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犭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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犭昔-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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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牯!”水秀叫着。她用力把黄牛牯从竹凳上拉起来,车转他的身子。黄牛牯看到了一个雪白光洁的妹仔。
  从此以后,黄山狗就经常进城去卖山货,就经常留在城里过夜不回来啦。过了不久,水秀的肚子大啦。黄牛牯给弟弟在伯公庙的西墙下建了一间泥砖“探洒”。
  8.
  捣衣棒起起落落,猪嫂在喋喋不休。“水秀,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很可怜的啦。你不打算再嫁人吗?”
  水秀还是不搭理她。捣衣棒起起落落。
  猪嫂只好自顾自说啦。“我开门见山吧。黄墨斗好中意你啦。他托我做媒人婆,想娶你做老婆啦。他讲,只要你也中意,他会疼惜你一生一世的啦,对水鸭仔也会对待亲生仔一样啦。”讲到这里,猪嫂顿住,凑近打量水秀的脸色。
  捣衣棒仍然起起落落,但速度放慢啦,无力啦。“黄墨斗是个摆脚佬【广东方言,瘸腿。】。”水秀冒出这么一句。
  “摆脚佬又怎么啦?你也不是黄花妹仔啦。嫁给他是做返头婆【广东方言,改嫁人。】啦,他不弃,你也不要嫌啦。刚好合衬啦。”猪嫂继续讲道理。
  水秀又是闷不做声。捣衣棒起起落落,脏衣衫和着皂角子已被砸成浆状,冒起一大堆黄沫。
  “水秀,我知道你们叔嫂相好啦。本来,兄亡弟继,相互照应啦,也是应该的啦。村里也没有人会说闲话啦。但是你知道,我也知道,猎人是猛人,猎户是绝户呀!我们女人不能光贪床上快活,要为将来打想呀。”猪嫂盯着水秀的脸,看得仔细。她哭啦,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三章(4)
捣衣棒一阵猛砸,皂沫飞溅。
  “我家猪哥也是猛人。你看我,生了一窝仔啦,上一个还在吃奶,下一个又快出来啦。有猪哥挣银买米,我家吃用不愁啦。能够供养老婆仔女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呀。俗话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只犸狫要满山走啦。黄山狗有什么本事呀?家里的米缸空帮帮,没隔夜之粮啦。傻女人才嫁给他呢。”猪嫂两相比较,摆明了黄山狗不是一个值得嫁的好男人。
  水秀的捣衣棒起起落落,越砸越猛,砸在衣衫上,砸在捣衣石上,梆梆直响。捣衣棒上敲出了一个个深坑。
  水鸭仔调皮地游过来,鼓起腮帮子,往两个女人脸上喷水。水秀的脸上水泪交流。她已乱了神智。泪光中只看见四岁的水鸭仔顽皮的脸。
  “水秀呀,黄墨斗是个好男人啦,值得嫁啦。他家有大砖瓦屋,他有好手艺啦,你嫁了他,下半世就不愁吃住啦。墨斗是族长,你入了门,水鸭仔就不用做细仔啦。你再生养,也不会再生细仔啦。你以后是长房长子长孙的阿母呀。子子孙孙吃谷米,有什么不好呢。”猪嫂语重心长。
  捣衣棒一阵乱砸,梆梆直震。水秀发了疯。“呀!”一声痛呼,嘎然而止。捣衣棒猛砸在水秀自己的手指上。水秀扔掉捣衣棒,右手捏住流血的左手指,脑袋埋在两腿之间,坐在石台阶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悲苦无助的恸哭,把水鸭仔吓坏啦,他赶忙游过来,抱着水秀,“阿妈,阿妈,”一声声呼唤,凄凄切切。母子俩个哭着抱成一团。
  见这场面,就连猪嫂也陪着伤心落泪。她站起身来,说道:“好啦,好啦。我今天讲多啦。唉,没有男人的女人是苦命女人呀!水秀,你哪天想好啦,就给我回个话好啦。”
  “多谢啦,猪嫂。你去讲给墨斗知啦,就讲我中意吧。”水秀仍在埋头哭着,说出这么一句话。
  “真的啊?”猪嫂喜出望外。“水秀,我早就知道啦,你不是傻妹仔啦。我这就去给墨斗报喜啦。”她端起大木盆,连衣服也不洗啦。急冲冲喜洋洋地走啦。
  9.
  猪嫂又经过巷口,黄墨斗早就守在那里等不及啦。“怎么样啦,猪嫂?”他着急地问。
  “搞掂啦。” 猪嫂不无得意。
  “多谢,多谢啦。我一定会给你包个大红包。”黄墨斗十分感激。
  “墨斗,”猪嫂一脸正色。“这水秀虽然是二嫁啦,一般的黄花妹仔都没她靓呀。你要知道疼惜噢。”
  “那当然啦,你放心啦。我黄墨斗是前世的福分啦。一定会疼惜她啦。”黄墨斗点头称是。
  肥墩墩的猪嫂走啦。黄墨斗甩一甩分头,抬左腿,摆右腿,一瘸一拐的迈向大砖瓦屋的家门。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张口就来一段花笺词:
  “阳春三月好风光,蝶恋蜂迷花芬芳。
  过此小桥两三里,牧童遥指祝家庄。
  英台妹妹,我来也。”
  进了家门,汪,汪,一只黄狗仔摇头摆尾过来迎接主人。家里有阔屋大舍,却是冷冷清清。只有这条相伴的黄狗仔,平时汪汪几声,没有人声也有狗吠。
  这是一条土狗,当地人也叫作菜狗,专门养大杀来吃肉的啦。养这种狗也不费什么事。村里的土狗是吃屎长大的啦,平日,连主人家的剩饭都吃不上一口。村民喜欢在野外屙风流屎,不喜欢闻茅厕的臭味。人一蹲下,就会有几条狗儿围过来啦,等着吃新鲜出炉的美味,甚至连厨师的屁股都会给舔得干干净净。狗儿争食,七嘴八舌,咬伤厨师春袋的事情时有发生。更严重的是,有一次,一个村民脱肛拉出屎肠头,狗儿竟然把那东西当作面包给吃啦。
  黄狗仔汪汪声。黄墨斗拍拍它的脑袋,顺顺它的皮毛,从头顺到尾巴。呜,呜,黄狗仔快乐地望着主人,它看出主人今日的好心情。
  黄墨斗吹着口哨,从锅台上方的挂钩上取下一块烟熏腊肉,扔给黄狗仔。得到了罕有的赏赐,黄狗仔欢天喜地,尾巴又摇了一阵,叼起腊肉,到一旁享用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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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三章(5)
10.
  山路上的露水还没干,打湿了裤腿。山路旁的野芒草招扬摆动,芒花沾满头发,芒籽落满鞋面。黄山狗一路寻来,他手提着火铳猎枪,火铳的机头已经张开,枪膛里装满了火药和铁砂。黄山狗目光警觉扫射四周,两个鼻哥孔翕动着,空气中有强烈的气味。
  昨天晚上,他冲出水秀家的柴门,追踪而去。黑夜茫茫,很快就失去了目标啦。两条腿的人毕竟跑不过四只脚的野兽。今早,天还朦朦亮,他就出门啦,其实,他昨晚一夜没合眼。他又把火药拿出来细细地筛了一遍,把铁砂也细细地筛了一遍,跳出小小的、最圆最重的颗粒。为慎重起见,他又把机头下的枪药纸细细检查一遍,似乎是受潮啦,他换上了一片新的。这一枪一定要打响。那气味,那强烈的气味,搅得黄山狗怎么也睡不着。
  一片菜园子,围园的仙人掌刺东倒西歪,肯定有大只野兽从这里趟过。黄山狗从一片仙人掌上发现一撮黄毛,那气味太强烈啦。循迹追下去,到了一片番薯田,黄山狗发现了几滴血。又到了一块木薯地,淅淅沥沥的血更多更清楚啦。这里已经是婆髻山的山脚。咦,那边好像有东西。黄山狗连忙仆倒在地,火铳前伸。好大一阵子,没有动静。他又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近观察,好像是一堆衣服。他把长长的火铳枪管伸过去一挑,枪管挑起来的是一条裤子,一条男人穿的唐装裤。再往前找,他看见了,一幅恐怖的、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山林的早晨静悄悄,林木飒飒。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动静。
  11.
  黄墨斗的心情好极啦。这回真要娶老婆啦,不是发梦啦。他把一条坏腿翘在那条好腿上,晃个不停,吊儿郎当,憧憬着美好。砰!砰!有人猛烈打门。黄墨斗打开门一看,是黄山狗。“什么事啊?失惊毛神似的。”黄墨斗问。
  “族长,快!快跟我去看!不得了啦,有老虎!老虎吃人啦!”黄山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黄墨斗一迈一摆的,被黄山狗拖着推着,来到了婆髻山脚。眼前的景象,让他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来啦。跟着,肚子里一阵翻滚,早上吃的烟熏腊肉也顺着喉咙全部吐了出来啦。他捂着肚子,一屁股坐在木薯垅上喘气,眼睛盯着那一堆血肉模糊的尸骨,眼珠子转不动啦。死了的人,那被老虎吃掉的人,正是庙祝公黄铜锣。报应呀!庙祝公的一副风流子孙根连春袋,全喂了老虎啦。肚肠肺脏全被掏空啦。两条多肉的大腿被啃得只剩骨头,大腿骨上还留下老虎的牙印。
  黄山狗还在四处寻找老虎的踪迹。黄墨斗慢慢地喘足了气,终于回过神来啦。
  山里的山蚁嗅觉异常敏锐,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早已成群结队而来,爬满了黄铜锣的尸骸,一层层,密麻麻,黑压压。
  黄墨斗的肠胃又开始作呕啦。他翻身滚下木薯垅,扯着喉咙喊道:“山狗,回来啦!山狗,赶快去区政府报告啊!”
  黄山狗应声回转。一溜烟地跑下山路,朝三岔路上的竹浪溪大路飞奔而去。
  黄墨斗也连滚带爬下了山。他跑得那么快,摆脚佬一下子变了正常人。他一跌一撞冲入伯公庙,从更寮的木架上取下铜锣,又冲出伯公庙,当,当,当……,示警的锣声响彻山村。
  “老虎吃人啰,老虎吃人啰!”他从村子的一条巷子窜入,又从另一条巷子窜出来。
  “庙祝公被老虎吃啦,庙祝公被老虎吃啦!”家家户户的大门砰砰啪啪,有人探头出来看看,又赶快缩了回去。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关门闭户。看好细佬哥,看好细佬哥。老虎吃人啰,吃人啰……,”锣声,喊声,回荡着,好像有十几条喉咙同时在喊。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四章(1)
1.
  刚刚早上十点钟,离区政府食堂开午饭的时间还早。区政府通讯员张东北手里拿着一把又长又亮的刺刀,在削一个树杈。这把刺刀,是张东北在朝鲜战场上杀了一个美国鬼,从美国鬼身上缴获的。张东北也来自林彪将军麾下的部队,在朝鲜打完仗后,部队归回原建制,张东北来到了广东。
  这美国钢刀真正犀利。三砍两削,一个三叉就成形啦。再从一个破单车内胎上割两条橡皮,安在三叉上,一个超级弹弓就做成啦。
  谢区长的儿子,六岁的谢阳安正在区政府的院子里玩跳房子。一个人玩,无聊极啦。在乡下村里,七八个细佬哥一起摸鱼捉泥鳅,逮秧鸡,那多有意思呀。乡下的阿妈要搞大跃进,阿公阿婆年纪大啦,无法照顾他,就让阳安仔来阿爸的区政府玩几天。
  “小阳安。”好像有人在叫。
  阳安仔转过身,见是通讯员张东北。“张叔叔,你是叫我吗?” 阳安仔还听不惯北方佬的北方话。虽然,阿爸嘱咐他,要学北方话,以后读书用得着呢。
  “小阳安,过来啦。”张东北对他招手,左手藏在身后。
  阳安仔过去,张东北从身后掏出做好的弹弓。
  “哗,是个弹叉!”阳安仔兴高采烈。还是广东乡下人的叫法更准确形象一些,毕竟,叉不是弓。“张叔叔,是送给我的吗?”阳安仔问。
  “是的。这是张叔叔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你要是学乖,以后还有好多好多的礼物。”张东北认真地说。
  阳安仔接过弹叉,夹上一块石子,四处寻找射击的目标。 叽叽喳喳,树上有鸟在叫。
  “树上有鸟窝。”张东北指着树顶喊口令,“瞄准,预备,放!”
  “不!阿爸说啦,春天是鸟类孵化小鸟的季节。不能射杀它们。”阳安仔一本正经地说。
  “这有什么呀。”张东北说,“我们在北方农村,还掏过鸟窝,吃过鸟蛋呢。比鸡蛋还好吃。”
  “不,在南方农村不可以啦。”阳安仔很坚持。
  “那好吧。我让你打美国鬼。”张东北捡起一块石灰,在墙上画了一个带钢盔的美国鬼头。“瞄准,预备,放!”
  阳安仔站在十步开外,拉开弹叉,真有准头,每次不是射中美国鬼的鼻子,就是打中美国鬼的眼睛。这比玩跳房子有意思多啦。
  2.
  一大一小两个人正玩得高兴呢,突然,从区政府的大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好奇怪的一个人,满头大汗,神色慌张,手里还拿着一把奇形怪状的枪,光那枪管就有五尺长。
  “站住!干什么的?” 张东北拔出了刺刀。
  来人停住脚步。嘴里喘着气,说道:“我是竹浪村的猎户。我要找谢先生。”
  “哪个谢先生?你要找谢区长吗?”
  “是。我要找谢先生区长。快,快去告诉他吧,老虎下山到竹浪村啦,老虎吃人啦。”
  张东北一听大惊。“我这就领你去找谢区长,快跟我来。”
  “不,不啦。我还要马上回村里去。请谢先生区长赶快带人来吧。”来人说完,一转身就走啦。
  出现老虎啦,出人命啦。这事非同小可呀。张东北立即报告区长。谢区长果断决定,事不宜迟,不等中午饭啦,拿些干粮,要立刻出发。
  谢区长从铁柜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枪里有六颗子弹。左轮手枪用红绸布包着,放进皮枪套,别在腰间,亦文亦武。张东北佩戴一枝盒子炮,能打二十响,加上他的美国刺刀,更加威武。他既是区长警卫员,也是通讯员。那个时候,共和国已经九岁啦,天下仍然不甚太平。特别在山区,干部下乡都随时带武器。只不过,谢区长的家什是摆样子的啦,一旦遇敌,等他把包着红绸布的左轮手枪从皮套子里取出来,早就耽误事啦。
  谢区长和张东北各推一辆单车,刚要离开区政府。阳安仔追了出来喊道:“阿爸,我要跟你去,我也要去打老虎!”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四章(2)
“给我回去!跟食堂的阿婶住几天。细佬仔,不要打搅大人做事!”谢区长厉声喝道。
  “不,我要去。我也要去打老虎!”阳安仔拉住单车,不让阿爸走。
  “区长,让他一起去吧。他独自留下来,你也不放心呀。” 张东北说。
  “那好吧。跟着你张叔叔,不准乱跑乱动。”谢区长允许啦 。
  阳安仔高兴啦。他赶紧爬上张东北的单车后架。两辆单车朝溪口埠的渡口疾驰而去。
  3.
  过了渡口,才能骑上去竹浪村的大路。客家人建村子,很会选地方。他们既不居住在深山,又不选择平原。因为当年播迁此地时,和当地的本土居民发生过田地争执的利益纷争。当地方志有多次“土客之争”的记录。强龙不压地头蛇,客家人退而求次,选择平原与大山结合的地方定居。
  到了渡口,小汽轮正在中流驶向对岸。三个人把单车放倒在草地上,坐在山坡上休息吃干粮。
  江南三月,早春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眼前真是一片大好秀色河山。山坡上长着十几棵高大的九里香,这是有名的沉香木,过去是给皇上的贡品,宫里的焚香炉,好香木来自南方。靠近水边的坡地上长着几株灌木,其果实叫山枝子。靠岸的水里,也长着同样的几株灌木,其果实形状相同,却叫水枝子。山枝子和水枝子都可入药,其味一温一凉,有化痰清肺的功效。啪的一声,阳安仔的弹叉射向水枝子树丛,一个绿头野鸭惊起,扑翅远去。谢恒福区长深爱自己的家乡热土,这种爱,是一种与之共生共长的爱。
  张东北对眼前的山水也感到新奇。这不同于家乡东北三省的山川。长城塞外,现在还白雪皑皑呢,冰河或许已经开始裂冻了吧。
  谢区长经常给个仔讲些自然知识。张东北和阳安仔在一起,现在轮到细佬哥给北方佬做老师啦。“那棵树是杂漆树。它的树汁点在你身上呀,会痒得要死啦,你抓烂你的皮也不能止痒啦。”阳安仔指点道。
  张东北刚想要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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