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毅飞缓和一下呼吸,把杠子往地上一杵,挑衅似的看着二排长,说:“上工的时间到了,等下次休息再比,你赢不了我!”
新一轮战斗开始了,孙毅飞和二排长的比赛,无疑刺激了全连同志的自尊,战士们在暗暗较劲,窥视观察别人的举动,你多装一锹,我就多装两锹,还要在上面踩一踩再加点,奔跑速度也在加快。
邢志武满脸笑容,看着自己的连队,一股不甘寂寞,想显示自己能量的冲动,凸现在他的眉宇间。他挽起衣袖,朝手心吐了口吐沫,加入到打夯队伍里,高声喊道:“排着队,顺序往下打,别铁路警察似的,各管一段,留下空隙!”说完,在“同志们加把劲哟!唉嘿哟吼!……”的雄壮号子声中,和战士们一起,上下舞动起沉重的夯锤。
夜里收工后,李中海带队走了,邢志武和孙毅飞站在已完成的路基上,检查施工质量。路基的高度不过两层楼左右,可仍让邢志武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周围的工地都落在下面,显而易见的成绩。得意、高兴、信心倍增,种种美好的感觉,长时间滞留在邢志武的脸上。
一个不错的主意,既定目标毫无悬念的完成,作为指导员,几天来的以身作则,加上从卫生员那里得知,孙毅飞伤得不轻,完全可以有理由休息,邢志武对孙毅飞不禁另眼相看。虽说搭档才短短几天,彻底改变邢志武内心固有的成见,为时尚早,但他内心对孙毅飞的看法,正在悄悄发生连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变化。
邢志武对孙毅飞之所以会保留看法,并非是针对孙毅飞个人,也不完全因为他不是老一连的人,而是来自于城市兵留给他的深刻记忆,以及经历过的从未有难堪。从那时起,城市兵在邢志武脑海里,留下事多,难管,不能留,更不可能共事的印象。今天与城市兵成为搭档,一起主事,是他始料未及,也是极不情愿的。
第六章
第六章
部队内务条令中规定,军人接到命令后,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理解。
随着城市下乡知青的入伍,部队文化开始多样化,问题也随之而来,以往简单的上情下达,一个口头命令能解决的事情,现在却需要加以解释。弄不明白却又必须去执行的,城市兵总是要问几个为什么,执行中也会因为不理解而打折扣,甚至还要与领导理论理论;与农村兵不问为什么,不讲条件的坚决执行比起来,成为与领导形成矛盾,留下不好印象的直接证据。人与人相提并论,是人们评价一个人的直接方法,有些领导也喜欢用此,对比下级对自己的服从程度,文化间的冲撞,实属不可避免。
最使干部们头疼的,当属政治学习。过去,面对文化水平普遍不高的战士,干部们不用太多备课,读读报纸,照本宣科,说什么是什么,现在却多出了质疑和否定的声音,有时还会因为会上念错某个字的发音,招来下面的嬉笑。问题还不仅仅在此,执行各种命令的障碍,在多样化的交流中,似乎有在连队扩大的趋势。
邢志武对政治理论学习,不感兴趣不说,而且发憷。当兵十几年了,习惯了靠真本事打天下的他,不愿意在政治学习上多动脑筋,只要能找到借口,能躲就躲,原来的指导员深知他的弱点,往往也迁就他。可号称大熔炉的军队里,整体政治水平的高低,是衡量一个人,一个部队的重要依据。有时,一些政治学习是作为硬指标下达的,身为党支部副书记的邢志武,这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到班里参加各种学习讨论,同战士们一道,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自然也得回答各种绕人的理论问题。
十几个人住的帐篷里,除去床铺,所剩空间无几,战士们或坐在马扎上,或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在讨论毛主席的《矛盾论》。讨论场面好像并不热烈,倒显得很随便,明显的注意力不集中。
邢志武满脑子都是工程上的事,根本无心坐下来参加学习,如果不是指导员再三提醒督促,他宁愿在工地上吃点灰尘,出出臭汗。他老大不高兴的走进帐篷后,立刻做出手势,意在免除所有繁杂礼仪,减少大家对自己的注意,他坐在靠门口的床铺上,掏出烟来。
“连长,啥是辩证唯物主义,到底该咋理解?我们谈论半天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你给我们解释解释吧!”一个战士心诚谦虚的提问。
原本只想听听算了,找机会溜号的邢志武,屁股还没坐稳,烟还没点上,便被点名拴上了,他颇有点不耐烦,皱了皱眉,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毛主席不是说了,就是一分为二看问题!”
“那是不是说,一分为二就是辩证唯物主义?”战士继续发问。
“当然!毛主席说的还有错?你这么理解就行了。”邢志武回答。
“连长,辩证唯物主义好像没这么简单吧?一分为二,只是毛主席讲的其中看问题方法,并没有说就是辩证唯物主义。”一个似乎不太友好的声音冒了出来。
邢志武寻声望去,是连队文化水最多,下乡时达到高三文化,入伍刚一年的知青牛玉林。据说,此人下乡前,曾是家乡城市里造反派的头头。听班排长反映,他很思想活跃,口才相当不错,常常引经据典,讲点历史典故。平时闲聊很能讲,他身边总围着一群人,把大家说得云山雾罩的,但一到正式学习讨论,便很少发言。他文艺体育都拿得起,由以二胡拉得动听,篮球乒乓球打得好,而且他很有人缘,很受大家欢迎,是一些战士的崇拜者,甚至还带了几个学拉二胡的徒弟。
对于不是在施工中突出的好战士,邢志武从来不会给以过多关注,知道是自己连的兵就足够了。
牛玉林坐在一群比自己文化低很多的人中间,讨论一般人很少涉足的理论问题,他不想夸夸其谈引起妒嫉,被人扣上帽子。自己以前在乡下吃过这个亏,何况,在这个习惯讲资历摆资格的群体里,自己现在还是新兵,也没有引为自豪的政治身份。在连长没来之前,他几乎没有发言,抱着大号茶缸想心事,班长自知理论上不是他的对手,也在有意不招惹他。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连长的出现和发言,好像给牛玉林注入了兴奋剂,讨论的兴趣陡然提高。
邢志武没有意识到,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一个比他更多读过马列书籍的人,他问:“那你说说,怎么不简单?”
牛玉林眼神中隐含着挑战,带着笑意看着邢志武,不紧不慢地说:“如果连长不忌讳的话,我想向连长提几个问题,辩证唯物主义属于哪个范畴?”
多少知道一点的邢志武,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属于哲学范畴,这还用问吗?”
牛玉林又追问:“那哲学又是从哪里起源的?它的归宿又在哪里?或者说我们研究的哲学,是干什么用的?”
邢志武参加过各班的讨论,被人追问,还从来没有过。他脸上的肌肉开始绷紧,眼神中显示出反感,嘴里喷吐出烟雾,眼睛瞟着牛玉林,反问道:“你说应该从哪里起源?它是干什么用的?”
牛玉林看出了连长的不愉快,无所谓的一笑,说:“其实从哪里起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运用。您说的没错,唯物主义,唯心主义都属于哲学范畴,也都属于精神领域。是人们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从人的行为逻辑中,有些甚至是从宗教信仰中,借鉴总结出来的。哲学充满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人们在思维,就离不开哲学,只是人们没有注意到哲学的存在。马克思不也强调从物质到精神,又从精神回到物质吗?要理解唯物论,当然也要了解唯心论,不管唯物论还是唯心论,不过是人们观察、分析、处理事务的思维工具。其实,唯心论并不是别人给我们灌输的,是我们头脑中固有的,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所说的唯物论,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
牛玉林多少有些卖弄说出的,并不深奥的哲学理论,邢志武不觉得有什么新鲜,耳闻目睹政治运动这么多年,熏也熏出来了,只是他没想深入研究总结,在脑海里形成完整的概念。现在听任一个新兵当着大家,如同给自己上课一样,他显得不自在,脸上叠加着不满和不服,话中摆出连长的架子,说:“不简单啊?你是卖瓦盆的?还一套一套的。你说唯物论不正确,那你赞成唯心论?”
牛玉林说:“连长,这不是赞成不赞成的问题,是人们看待事物的角度问题。当自己的利益和真理发生冲突时,人们喜欢用自己的利益来衡量真理,或者说,是用自己心里的标准来衡量事物。符合自己利益的,是自己需要的,即使明知是错的,可能也要顽固坚持;不符合自己利益的,即使知道是真理,可能也会弃之不用。在这一点上,人性往往是自私的,喜欢从主观愿望出发,思维方式恰恰是唯心的。”
班长插进话来,说:“牛玉林,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明知是真理反而不用?这怎么可能?更不能说人性是自私的吧?”
牛玉林并不在乎增加的反对声音,眼中露出一丝得意,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当利益和真理发生冲突时,即使真的错了,谁都会为自己找上一大堆理由。比如,前几天年终总结会评立功的,班长你明明知道其他班评的人,比咱们班的更具有代表性,可你为什么还要力争呢?甚至还指责人家的缺点弱点如何如何,这是你的私心在起作用,还是真理在起作用?其实没错,为自己班里争荣誉,何错之有?角度不同罢了。再比如,我们都说自己信仰共产主义,可你们谁见过共产主义?”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的反应,接着说:“既然,谁也没见过共产主义,那是凭什么想象出来的?既然是凭空想象,又怎么能说是唯物的呢?”
“你……”班长一时哑语,眼睛投向邢志武。
战士们被牛玉林大胆新奇的观点吸引,全神贯注听着,眼睛也在追随讲话的人,有的,还悄悄向牛玉林竖起大拇指,投过去敬佩的目光。
牛玉林把矛头指向邢志武:“连长您说,我说的有道理没有?”
邢志武被推到浪尖上,对领导的某种迷信,大家都在眼巴巴等他说出更有水平的大道理。牛玉林的话,把邢志武强拽进抽象思维的空间,一个他从不擅长,且又思维迟钝的空间。邢志武觉得,牛玉林说的不无道理,在自己的政治库存里,已找不出有力的理论根据,来驳斥牛玉林。可从心里讲,他不喜欢这个夸夸其谈的学生兵,甚至反感,更不想助长他的傲气。邢志武很自然的把个人感情色彩,揉进了讨论,他想了想,说:“照你的说法,我们都是不讲真理,在感情用事,也不应该信仰共产主义啦?”
牛玉林说:“连长,您可能理解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必须要有信仰,不然为什么活着?但不管信仰什么,可以说都是唯心的,我们不能光说宗教信仰是唯心的,封建的,我们的信仰也一样,也是主观臆想的,看不见的,在物质空间里到底有没有?谁也不可能给出肯定的答复。连长,您说我说的对不对?”
皮球又踢了回来,邢志武觉得,面前这个学生兵,在故意卖弄自己,傲得有点不着边了,应该杀杀他的傲气,他竭力寻找机会,说:“你这么能言善辩,那我问你,你信仰什么?”
邢志武感觉到这个战士的与众不同,怪异的观点,绕来绕去找不到破绽的理论,而且看得出,他不是一个靠压服就能住嘴的人。话出口后,邢志武掏出烟来,在点烟中悄悄观察牛玉林的反映。
牛玉林知道连长在寻找自己的漏洞,说:“连长,首先我声明:我坚定信仰共产主义!毕竟,共产主义是所有信仰中,最有可能实现的信仰,它所绘出的蓝图最美,而且是给世界上所有人的,不是给少数人的。其实,大多数宗教信仰,最初的出发点和本意都是好的,是积极的,包括资本主义在内。如果,资本主义不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具有先进的社会发展基础,也不可能取代封建主义。如果,没有资本主义的工业革命,没有电灯、电话、飞机、火车、轮船等等,世界也不会有今天的文明发展。没有生命力的社会,是不可能生存发展到今天的,关键是,发展是为什么人服务的。”
邢志武抽着烟,盯着牛玉林问:“资本主义是积极的?你不是开玩笑吧?”
牛玉林说:“我是认真的!没错!资本主义发展物质,发展技术有什么不好?我们不要物质,不要科学,还去刀耕火种,永远落在别人后面,还当国家主人干什么?都送给别人算了!我们靠精神活着就行了,那才是典型的唯心主义!再说了,没有物质作基础,没有物质的极大丰富,共产主义又怎么能实现?连起码的生存也保证不了!”说着说着,牛玉林显得有些激动。
邢志武觉得必须要捍卫无产阶级地位了,他严厉地说:“为了物质发展,也去学美国佬?去学资产阶级?去剥削?”
牛玉林说:“连长,您这么说,只能说明您没好好读过马列的书,对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并不理解,不过是断章取义罢了!何况,学西方不是照搬,是有选择的学,我们现在使用的科学技术,机械设备,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发明的,哪一样是从外国学来的吗?”
班长说:“牛玉林!你怎么能这么和连长说话?太没规矩了吧?”
牛玉林也不示弱,说:“班长,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畅所欲言,百家争鸣,学习讨论才能真正理解问题本质。学习讨论会,好像谈不上什么规矩吧?如果,学习讨论也要看谁的官大,谁的话是真理,那还有真理嘛?那不是在搞愚民政策?”
牛玉林的话,无疑是在拱火。邢志武本不打算太认真,心里的火立刻窜到头顶,可在学习讨论会上发火,未免有失身份,他压住自己的怒火,说:“你说话注意点!谁搞愚民政策了?你怎么信口开河?什么资本主义也是积极的?你哪来那么多歪理?”
“哈哈…”牛玉林笑了,说:“连长,对不起!我的话可能说得是有点过。不过,您的水平真的太低了!这些马列著作中的经典理论,您根本就没好好看过,我实在没法和你们讨论。”牛玉林露出傲慢的态度。
此话点到了邢志武的软肋上,他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的政治学习,自己都是在走过场,确实没有好好看过马列原著。可当着这么多战士,让下级这样不留情面的挖苦,怒火顶得他脑袋发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讨论会冷场了,大家偷偷看着连长的脸色,谁也不敢贸然发言。
无法扭转的局面,说不出来的尴尬,进退两难的境地,邢志武感到战士们都在嘲笑自己,发烫的脸上,竟然选择不出一个能自然表现的神情,眼睛更不知道该看哪里。班长看出了连长的难堪,也不想在自己班里发生不愉快,自己受夹板气,赶紧宣布休息十分钟。
邢志武再也没有去参加讨论,回到连部抽闷烟。“水平太低了!”的刺耳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这样轻而易举的,被当众说得一无是处,自己竟无还嘴之力,他心里的愤怒和不满,在左思右想中慢慢生成。
如果仅仅是文化水平导致的认识上差异,邢志武也不会太在意,本来他也不崇拜文化人,从没想靠舞文弄墨走仕途道路。用他自己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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