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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曾几何时,这样的天伦欢乐他都曾经拥有,而今,却已离他如同隔世。那一场腥风血雨的家门惨变,是他终生无法忘却恶梦。在那场浩劫中,虽然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也失去了一切。在这残酷的世上,他已一无所有,除了无边的仇恨支撑著心灵,给他活下去的动力,他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麽可以值得他留恋。
是啊,还有什麽可留恋的呢?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还有谁在爱著他,还有谁可以令他去爱。
即使是对他恩重如山的恩师,虽然收养了他,并悉心传授他剑术与心法,但师徒之间的互动,也多是围绕著武艺与剑道。师父几乎很少过问他的私事,更不用说去体贴他的心情,即使知道在师父的内心深处,未尝不是关心著自己,但师徒间多年形成的相处模式,却令他始终不敢,也不能,去向师父倾吐自己的心情,寻求安慰。
原以为自己就将这样孤独下去,只为了报仇而生,报仇而死,却没有想到,上苍终究心存怜悯,令他遇上了这个改变他一生的人:朱焰。
朱焰,一如他的名字,炽烈而热情,他的出现,就仿佛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芒,一切都变得不同。那焕发的生命光彩,为寒越心黑白黯淡的人生,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令他头一次感到,生命是如此美好,活著是这样幸福,而这种幸福,正是朱焰带给他的无限喜悦。
朱焰,火红的火焰,美丽的生命火焰。令人即使飞蛾扑火,也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想要寻求温暖的炽热火焰。
朱焰,是自己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寒越心清楚地知道。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对朱焰来说,究竟是个什麽样的存在。
寒越心心潮起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谁?”寒越心陡然睁开了眼睛。
“我啊!”
听到这个声音,寒越心一骨碌爬了起来,赶忙跳下床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只见朱焰怀里抱著一床被褥,挤进门来。
虽然屋里没有点灯,但由於寒越心并没有拉起窗帘,月光照进来,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朱焰将被褥放在床上,四面看了一圈,笑道:“小越你没睡著吧,不然我可是扰人清梦,罪过不浅了!”
“没……我没睡著。”寒越心看了眼床上的被子,轻声道:“夜了,你不和家人一块休息,过来做什麽呢?”
他的言下之意,自是指现在你应在你该在的地方,就算送被子,随便派个人就行,何必自己亲自抱过来。朱焰却似乎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笑嘻嘻地道:“你不都看见了吗,给你送床被子。”
说著,他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我这里虽然景色不错,但一到夜里可就冷得很,不盖被子,滋味可就不好受了。”
“是吗?谢谢你。”寒越心呆了一会儿,讷讷地说出了心里话。“其实,你派个丫环送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夜都这麽深了……”
“耶,原来你想要丫环?”朱焰此时虽然没拿扇子,不过那上下比划的手势,比之拿著扇子摇啊摇时的姿态看起来更加欠扁,明摆著一脸的不怀好意。
“这才刚到我家,就惦记起了丫环?难怪难怪,年轻人嘛,可以理解,来跟我说说,看上哪位漂亮丫头了?成人之美乃君子美德,我保证不会小气,一定把人送给你!”
“朱焰,你!”
寒越心顿时为之气结,没想到萦绕了自己心头许久的思虑困扰,以及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彷徨,这些所有忧伤难过的心事,到了他那居然就被歪解成这样,脸都涨红了。不过这次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给气的。
“我没有!”
“是是是,你没有,你没有。”见他不光脸红,眼看著眼圈都有泛红的趋势,朱焰暗叫不好,不知又戳中小朋友哪根敏感的神经了,赶紧给予安抚。“开个玩笑,别当真嘛!”
其实朱焰不安抚还好,寒越心怄一下也就过去了,他这一安抚,简直与火上浇油有一拼,本来人家只是有两三分委曲,这嗖地一下就暴涨到了十分,眼圈真的红了。
“你总是开这样的玩笑,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
啊咧!这台词怎麽听著这麽耳熟?!
朱焰这下抱头鼠窜的心思都有了,心想真是活见鬼了,往常逗逗他充其量也就是脸红,顶多逗急了不理自己罢了,怎麽今天情绪会这麽敏感?难道是因为换了个新环境,所以情绪受到了影响?话说回来这小朋友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麽啊?可尽管心里非常想脚底抹油,却又不敢真的溜之大吉,只得连声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
☆、难以割舍的情谊
“小越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好不好?”
唉,为什麽啊,为什麽会这样啊?如果真有佛家因果轮回那麽一说,那麽我前世一定欠了小越很多很多,这辈子就是专门来还债的!
自从重逢的那一天,素来给他印象是性情冷淡的寒越心,竟然情绪当场失控,抱著他痛哭一场之後,朱焰从此落下了心理阴影,别的不怕,就怕他再哭,正担心自己这回是不是又要把他惹哭了,却见对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恢复了平静,低低地说道:“不是。”
“不是什麽?”朱焰诧异不解。
“不是你的错,是我……”寒越心吐了口气,摇头道:“朱焰,对不起。”
他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朱焰一眼,轻声说:“夜深了,赶了这麽多天的路,不累吗?早点回去休息吧。”
从他的表情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端倪,朱焰虽然困惑,却也无奈,只得起身。“好吧,我走了,小越你也早点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寒越心微笑了一下,点点头,看著朱焰迈步出了门,忽然走到门边,叫住了他。“朱焰!”
朱焰刚到院中,听见寒越心叫自己,回头望去,只见寒越心站在门边,望著自己,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麽,却又没有声音,以为他是在和自己道晚安,於是笑了笑,挥挥手,径直离去了。
“不要对我这麽好……我怕我会……舍不得……”
凝望著朱焰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寒越心喃喃低语,闭上了眼睛。
朱焰一路往回走,一路心中思忖。寒越心今晚的态度,骨子里透著古怪,要说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可即便聪明如他,也猜测不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只好将疑问搁在心里,权且归咎於水土不服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等待他归来的紫瑛连忙迎上前来,为他拆下发冠,换去外衣。
“教尊,您有什麽心事吗?”
紫瑛与白泠,本是前任教尊亲自为朱焰挑选的贴身影侍,号称五色圣使中的两人。二女容貌美丽,武艺高强,深受朱焰之信任与喜爱。对於这两位相守多年,本是影侍,现今又为房里人的女子,朱焰对她们的态度,自然不同寻常,大凡教内要事,多会听取她们的意见,再做斟酌。此刻,他听到紫瑛的问话,微感诧异,不觉伸手抚过了脸颊。
“我有心事?何以见得呢?”
“教尊大概未曾发觉,您自从进屋後,眉头一直皱著,有何不快?”
“原来如此。”朱焰笑笑,伸手抹了一把脸,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出门这段时间,有没有什麽不寻常的事?那边有什麽动静?”
紫瑛摇头,想了想,又说道:“说起来,著实奇怪得很。教尊回归,这是何等大事,他们居然什麽反应都没有,就好像水天府与焰离门从不相干一般,安静得反而令人不安。”
朱焰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了下来。
“水中月那个成天爱装清圣的人妖,我还不了解他?他要是肯安份两天,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我看他一天不玩把戏,就再也活不下去,这次青洛收买杀手,少不了他在里面捣鬼,既然他这麽给面子,本座自当奉陪,倒要看看他又想出什麽花招。”
紫瑛默然,走到朱焰身後,替他揉捏肩膀。此次遭逢杀手之事,银离回来已经告知过了,虽然并没有水天府的杀手直接出现,但教尊所说与水天府脱不了干系,却绝非平空臆测,而是几乎铁板钉钉的事实。
水天府与焰离门乃是百年夙敌,代代为仇,虽然到了今天,後人们已经不明白先人结怨的由来,但水火不容的传统已经根深蒂固,水天府主水中月,更是打小就是朱焰的死对头,一二十年来两人都以坑死对方为己任,互相算计,彼此陷害,大小梁子结了无数,这种种怨隙,恐怕不到一人倒下,或是两人皆亡,都将无法终止。
“除了您遇到杀手之事,别的就没有什麽了。啊,说起来您命银离拆下圣教百年匾额,这才应是头等大事。长老们非常不满,一定会找您讨要说法,您要有所准备。”
“他们说什麽本座就得听著,这教尊的位置不如就让给他们坐好了。”朱焰嗤笑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既然敢做,就不怕他们找麻烦,你不用担心。”
紫瑛犹豫了一会,终於轻声道:“紫瑛原本不解,教尊此举何意。今天见到寒公子,才明白了教尊的一片苦心。只是,他是剑神传人,与我们本非同道。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紫瑛不明白,教尊为什麽要对他这麽好?”
“本座对寒越心好,还需要特别的理由吗?”朱焰转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也知道,他是剑神传人,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多花费些心思了。”
“为了利用他吗?”紫瑛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这不是教尊的心里话,紫瑛虽然愚钝,却也能看出,他对教尊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哈,哈哈!”朱焰笑了起来,一手斜支著头,看著她笑道:“紫瑛啊,你一点都不愚钝。没错,我很喜欢寒越心,但这又怎样呢?我非江湖正道,就不能喜欢正道中人了吗?”
说到这里,朱焰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缥缈,似是回想起了久远之前的往事,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刚刚认识寒越心的时候,那小子还不到十六岁,只能算是一个半大孩子,明明是个少年,却成天穿著黑漆漆的衣服,别人和他说话,理都不理,整日阴沈著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彼时朱焰就在琢磨,这是谁家的小孩子,这麽没教养没礼貌,这种性格还敢跑到江湖上,功夫再好又有何用,就等著哪天吃大亏倒大霉了。
後来朱焰才知道,这性格差劲的小子,原来竟是剑神的传人。剑神之名,如雷贯耳,近乎武林神话一样的存在,他的弟子,本就令人好奇万分,更何况如此年少,更易受人利用。於是彼时的焰离教尊,有意放下身段去攀交情,目的并非光明正大,更谈不上能有几分真心,只不过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剑神传人,究竟有无过人之处,是否值得花费心机。
作者有话要说:
☆、水中月的憾事
这样来往了一段时间後,两人的交情仍旧维持在认识,但也仅仅是认识的水平上。这种冷冰冰的感觉,令朱焰也有些腻味了,正打算一走了之,不再理会此人,谁知有一天,一直给朱焰感觉冷漠,性格非常不讨喜的寒越心,竟然捡回了一条奇丑无比的跛脚狗,这条丑得朱焰看到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跛脚狗,寒越心却把它当成了宝,不但耐心地替它治好脚伤,还给它起了个超级没品的名字叫小宝,每次听到他用那冷冰冰的口气喊著“小宝”,再看到那条丑狗摇著尾巴献媚时惨不忍睹的丑模样,朱焰就差点没有笑死,直到那时,他才第一次觉出寒越心的可爱,也是在那时,才终於动了想要关怀他的真心。
直到现在,朱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如此喜欢寒越心。即使寒越心入魔後,对自己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也狠不下心来杀了他,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迁就与容让。或许,是因为在寒越心的眼神里,有著一种令人心疼的东西,让人不由得想要去关心他,照顾他,疼爱他,并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令人心疼的眼神。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灿烂得过於耀眼,虽然只是初夏时分,却已经透出几分盛夏的光景。这样的中午,躺在碧竹浓荫之下小憩,享受竹露山风的清凉,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林荫下,横放著一张竹榻,上面侧卧一人,安然闲适。只见他白衣似雪,青丝如墨,眉目优雅,容姿清豔,侧身舒展的浅眠间,尽显无限慵懒静好,恍恍惚疑似太虚幻境中的凌波仙子,误入凡间。
黑衣人匆匆进入竹苑,一眼看见躺在榻上的白衣人,眉头微皱,缓步走上前去,唤道:“府主!”
白衣人翻过身来,微睁双眼,瞥了黑衣人一眼,悠悠然道:“哟,是小黑呀!”
仙子不开口时,乃时时将欲乘风归去之飘逸缥缈,谁知一开口,那所有美好的仙子气息立刻荡然无存。黑衣人额头青筋暴跳,极力忍耐著心头的不满,勉强维持住语气平静。
“府主,属下名为暗影。”
“噫,说你死心眼,你就是死心眼。这‘暗影’二字,听起来似乎很威风很神秘,然则早就被杀手影卫之类的用滥了,已然俗之又俗,啧啧啧,所以我说先师之品味,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怎麽及得上小黑来得亲切?所以小黑啊,你还是早早听了我的话,改名吧!”
你的品味更令人不敢恭维!
听著白衣人拖著懒洋洋的语调,说著自以为理直气壮的话,黑衣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比衣服还黑,坚决不予理睬,要他改名小黑,不如叫他去死!
“呐,小黑呀,说给本尊听听,那边现在怎麽样了啊?”
暗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忍住了大逆不道的犯上冲动,仔细斟酌一下,沈声禀告道:“据内线回报,焰离教主在日前,带著一位年轻高手回到了山门。而就在他回焰离门之前,穿云箭银离已先行返回,说是奉教尊之命,将山门前那块‘焰离圣教’的匾额换成了……风月无边……”
听到这话,水中月愣了半晌,忽然回过劲来,顿时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风月无边!焰离门是打算开门接客,改行做青楼了吗?那家夥是不是三年前被青洛打坏了脑袋,还是中毒留下後遗症了啊?风月无边,哈哈哈哈哈!既然此恨不关风与月,何不改名就叫水月洞天?非要和本尊硬杠,真是何必呢?”
看著水中月笑得只差没有满地打滚的模样,所有清雅清圣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和街头无赖几无二致,暗影著实无话可说,只好闭口不言。好容易等到水中月自己笑够了,总算想起来还有正事要问的,焰离教尊身边那位年轻高手,自然首当其冲。
“青洛收买烟霞老邪,勾魂双煞,以及铁羽书生刺杀焰离教主,只得铁羽书生一人捡回性命,另外三人皆被杀。其中勾魂双煞死於烈炎神功,而烟霞老邪,则是被那年轻高手所杀。”
“哦?赤火什麽时候转了性子了?这家夥向来不是宁可错杀,绝不错放吗?怎麽这次居然放了铁羽书生一条生路?莫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水中月大感惊讶。“说起来,那烟霞老邪也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