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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与其被gmd特务抓了沉入青龙潭,倒不如拼着一死赶回家。长巷子也并不如人们说的那样可怕。我们出生以后的这些年,里面到底吓死了几个人?只要不信邪,不怕鬼,我们就能顺利地回到家。’他还指着自己头上结了一个球的尖顶纱帽,带着几分夸赞、几分幽默地说,‘这就是礼帽,拿破仑将军的礼帽。今晚,我就是拿破仑将军,你们统统是拿破仑将军的上等兵。个个胆大包天,将来也都能当将军。有种的,今晚就跟我来,以急行军的速度,跟着我越过“阿尔卑斯山!”’他说着,大步流星往前走,真像武松迈步走向景阳岗,英雄含笑上刑场。几个娃娃被他这么一鼓弄,个个勇气倍增,谁也不愿意当狗熊,做龟孙,都哼着轻松的小调,紧紧跟。
“走进山,日落了,无月亮,只有繁密的星星洒下的微光,透过高树疏枝,让人能粗略地辨识林间的蜿蜒曲折的水蛇路。无边的黑暗,渐渐逼近了,他们的勇气锐减,高声说话的少了,喘粗气的多了。走在贴着峭壁的山径上,颗颗心都像兔子在胸中蹿,身上冒着冷汗,勇气降到了冰点,个个争着要走在队伍中间。经过一番争论,有将军胆识的,当然要独当一面,走在队伍的后面。其实,将军的个子虽高,胆识并不高,在他心头的恐惧,也像爬山一般,越升越高,此刻已远远地超过了他爬山达到的高度,升到了天际,他真的怕魔鬼将他拽了去。无奈自己已夸下海口,只好服从众议,诚惶诚恐,走在队伍的后面。
“走进长巷子,大树的枝柯和荆棘的长条织就的厚厚的盖,严严实实遮蔽了星光,长巷子里如同暗室。他们花了很大的力气,很长的时间,总算把不太干的杉木皮做的火把点燃了,让走在队伍中间的人擎着。可是,烟多光亮少,前后的人都无法看清脚下的路,而举火把的人又被烟呛得直流泪。大家有如工兵探地雷那样,战战兢兢前行。不争气的火把突然灭了,几个一齐吹,亮了;可是走不上几步,火把又灭了。此刻,他们都惶恐地想,听人说,夜过长巷子,恶鬼常常把火把捏灭,你脱光裤子骂娘,鬼就不好意思地走开,火把又会亮。常说,有病乱投医。这个常说不信鬼的高个子,也顾不得刚进山时,宣称要做‘拿破仑将军’的庄严誓言,便带头扒光了裤子,领着手下几个‘英勇的士兵’,高声骂起来: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些无头鬼,倒路神,欺侮我们学生,老子操死你的娘!’
“他们骂了一遍又一遍,回声四起,有如滚滚的春雷。可是,这滚滚的春雷并没有吓退鬼,火把还是没有亮,倒把‘拿破仑将军’和他的‘英勇的士兵’吓得鬼哭狼嚎。其中一个丧气地对高个子说:
“‘大哥,你这个拿破仑将军,只怕不能带领你的英勇的士兵,越过阿尔卑斯山了,也许,也许这就是我们将栽倒的滑铁垆!’
“其实,‘拿破仑将军’早就乱了方寸。听他这么说,魂魄即刻被无头鬼勾走了,连忙拉直长腿撒手跑,几个英勇的士兵见势不妙,‘哇,我的妈呀’,一声尖叫,个个像尾巴上着了火的疯牛,狼奔豕突,没命地瞎撞。跌倒了,就在地上爬;鞋子跑丢了,衣裤扯破了:还是乱爬瞎撞。走在后面的高个子,急不择路,左撞右突,头上的纱帽突然被鬼摘去了。恐惧万分,脱口惨叫起来:
“‘不好,鬼摘去了我的帽子,摸了我的头!’
心里惶急,方向竟然走反了,撞着左边的堤,转过来,又跌进右面的沟,跌跌撞撞,不知是什么东西绊倒了他,他像垂死挣扎的人惨叫道:
“‘吊死鬼,吊死鬼!你怎么老缠着我……’以后又传出几声凄厉绝望的狂叫,以后就寂无声息了。
“那几个在前面撞得晕头转向的,失魂落魄地滚滚爬爬,到了天亮时分,总算爬到了家里,还悠着口气。村里的人闻讯,齐集了十几个彪形大汉,手执大刀梭镖,如临大敌,赶到长巷子。只见那个高个子学生、我的外甥的尖纱帽,被荆棘勾着,挂在巷子上面树枝荆条织成的穹形的顶盖上,撕裂了的裤管,绊在凸出地面的树根上,身子向前仆下,脑壳恰巧被树上垂下的藤蔓兜住,脸乌青,舌头下垂半尺长。大家都黯然哀叹道,‘这是砍脑壳鬼、吊死鬼争着找替身。他颈上还有勒死的绳迹,刀砍的血痕……’”
说到最后,亲家爷悲戚万分,含着眼泪垂下了头。稍稍沉思了片刻,他又破涕为笑,自我嘲笑地说:
“‘这个事,是那几个逃脱的人,亲口告诉我的。我说这些,就是想劝舅少爷在我家好好休息几天,可我尽说些极端恐怖、让人伤心落泪的事。说这些,也许适得其反,使你不想在山里呆下去。舅少爷,我告诉你,我们这里通向山外,就只有这么一条鸟都难以飞过的通道,真是一虎当关,万夫莫开。前清末年,直到民国,没有官吏敢进山收税,小日本对山里炮轰了三天,还是没有冲过这个关隘。我们家离长巷子还有十几里,小镇人多,什么恶魔厉鬼也不敢来。你住在这里,绝对安全,绝对安全!”
开始,尤瑜只顾虎咽狼吞,并不在意听他说话。可听到后来,他的那颗心也好像一把把被人狠狠揪扯着。当听到那个学生腿被树根绊住,头被藤蔓兜住,此情此境,正与自己的遭遇完全相同。头脑即刻如擂鼓一般轰响,刀割一般疼痛。他想,那晚,如果没有他爸爸,他也一定不能从长巷子走出来。那个高个子,也是合唱队早期的队员,他虽未见过,但他曾屡屡听到别人说起他的悲惨的故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凄伤的泪水。于是,向来不落板的他,此时也十分诚恳地对亲家爷说:
“亲家爷,以后我一切听您的,再也不嚷着要回家。”
自此以后,他紧随着山羊胡子,或带着鸟铳,上山放牛,猎取野兔山鸡;或系牛于小溪旁,翻转溪边的鹅石块,仔细搜捕横行的螃蟹;或者依傍胡子亲家闲坐,谛听他有声有色地说《三国》:日子过得挺有滋味。但是,每当静卧在如茵草地上,仰观蓝天白云,放纵思虑的野马就在广阔无垠的时空原野驰骋,不能忘怀于昨日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几乎天天都在祈求,“敬爱的毕格叔叔,你千万不要有事,您还没有告诉我,山雨究竟是谁?丰大哥啊,现在你在哪里?后山这么安全,你为什么不跑到这里来?你也可千万别有事。你不是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将来穿上皮鞋,你会把我的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锃亮锃亮?这次如果都没事,我回到昆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爸爸给我买双皮鞋。丰大哥,你可要信守承诺,别不给我擦鞋呀!”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5尤冬梅悲情话死别,封满楼夜闯青龙潭(一)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2 本章(。dushuhun。)字数:3019
“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这是不能忍受人间残酷生活的煎熬的奴隶,逃避现实,幻想有无限美好的明天,而心造的幻影。其中有人把它描绘得有声有色,煞有介事地称说某君入山,才七天,回到人间,他的父母妻子儿孙,早已仙逝,朝代也已几度更替,世上的人事已面目全非。可是这种美事,谁也没经历,谁也无法求证。但一些意想不到的天灾人祸的突然袭击,往往顿时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一次战争,一场瘟疫,地塌天陷的地震海啸,骤然降临的难以抗拒的水旱灾害,一年,一月,一天,乃至短暂的瞬息,就倒转乾坤,使江山不可复识,倒与人们口头流转的这句话有些相仿。
尤瑜潜踪于后山两个月,虽然不止七天,父母亲戚没有物故,与幻想的故事中入山的某君有别,可山外天翻地覆的人事变迁,却超越了中国几千年历史。开初,山外的风声鹤唳,如今变作了鸟语花香;接踵而来,世间道根本倒转,皮鞋与草鞋的位置,瞬间相互掉换,真让人瞠目咋舌。在近一个月里,即使是这个极其偏僻的穷山沟,人们也议论纷纷议论。山里人的心眼也悄悄地在变化:**打来了,要共产了,穷人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财主们忧心忡忡,眉眼间透露出无边的恐惧;女人们担心共妻,许多人惶惶不安。尤瑜则尽量向她们解释,说**都是好人。告诉她们,他认识的被gmd抓走的毕格叔叔,为了革命,连老婆都不娶,又怎么会去共别人的妻?开始人们将信将疑,后来觉得耳闻不如目见,大家顾不了对长巷子给他们带来的万般恐惧,不分单双日子,成群结队涌出山去,涌进城里,去探听个究竟。回来的人都说,**的军队开进了城里,露宿街头,不入民宅,他们都没有老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与gmd比,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在地底的黑洞。
没过几天,尤妈与出山的人结伴,来接尤瑜回家上学。尤瑜一见妈妈,劈头盖脑地问:
“妈妈,冬梅姐怎么样了?”因为他逃难时,姐姐也在逃亡。他在山里藏匿的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为姐姐的命运担忧。
“她好得很!你离家的那天晚上,她跳上了丰大哥的渔船,漂离了昆阳。现在他们早回来了,姐姐要你快点回去,她想早点见到你。”
“她为什么不来接我?难道送豆腐的地方更多了,忙不过来?”
“她工作忙不赢,哪有工夫送豆腐。”尤妈眉目舒展,显出十分得意的神色,“你的姐姐个个都懂事,有造化,如今我就担心你没出息。”
“**来了,她忙不赢,难道她也是**?”
“我哪里知道,你回去问她自己去。”
“那么,丰大哥怎么样了?他还擦不擦皮鞋?回去,你一定要给我买双皮鞋,让他给我好好擦一擦。因为他曾答应过我,我长大了,有出息,能穿上皮鞋,他一定给我把皮鞋擦得油光闪亮。妈妈,妈妈,你就给我买双皮鞋吧!”尤瑜搂着妈妈撒娇说。
“现在他不擦皮鞋了,听人说他当了什么‘领导’。你还想他为你擦皮鞋,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尤妈推开了他,得意地说。不过,她又大惑不解,自言自语,“这‘领导’,这‘领导’,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前,大家只听说有什么县长、乡长、保长,局长、科长,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领导’,听她这么一说,个个面面相觑。还是山羊胡子亲家曾经教过《三字经》,读过《三国演义》,知道的事情多,懂得的道理深,他沉思了片刻,眼珠子几转几转,翘了翘山羊胡子,点了点头,随即得意地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领导’‘领导’,出门为人领路,也就是带路的意思。如今北方人到南方做官,人地生疏,当然要个引路的人。丰大哥擦皮鞋,游走四方,昆阳哪个旮旯他不熟?要领路,他当然最合适。我想,现在他大概做了像过去为县长、局长包月、包年拉黄包车的车夫,或者是做了专为当官的服务的勤务兵。不过,他又会擦皮鞋,当官的当然更喜欢他。自古以来,皇帝老子爱太监,官老爷、官太太最爱勤务兵。你丰大哥这样会引路的勤务兵,当官的当然爱。你丰大哥今后一定有出息。”大家都定定地瞧着他,夸赞他是读书人,眼界就是和大家不一样。
尤妈在大女家才打住了一天,虽逢单日,有这百般禁忌的她,也带上几个糯米粑粑,一包油炸豆腐,天麻麻亮就起程了。自**进了城,山里人进城返乡,牵线结队,笑语喧喧,大家压根儿忘记了长巷子还有恶鬼害人性命的事。人逢喜事精神爽,尤妈今天也特别高兴。一双小脚像缝纫机针,走起路来快如风。连欢蹦乱跳、能追上兔子的尤瑜,也要收紧脚步,才能赶上。正当金灿灿的落日余辉撒满天的时候,他们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正在厨房里做饭的尤爸,闻声快步走出来,一把紧紧抱住儿子,仔细端详,热泪滚滚,不住地说:
“瑜伢子,你回来啦!瑜伢子,你真的回来啦,想死我啦!”好像比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还珍贵百倍的宝贝,失而复得,他紧紧地抱着,轻轻地抚摩,真怕他又一朝遁逝。尤瑜也搂着爸爸的脖子,哽哽咽咽地哭起来。
“爸爸,弟弟回来了?”门外有人喊,尤瑜回头一看,原来是冬梅姐。两个月没见面,姐姐完全变了模样。她,全身草绿色的军装,绿色的军帽上缀着颗红星,闪闪发亮;腰身紧紧地系根宽皮带,裹上黄色的裹腿,穿双解放鞋。要不是她的头发厚,两根粗辫子,帽子藏不住,帽舌下还有张熟悉的笑容可掬的女孩脸,他一定会误认为她是个壮实的小伙子。他愣愣地望了一会儿,不禁大笑起来,狠狠地打了她一拳,说:
“哼哼!姐姐,你这副模样,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家不笑掉大牙才怪呢?”
“你笑什么?这是最令人羡慕的解放军服装!”冬梅顺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弟弟的头上,眉飞色舞地说,“你去照照镜子,这模样要多威武,就多威武;要多英俊,就多英俊。在革命军队里,上至中央司令,下到普通士兵,清一色这种装束,潇潇洒洒,漂漂亮亮。有了这种装束,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不论你当官当兵,不论你是男是女,大家都骄傲地互称同志。你呀,要到这一步哇,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
尤瑜戴上军帽,昂首挺胸,甩手迈开大步,走了一圈,走到镜子前面。虽然他才过十六岁,可个子高过一般的成年人。他看了看闪耀的红星下的自己的颜面,觉得眉宇间透着英气,真有英姿勃勃的军人风采。他高兴得不得了,就赖着不还这顶帽子,油腔滑调地说:
“姐姐,你是革命同志,一心为人民。我是人民,你将这顶帽子,当作第一件礼物送给我。那么,我就不客气,愉快地收下了。”
冬梅反复向他说明,这是革命军人、革命干部的工作服,她没有权力送给别人。说他只有努力读书,学好本领,今后当了革命军人,才能得到。冬梅好说歹说,他也不把军帽还给她,并且十分生气地说:
“这么说,你已经参加了**?过去你一切都瞒着我,看来你不要我这个弟弟了。”
“我早参加了**,但我怎么会不要弟弟呢?只是过去,我们在gmd的眼皮下从事秘密工作,走漏了风声,让gmd知道了,是要杀头的。长风同志就是因为被叛徒出卖而牺牲的。因此,我参加党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当然也不能告诉你。”冬梅狡黠而又自豪地解释说。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5尤冬梅悲情话死别,封满楼夜闯青龙潭(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2 本章(。dushuhun。)字数:3338
当月华把清辉从窗棂中洒进来的时候,尤爸在灶屋里的饭桌上,已摆满了一桌可口的菜,尤妈就喊他们姐弟吃饭。饭后,冬梅掏出张饭票,交给妈妈。尤瑜觉得这事十分新鲜,在自己家里吃饭,还拿什么饭票?尤爸连忙解释:
“打解放军进城那天起,你姐姐丰大哥回家吃饭,都拿饭票。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在自己家里吃饭,怎么还给票?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