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芝是个爱用计谋的人,在坦驹岭让人假扮敌军就是个典型事例。他在*石国时也用了一个计谋,他欺骗石国国王说,只要愿意谢罪就可以既往不咎。石国国王投降后被送到长安,不但未得到赦免,反倒被处决了。
石国王子得知父王被杀,当然是向*帝国请求支援。
高仙芝征讨石国之举总让人觉得他动机不纯。即便是曾奋力抵抗的高丽、夺取碎叶城的突骑施,他们的国王都得到赦免并受赐官职。而仅以没有履行属国之礼为理由,就*石国、处死国王,这实在让人不解。
高仙芝攻下石国,并夺取石国的至宝“大瑟瑟”数十石。据说瑟瑟是碧珠,但具体不详,估计是祖母绿一类的宝石。另外还掠夺了大量财物,包括黄金、名马等西域物产。似乎这场军事行动的目的即在于此。
并且,据说这场征伐并非朝廷的命令,而是高仙芝请求朝廷后获准进行的。从这件事中,我仿佛窥见高丽人高仙芝的复杂性格。
关于在石国的掠夺,《旧唐书》写道
——仙芝,性贪。
稍后又有这样的记述
——家财巨万,颇能散施。
贪婪但又乐善好施,似乎有些矛盾。但要想散财,就必须先敛财。
为什么要散财呢?估计是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就必须时时把人才拉拢在自己身边吧。要想建立派阀,就必须有巨额的资金,不论古今都是一样的。
若不惜挥霍钱财的话,家财恐怕很快就会见底。也许高仙芝的远征也是为了补充自家的金库。
战事并未就此结束。
在石国看来,这场战事不能就这么了结。愤怒的王子向西域的近邻诸国申诉唐军的暴虐,试图说服诸国反叛唐朝。然而就算聚集起众多弱小的绿洲国家,其实力也不足以成为唐朝的对手。于是只有向新兴的阿拔斯*帝国求救。
阿拔斯王朝把倭马亚王朝的势力驱逐出中亚细亚之后,正想找机会在这一带显示一下国威。石国的求救可谓正中下怀。
两个大国出动了军队。东侧,高仙芝将军率领三万汉、蕃兵力深入天山尽头的怛逻斯城。
西侧,阿拔斯王朝派出建国元勋阿布·穆斯林的部下齐亚德·伊本·萨里率大军前来进攻。
如前所述,因唐军内部的突厥系部族倒戈,战役以*军的胜利告终。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5)
高仙芝本想次日集结兵力再战,或许还有胜算,但部下李嗣业却表示反对。李嗣业在翻越帕米尔时,英勇善战,曾立下赫赫战功。高仙芝听从他的意见,决定撤离军队。
李嗣业认为这是一场无益的战斗,况且还有上次*石国留下的教训。
对唐朝来说,这并不是一场重要的战役。因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动兵才不得已应战,只算得上一场无足轻重的局部纷争而已。《新唐书·本纪》中仅有短短一行记述
——高仙芝及大食,战于怛逻斯城,败绩。
至于《旧唐书·本纪》,则对这场战役未提一字。
*一方的记录见于伊布努尔·阿什尔的《年代记》。书中写道,阿拔斯军消灭唐军五万人,俘虏两万人。但唐军总共三万兵力,这个记录未免过于夸张了。
*方面的记述把怛逻斯之战看做是没落的倭马亚王朝的支持者们在唐朝支持下发起的一场叛乱。应该说的确有这样的要素包含其中,所以没有必要拼死决战。
中国方面的史书所记载的“汉、蕃三万兵力”中,应该也包括倭马亚王朝的支持者。其中突厥系的葛逻禄部族转而投靠了阿拔斯军,这恐怕要归功于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的暗中拉拢。
战败后,高仙芝并没有被问罪的迹象。反而回到长安升任羽林大将军(相当于禁军长),后又被封为密云郡公。郡公的官位是正二品,与败将极不相称。看来怛逻斯之战对唐朝来说只是走了过场而已。
怛逻斯之战的翌年,安国(布哈拉)、康国(撒马尔罕)、史国(碣石)等位于阿拔斯王朝势力范围内的国家照常向长安派遣了使节。不仅如此,连战争的对手阿拔斯王朝也照旧与唐朝保持着外交关系。黑衣大食使节的来访记录散见于史书。
那么怛逻斯之战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会觉得不可理解。对两国而言,这场战役似乎本不应该发生。专制国家对士兵的生命毫不关心,所以不时发动这类本无所谓的战争。
怛逻斯之战只能算一场二流战役,但是因为唐军俘虏中的那几个制纸工匠,这场战役在文化史上却是超一流的重大事件。
在西方,文字记录通常使用羊皮。还有一种被称为“纸草”的莎草科植物,取其茎部,纵向切为薄片并列,使之干燥后,也可用于书写文字,但纸草做成的纸呈薄板状,远不及纸张便利。
虽有文字,但用来书写文字的材料却难以入手。要想把预言者穆罕默德的《古兰经》抄写下来,不知需要多少张羊皮才够。在欧洲也一样。因为没有纸张,知识文化的普及不知受到过多多么大的阻碍。
怛逻斯之战发生在高仙芝*石国的翌年,即751年。在撒马尔罕以西建成第一间造纸作坊据说是在757年,也就是发生战役的六年后。
中国发明造纸术是在东汉元兴元年(105),即2世纪初期,发明者是一个名叫蔡伦的宦官。在此之前,人们记录所用的材料是竹简、木简、丝绸等。利用废物做成的纸张造价低廉,文化普及因之获得飞跃性发展。为了纪念发明者的功绩,人们把这种纸称为“蔡侯纸”。
和丝绸一样,纸张也出口到西方。然而运送时长途艰险,使得中国纸价格极其昂贵。丝绸的制造方法后来为西方世界掌握,而造纸的秘密在怛逻斯的唐军俘虏到西方之前一直不为人知。
一旦解明了制作方法,接下来就简单了。我不认为被俘虏的制纸工匠在撒马尔罕附近能够把在中国造纸时所需的原料全部凑齐。不过,以水为媒介来滤纸的原理也可适用于其他材料。据说,中亚细亚造纸的主要原料是亚麻。总之,原本价格昂贵的进口纸从此以后可以以低廉的价格提供给当地人。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6)
撒马尔罕纸——这个名称在*地区声名远扬,并成为划时代的文化新兵器。即便是整部《古兰经》也可以随身携带,而且价格低廉。
为撒马尔罕纸的出现而狂喜的,恐怕是*教的教育者们。在当时,向*人以外的波斯人、突厥人等居民传播*教不但是一个宗教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当时正值*教的神学家们布教热情高涨的时候,纸张成为他们的新武器。
撒马尔罕纸名气日增,不但在*教地区流行,也开始向欧洲出口。
据说,阿拔斯王朝的首都巴格达建立第一家造纸作坊是795年的事,比撒马尔罕晚约四十年,多半是因为撒马尔罕人把从唐军俘虏那里学到的造纸技术当作商业机密保护起来。传说巴格达的造纸作坊建成时,请来的工匠并非来自撒马尔罕,而是直接从唐朝聘请而来。
造纸术传至欧洲是数百年之后的事。12世纪中叶,在摩尔人入侵西班牙时,欧洲才建造了第一座造纸作坊。
在*教地区,造纸的机密未能得到公开,所以造纸术传至欧洲的时间较晚。重要出口商品的制作工艺,当然不能轻易泄露。
从撒马尔罕的作坊到西班牙的作坊,有四百年的时间差。这也是*教地区与欧洲文化的落差。
在*教地区,最初纸张几乎专门用来书写《古兰经》。稍后,纸张也开始用于书写其他领域的著作。
*教的诞生之地*,本来在文化上程度低于周边国家。正因如此,才能迅速吸收外来文化。数学、医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地理学、哲学,等等,所有学问的著作都被译成*语。世人所谓的“萨拉森文化”,指的就是这种百花齐放的状态。
西谚云:“光自东方来。”
欧洲的文化传统曾因日耳曼人的破坏而一度中断。在近世欧洲,甚至希腊和罗马文化都不是直接继承的。得益于“萨拉森文化”的吸收保留,才填补了文化上的空白。因这段历史,才有了“光自东方来”的说法。
在这个事例中,纸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本不该发生的怛逻斯之战,推动的是一股伟大得超乎当事者想象的文化波澜。
由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新造的词——“丝绸之路”极为有名。的确,丝绸是一种值得冒险、有利可图的商品,所以人们在西域开拓了通道。然而除了丝绸之外,玻璃、玉石等物资,以及佛教这样的信仰和思想也通过这条通道得以传播。另外,还有一项意义重大却很少为人们所论及的纸,也是通过这条通道传播的。与其说是纸本身,不如说是造纸术更为恰当。普通人对此知之甚少,所以我想在此把前后经过做个简单的介绍。
在怛逻斯之战被俘的唐人中,工匠并非只有制纸工。
这些俘虏也有人在大约十年后经海路平安返回。此人名叫杜环,出身于京兆名门,当初应是军中的高级军官。
宰相杜佑曾提及杜环是自己的族子,想必是远房侄子之类。杜环回国时搭乘的是商人的便船,一定是有权势的亲属通过来到长安的使节出钱出力,为他的返回打通了关节。
杜环回国后,把自己的经历写在一本名为《经行记》的书中,可惜此书已经失传。庆幸的是,在杜佑编撰的《通典》(一种百科辞典)中,部分引用了《经行记》,其中一小部分因此得以留存至今。
据《经行记》记载,当时在亚俱罗(阿拔斯王朝初期的首都库法)居住着唐朝的织工、金银工匠、画工等,他们很可能就是怛逻斯之战的俘虏。只有像杜环那样出身望族的少数人得以回国,工匠们多是平民出身的士兵,只能在阿拔斯王朝统治下的异域终其一生。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7)
当然*教地区早已拥有机织、金银加工以及绘画等技术,但中国式的工艺特别受珍视。虽不像滤纸技术那样具有重大意义,但从东西文明交流的角度来看,滤纸工匠之外的技工俘虏的存在也不应该被遗忘。
不但是技术和工艺,通过这些工匠,唐朝的实际情况也在*教地区流传开来,这对两地的相互理解应该也有一定的贡献。另一方面,杜环回国之后,唐朝开始对大食的情况有了相当具体的了解。杜环尤其对大食女子服饰清洁、举止端庄印象深刻。通过杜环的著作,唐朝人也得以了解大食女性外出时必定遮住面庞,每天要做五次礼拜等风俗。
顺便提一句,晚唐最著名的诗人杜牧也出身于杜环所属的杜氏家族。
相对于造纸术传播这样的大事,杜环的生还以及他的著作只能算一个小插曲而已。或者应该说,怛逻斯之战本身也只是个小插曲。
那么,怛逻斯之战的主人公后来的命运如何呢?
“纸”这座令人瞩目的高峰立足于无数的小插曲之上,所以我们也不能忽略了怛逻斯之战的主人公的故事。
如前所述,败军之将高丽人高仙芝将军并没有被追究责任。军中的监军是直属于皇帝的监督官员,专门负责向朝廷报告有关战事的真实情况。怛逻斯战败起因于突厥系的葛逻禄部族的倒戈,或许监军因此将之判定为无法抗拒的意外事件。
怛逻斯之战战败后,高仙芝回到长安,当上了羽林军大将军,官位正三品。
同一时期,阿倍仲麻吕就任相当于朝廷图书馆馆长的秘书监。秘书监的官位是从三品。
朝中席位相近的两位非汉族高官,在朝廷的仪式、筵席等场合一定时时有照面和交谈的机会。
虽然有文官与武官不同,但他们应该有共同的话题吧。为报答伴随自己征战各地的名马,高仙芝曾命人把马送回长安安度余生。
关于这匹马,杜甫曾写过一首诗。
“那首诗,您觉得怎么样?”
仲麻吕大概也向高仙芝这样寒暄过。
杜甫那首关于高仙芝爱马的七言古诗题为《高都护骢马行》,也收录于《唐诗选》。旧时日本的读书人并不是从史书中得知高仙芝这个名字,而是从这首诗里。
此马临阵久无敌,
与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养随所致,
飘飘远自流沙至。
雄姿未受伏枥恩,
猛气犹思战场利。
……
以上引用的只是诗的一部分。平素与马关系紧密的日本武士们,对《唐诗选》中收录的这首诗想必也是情有独钟。
“伏枥”这个词来自三国时代魏国曹操的诗作《步出夏门行》
——老骥(年老的马)伏枥(饲料槽),志在千里。
很多人都知道,这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也是河上肇博士喜爱的诗句。
怛逻斯之战四年后,天宝十四载(755),高仙芝受封为密云郡公。如果按照日本明治时代的说法,就是因功位列华族。同年,安史之乱爆发。
身兼范阳、平卢节度使的安禄山,据说是胡人与突厥人的混血儿。亲生父亲姓康,但他随母亲的再婚对象姓安。康姓应为撒马尔罕人,而安姓也许是布哈拉人。也可能属于“昭武九姓”,即所谓的粟特人。安禄山原名阿荦山,有人因此认为安禄山的本名应为亚历山大。
原本驻守于现北京一带的安禄山率大军向西进发。
为反击叛军,朝廷派出以皇族荣王琬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元帅的“天武军”。天武军名号响亮,号称拥兵十一万,其实大部分是从市井临时招募的士兵,是一支缺乏训练的军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 怛逻斯之战与造纸术的西传(18)
曾为高仙芝的幕僚封常清据守洛阳,终于未能抵御安禄山军而向西败走。此时高仙芝身在陕州,听了败退而来的封常清汇报战况后,决定依仗天险进行防守。陕州地势平坦,陕州以西的潼关地势险峻,于是选定在此决战。
撤离陕州之时,高仙芝打开官库,把里边的金钱、粮食、绢布全都分给了部下,余下的东西统统烧毁。这是为了不被安禄山的叛军占用而采取的措施,从战术上看倒也不足为怪。
在长安,玄宗皇帝对天武军的撤退大为不满。玄宗有心让哥舒翰代替司令官的位置,哥舒翰也是突厥出身的非汉人将军。
皇帝的心思还未说出口,身边的宦官就已心领神会,并开始筹划这件事。这时天武军的监军正是曾与高仙芝一同翻越帕米尔,并从夫蒙将军那里搭救了他的那个边令诚。边令诚向皇帝报告说
——封常清与高仙芝擅自撤退,贪污军粮,打开国家积累数代的储备官库,把其中财物据为私有。
皇帝听了即刻下令
——斩两名。
临刑前高仙芝叫道
——我退,罪也,死不敢辞。然以我为盗颉资粮,诬也。谓令诚曰:上有天,下有地,三军皆在,君岂不知?
——军中咸呼曰:枉。其声殷地。
《新唐书·高仙芝传》中这样写道。
在“冤枉”的呼声中,高仙芝被处以死刑。
打开陕州官库的时候,全军的将士都分得一份。所以众人皆知高仙芝的贪污罪是冤枉的,军队上下对处死高仙芝深感不服。
即使皇帝任命了新的统帅,心怀不满的军队是不可能奋力作战的。唐军终于未能抵御安禄山的叛军,唐玄宗被迫逃离首都长安,向蜀地亡命。逃出长安后,护卫的军队还要等处死杨贵妃后才肯行动。
高仙芝的死宣告了大唐帝国的衰落。朝廷历尽艰难才平息了安史之乱,之后唐朝又持续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