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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子真大!”
“是啊——你在这工作几年了?”曹老爹回应他。
“大约十年了吧。”
他们到了二楼,由于走廊窄,刚把睡衣换成接待外人的大衣的曹莲儿欠身缩回到自己的房间门框那儿,等那两个人进了浴室,她再走出,紧随其后,看个究竟。就说那个修水管的师傅,三十六岁的样子,第一眼瞄到了曹莲儿,便被曹莲儿给定住了,他在异乡闯荡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享受过乐趣,整天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连个女人都不敢这样瞧。
可这个人又是那种很容易把自己埋得很深的人,从来不愿意他人猜透他的心思,他人其实根本也猜不出。
只见那个师傅,长着浓密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穿着白袜子,很规矩;身上散发着烟味,却很难看见他抽过烟。只见那个师傅弯下腰,看看,问曹老爹:“你这水管是原来的,还是有换过的?”曹老爹说是要来的,他就点了点头,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胸有成竹的拿起一个中等的瓶子似的东西,像是抽气筒,只见他抓住把柄,提一下,又按一下,再提一下,又按一下,又抬起头对曹老爹更是对曹莲儿说道:“麻烦走远一点,我要开始了。”曹老爹不明白他所说的开始是指什么,只是快步的退出。片刻之后,他把那个奇怪玩意儿,套上了一个黑套子,轻轻扣动了顶端,砰地一声,水和着一些污水,以及肥皂泡飞溅向四周,也把师傅他的体面的裤子,弄湿了一大片。李姑奶奶在曹莲儿的身后,也是在门外忙问:“你这样,楼下没事吧?”那个师傅一时不知道谁和他讲话,偷觑一眼曹莲儿的长长的散落的乌黑秀发,就当做是曹莲儿问他,殷勤地回答道:“绝对不会,这是因为你这里的水管堵得得太严重了,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声音。”
曹老爹忙着说谢谢。
李姑奶奶提前回房间睡觉,顺道看看曹儿。
那个师傅怕曹莲儿要走,终于支支吾吾的冒出来一句应该是对曹老爹说的话:“弄脏你这浴室,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曹老爹利落地回答了一句。
“师傅,顺便把那个铁网盖子再盖回去。”曹莲儿嫌弃那个铁网盖子脏,不得不说出口。
“好好。”那个师傅殷勤的把那个铁网盖子好好的盖了回去。
曹莲儿觉得终究没她自己的事,也回房间了。
曹老爹和曹大哥一起把这个师傅送出门外,很佩服地递给了他一张五十元钱,他居然找钱了,又递给曹老爹三十元。而后,那个师傅湿着裤子,拎起工具袋,不急却很快的离了去,此时他必在忏悔刚才他的那一点妄想。 txt小说上传分享
九
那个师傅呼呼地出了洋楼,苍茫的天穹暗下来,应是自然给天空涂抹的深颜色。修水管师傅,也看不清从他哪个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帕,抹了一下脸上的油,风尘仆仆的好久没洗脸了,但是在他的脑海里,总是有一些影像,模模糊糊的,是一栋楼,三层的,比他自己租住的和那群外地人住在一起的半危木楼,要好出几倍。不像中国南方的老房子,虽说几分洋气,可是居然和周围还是很和谐,美观——他寻思着,也不往自己家走,徘徊在街心公园。
街心公园前边是大广场,是长明镇的中心地段,左边便是七元村村口了。站在街心公园的那棵大榕树下,是夏夜避暑的最好去处,当修水管师傅微微抬起头远眺时,依稀就看见了那旧式洋楼,正是他现在极力去想的。好吧,想也不是个法子。街心公园不大,大榕树下有许多水泥凳,还有一个小戏台呢。师傅觅了一处人多的地方,坐了下来,虽说自己与那些老头子毫不相干,但总比一个人坐在“灯火阑珊处”好得多。修水管的师傅,坐下来后,不让自己畅快的呼吸一下空气,便又机械的低下头,本能而且习惯的把自己的工具袋打开,仔细数了数,确定没有丢了什么工具。这会子,他偶尔听到了那一群老伯热烈地讨论:
“长明镇本地的闽剧团,竟不如乡下来的,亏也是一个县城!”
其间夹杂着——“吃饭了没?”“洗汤了没?”
“什么时候了,闽剧迟早要销声匿迹。还有,明晚这儿有一场《刘三姐》电影,记得来!”
“一定一定,那我明天得早些收摊了。”
好像已经是夏天了,师傅身子很热。晚上睡觉时,厚厚的被子被他弄得翻来覆去,汗流浃背。他终于从床铺上醒过来,大概是被热醒的,半夜三更,残月发出的清辉,透过窗帘缝,正巧照到那位师傅的脸上,搞得他心烦意乱,无奈点了一支烟,抽到一半,矛盾的心理促使他干脆把那根未抽完的香烟扔到窗外。这样,他又发呆了几个小时,眼睛一睁一闭的撑到了天亮。撑到天亮也不顶用,那一天直到傍晚,都没有一单子生意,修水管的书包似的工具包,跟他一样,闲了一整天。屋子小,闷热使他透不过气,好歹自己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总不能亏待自己。于是,简单吃过晚饭,他便走到街心路的街心公园,有幸买走最后一份《参考消息》,又是坐在大榕树下,随便翻翻。
那时候,几步远的小戏台上,已经有人摆开了架势,在两根柱子间不偏不倚放下来电影幕布,在榕树边架好了放映机,只等时间到——可是人早已越聚越多了,几乎把那位师傅给吞没了。
忽然,师傅的眼前一亮,从旧式洋楼那边走来了一家人,这不就是前天叫他修水管的一家人么?——曹老爹走在最前头,和李姑奶奶并排走着,似乎在商量事儿,中间挤着幼小的曹儿。涌来的却不拥挤的人群里,还有高妈带着她的小侄子——那师傅他心里焦急了,怎么不见那位年少的姑娘——美丽的,他自己也叫不出名的——曹莲儿。
他正在或静或动的思虑,只听有人叫道:“十九点整了!开播吧!”于是,电影开始了。
电影即便开始了,李姑奶奶和高妈谈得起兴,一会儿高妈还递给曹老爹和曹儿福橘吃,曹儿胆怯,看着曹老爹,曹老爹在推辞。还有其他的住在七元村的,住在县城里的老老少少,议论声比那电影还要大,那师傅燥了,便要站起来,准备回去,可巧视线碰上了曹莲儿——曹莲儿里头穿着白衬衫,外头披着一件粉红色的衣服,裤子看不太清楚,好像是黑色的七分裤。这样浅色的服装,衬着她那娃娃脸,缓缓而又端庄地走来。
那师傅只好是不听大脑使唤的坐了下来,天公作美吧,也是那位难看的师傅的福气或说是缘分,曹莲儿本是要坐在李姑奶奶的旁边,可是有个老头占了位置,李姑奶奶便叫她坐在大榕树下,李姑奶奶的后边,那位师傅的左边。曹莲儿不是来看戏的,家里没人她怕,便跟着来,低下头,看着她那娇小玲珑的粉色手机,在浏览些什么。
而那位师傅呢,痴心难改,竟然被曹莲儿的那低低矮矮的胸脯迷住了,那是神秘而又诱惑的,既令他好奇,也使他自责不断。他拿眼睛一直在偷偷地看,令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了。
《刘三姐》这部电影,若是让曹莲儿做个评判,她肯定就说:“像这样子的电影,不会太现实,而且由于当时制作电影时的条件不好,难免画面较差。可是动人的音律,那湘西一带人的真情实感,也比其他地方好。”
曹莲儿一会儿看看电影,一会儿又低头弄她的手机,持续到电影演完为止。不过在电影演完为止之前,就走了一小部分人,所以路道也比刚开始显得舒活几分。曹家人要回去了,高妈与之同行。那师傅入神了,曹莲儿一站起来,跨出大榕树边的小围栏,就惊住了那位师傅。那位师傅嗅了嗅自己的这身臭汗,本是一块一辈子光棍的料,岂能配得上眼前这位美人么?再说,即使配得上,也不会给她一个好日子。可他明知如此,也止不住脚步,还是偷偷跟着,跟随他们走了几分钟到了旧式洋楼。
天色太晚了,曹儿直犯困,这是高妈才记起来要到旧式洋楼的仓库去取货,高妈便让她那侄子先回去,自己跟着李姑奶奶一路谈一路笑的,高妈冒出了这么一句:“莲儿有人家未?”李姑奶奶摇摇头,又转过脸朝曹老爹说:“听到了吧,该为莲儿想一想了,年纪不小,早些嫁人。”曹老爹嗯啊了几声,曹莲儿听到了,立即恼了,就不搭理,她穿着灰白色的布鞋,此时特地把脚步放重。曹老爹没注意到曹莲儿的表情,依旧发话:“婚姻自由嘛,由她自己去定。”高妈笑道:“是哩,现在不是以前。”
他们回到旧式洋楼,都进里屋,只有李姑奶奶持着手电筒,陪着高妈到洋楼一楼的小仓库去;而那个师傅,跟着跟着,就跟到了洋楼的门外,亦是在前天的晚上,他从这个铁门出去的,还找钱给曹老爹哩。晚风一吹,有些凉了,旧式洋楼的那条街空无一人,通往山上的路着实蕴藏了无尽的恐怖。路灯只一盏,昏黄的灯光,快要熄灭的样子,非常昏暗胶着。那位师傅趴在墙角,希望能最后看曹莲儿一眼,只是他想看的那一处,此时漆黑无边,夜晚的黑色,在他无意识中似乎把他也抹黑了。
他傻傻的折腾了几十分钟,最后逼得他无奈,垂头丧气的回去,经过那铁门时,高妈正好抱着一箱她店里的正短缺的泡面往门外走,和那师傅撞个满怀。那师傅身上的气味当然不禁闻,高妈倒下了一跳,这么晚了,这条巷子哪会有外人?高妈不寒而栗,嚅嗫了几秒,就大喊:“鬼呀——”这一声,像是一块石头,砸碎了玻璃一般。高妈忙倒退回旧式洋楼,李姑奶奶还很镇静,迎上去看情况。
而那位师傅,莫名其妙像是惊弓之鸟,本能说了一句:“我不是鬼!”之后,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这深沉的夜色中。高妈是虚惊一场了,估计她从小就是听着鬼故事长大的。
十
曹小二和曹大哥长得像,简直就是一个人。曹小二从小就到县城里干活打工,开头也埋怨过,并且胸中结了一团永不消散的火,是深深的憎恨这个曹家,把他逼到了身不由己的地步,他真想和曹老爹断绝关系,哪怕自己远走高飞也行。后来,曹小二把这个气全部倾泻在曹大哥的身上。那时曹大哥还没结婚,但已经明白什么叫做过日子了,一见到曹小二这样,不免急了,想去找小二的姐姐,自己的妹妹曹莲儿去镇一镇他,但是自己就已镇不住自己,抡起拳头,就教训了曹小二一番。
曹小二和他的老板——吴掌柜,关系不怎么融洽,曹小二顶撞吴掌柜多次,吴掌柜也没少给曹小二脸色看。一直到曹大哥和张嫂结婚,不久又生了曹儿,那曹小二才渐渐改了脾气,几个月没见,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面孔还是那般熟悉而平淡却不失善感。曹小二更是明白如何是孝敬了。
这一日,应该是上个月做生意亏了些钱,致使吴掌柜的最近常常闷闷不乐,就故意找曹小二的茬:“哎,小二咧,今天你又迟到了,我叫你去领的小笼包拿了么?”曹小二是在县城里租住的,就在长明镇镇政府旁边的一处居民楼,离七元村不会太远,离那家“马老七”的店铺可就远了,更何况不定期的要绕道到包子铺包下一大袋小笼包,带到马老七作早点。曹小二回答道:“昨晚我加班到十一点,所以睡迟了,至于买小笼包,这还用问?”吴掌柜他的这个老手下,跟了他多少年了,他懂得曹小二的勤快,可今天他应是被哪一阵邪风刮得蛮横刻薄,便鼓足气又说:“小二,那么,我的外甥等一会儿就要来这里当临时工的,你要照顾着,现在,你先借我的电动车骑,去市场那边提两只鸡回来。”
“噢。”曹小二没劲的回了一声。走出店门,又听吴掌柜叫:“你回来。”小二转过身,吴掌柜接着说:“还是等我那外甥来了,你们俩一起去。”曹小二说:“好吧。”
吴掌柜的外甥姓洪,长得特别高,身子骨却很弱,说话不会使人肃然起敬,他纯属是混个大学毕业后,实在没工作找,所以暂时来吴掌柜这店里工作。他年纪轻,看不起人,那天来是从公交车站那里走来的。为了在他舅舅面前显摆,就穿了一身西服,吴掌柜也不怪他,反而赞赏他是懂得体面的。曹小二在忙着端一碗米线给顾客,一看这个竹竿似的人,外面不就裹上一层西服的皮而已么?真不要脸,曹小二打心眼里就轻视他了。曹小二低着头,清理其它碗筷时,吴掌柜就吆喝着曹小二:“哎,小二,快去市场拿鸡!”曹小二把抹布摔倒后厨的水桶里,跟厨师打了个招呼,便走出来,只见吴掌柜他外甥已经坐在电动自行车上了,他说:“哎,快点。”小二问他:“我来骑么?”“当然,我又不会骑,脑子有病啊?”那个年轻人仗着年少时四处旅游的见识,对比他大几岁的曹小二不生硬的嚷道。曹小二懒得理这种混混人物,一脚跨到车上,不待那个人坐稳,车就开动了。曹小二不喜欢把车开得飞快,赛车似的,觉得无聊透顶。他开着那辆黑色的电动车,从小巷口驶入大马路,犹如涌进了车流构成的河川,奔着自己该去的地方。记得一出巷口,便扑来一阵清风,紧接着就是车鸣喇叭的躁动。他们的车一拐弯,就到了菜市场门前。门前有一个挂了几十年的匾,旧了,写着:“城关市场欢迎您。”
曹小二把车拴在路边,跟在吴掌柜他外甥的背后,进了市场,小二朝前面喊:“走错啦,往左走。”吴掌柜的外甥不服气,就立在原地,稍作迟疑。曹小二更加轻蔑他了,就走在他的前头,还放出来一句话:“你要不就站在这里好了,小心西服弄脏。”
“你怎么身上有一股废气味?难闻要死。”
他们二人走到了卖鸡的面前,那卖鸡的和曹小二面熟,曹小二叫了声哥,让卖鸡的提两只公鸡出来,要雄壮的。卖鸡的对着鸡咕咕咕的使唤,也是为了避免鸡飞蛋打的窘境。终于逮着了一只,死死抓住鸡翅膀,用绳子捆了捆,要拿给那个穿西服的,穿西服的退了一步不伸手去接,只好曹小二主动上来,用右手提着。卖鸡的又去抓另一只公鸡,可那只公鸡聪明,卖鸡的手一探到笼子里,它就用嘴去啄。卖鸡的怒了,骂了一句公鸡他娘,就双手活活的把那只公鸡揪出来。要给人的时候,那个西服的又躲闪开。曹小二有些忿,可还是伸出另一只手去接,然后他把身子靠了靠,示意卖鸡的把手掏进自己的口袋,自个拿钱。结果卖鸡的掏半天,只弄出一张一百的,他说刚刚好,曹小二诡谲的笑了笑,就要走。没想那个穿西服的,喊道:“怎么能提呢?要给我抱着,才有福气。”曹小二心想:没叫他提着鸡就算是看在吴掌柜和自己相处那么多年的情谊上了,还要我抱着两头鸡,笑话,听着就新鲜。
谁承想吴掌柜他外甥,又把这句话语气加重的说了一遍,曹小二还是不搭理,他就急了,操着英语叽咕了一阵,像是在骂人,曹小二也烦:还耍洋墨水哩,都没享过这样的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