不肯善罢甘休,说:“你怎么知道打不出水来?不让用水算啦,干嘛把话说那么难听?”
女主人眼皮都不抬,继续纳着鞋底,似乎炊事员今天说破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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