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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压制这种浮躁不安心情,他便走进厨房,与正在洗碗涮锅的作饭的女人调情。去年,他弄掉了讨厌的汉中盆地柳沛云以后,又与风骚的公共汽车汪凤绮结了婚。可公共汽车怎么也不肯离开城市,陪他到乡下当区长,他望不到梅,当然也止不了渴。他为此特意买了辆自行车,在昆阳市与过虎岗之间来回穿梭。准时每晚上九点回家,早晨七点到校,有如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大钟一样准确。就是风雪夜,开完会到十一点,他还要赶回家。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姚令闻可真是孔老夫子的理论的忠实践行者,将男女的床笫之欢,看得比每天吃饭还要重要。不过,如今昼夜要守在工地,兼之从工地到市里距离五十多里,即使他坚定钢铁般的意志,鼓起海潮似的战斗精神,每晚来回少说也得六个钟头,因为有段十来里的崎岖的鸡肠小路,需扛着车走。何况建设工地不像学校,不可能准时上下班,他这面格林威治天文台的大钟也就瘫痪了。他不禁时时摇着头唱起京戏中《四郎探母》的唱腔来:我好比笼中鸟,插翅难飞……不过,他新提拔的乡长,他原来的学生赖昌,倒是摸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欲火难熬,欲壑须填,便从农村中挑选了四名身强力壮颇有些姿色而又风骚的妇女,到工地食堂里煮饭。又在后面工棚里,紧靠厨房的地方,用木板间出一间房子,给姚令闻住,让他调情方便。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我们的姚统帅是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塘里无鱼虾也贵,佳酿尝不到,浊醪也够味,见不着西施,东施也迷人。开始,她们还有些争风吃醋,但后来,姚令闻让这些馋猫轮流吃鱼尝腥,于是她们也就琴瑟和谐了。整个食堂还调来三个阴盛阳衰的男人,两个是干了就吃,吃了就打呼噜的猪八戒,另一个就是牯牛般的春牛。春牛肚腹空阔蛮劲如牯牛,挑水劈柴的重担,他一人扛。他曾经替姚令闻监视折磨过被划为右派的姚令闻的妻子柳沛云,让赖昌挑剔,他左右都不是。别人叫他蠢牛,其实一点也不蠢。他近来变得油滑了,也曾得过姚令闻的好处,并且还吃着碗里望锅里,再想得好处,他对姚令闻的这种艳事丑闻,当然不会也不敢张扬。可这次,姚令闻无心要人单独侍候,为寻求剌激,就让她们都到自己房里打扑克,群聚笑闹,以冲淡他心中难以摆脱的浓黑的苦闷阴影。他规定,凡输了牌的,头上戴斗笠,下巴上贴纸条,他想依仗自己高超的牌艺,把她们丑化成不男不女、非驴非马的怪物。没想到自己心里时刻惦着焦礼达,耳朵只想听到他的脚步声,神不守舍,出牌老是错,牌牌是他输,他戴了斗笠,又在斗笠上、嘴巴上贴满了白纸条,成了空绝古今丑八怪。引得大家发狂般地笑。
忽然,他听到外边噼噼啪啪的声响,他即刻摔掉牌,擎着烛火往门外望。只见焦礼达像猪八戒走出高老庄高大小姐的闺房那样,春风满面,哼着花古戏的《梁山调》。见到姚令闻这种怪模怪样的情状,禁不住哈哈狂笑大声嚷:
哈哈哈哈,摇铃子啊摇铃子,就是阔人送葬的队伍,也没有飘着这么多白旗幡,半夜三更,你,你,你怎么不去找个娘们调调情,却把自己糟蹋成这模样!
姚令闻回看自己的怪样子,马上甩掉斗笠,扯下胡乱贴在下巴上的白纸条,也不禁失声笑起来了。但是,看到焦礼达的得意的神态,心想尤瑜的鼓足干劲的擂台赛一定弄得很糟糕,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安安稳稳地着了地。
焦礼达是跑步回来的,工棚中姚令闻的房门下横着根似门槛屋架的原木,他不意绊着它,叭的一声,仆地来了个嘴啃泥。姚令闻即刻拉起他来,他那汗水纵横的胖脸,沾上一层灰土,简直像头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大肥猪。三个堂客们闹翻房,如今有四个,那爆笑的冲击波,简直要掀翻天。姚令闻斥她们出去后,他要焦礼达立刻谈情况。焦礼达坐定,久久仍像拉风箱似的喘粗气,不过,即使满面尘黑,也掩盖不了他那眉飞色舞的高兴劲。他断断续续向姚令闻诉说着见到听到的一切,姚令闻惯常紧皱的浓眉,此刻翩翩起舞了;那铁青的海湾式的络腮胡茬里,似乎也泛出了暗红;那黄沙滚滚的阿拉伯半岛似的长脸上,也柳白桃红,荡起了盎然的春意。焦礼达还在絮絮叨叨,姚令闻霍地站起来,猛然将手一挥,狂笑着叫道:
哈哈,哈哈,焦大,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现在,拿酒来,庆祝今天你取得的伟大胜利。你也剜掉你嘴里被人塞进去的马粪,痛痛快快陪我喝几杯!';
';要接吻';,我去时不是没有给你准备酒肉,你怎么不吃不喝?现在大呼小叫干什么?焦礼达见姚令闻如此得意忘形,呼他的绰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忘无所以,喊他的浑名。他去时姚为令闻准备的酒菜,还摆在一旁,丝纹未动,如今又吆三喝四叫喝酒,就知道此时他头脑里密布的满天的乌云消散了。像久被关着的马驹冲破了牢笼,要恣意撒蹄奔跑了。他端起满杯酒,灌进喉咙里,对着门外高声叫道,蠢牛,蠢牛,快去把菜热一下,区长要喝酒!接着转过脸来对姚令闻说,';要接吻';,你也把堵在心中的那坨臭狗屎抠出来,大家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吧!顷刻,奇香四溢的鱼肉端上来了,两人早饥的枵腹中,似乎伸出了许多贪婪的猛兽的爪子,拼命地抓撕着鱼肉往嘴里塞。刹那间,大盘小碟皆空了。姚令闻打了个饱嗝,抹去络腮胡茬上的雨露般的油珠,醉眼朦胧地看着醉得摇头晃脑的痴痴傻傻的焦礼达,醉眼惺忪,神情恍惚地说:
';焦,焦大,他尤瑜循私枉法,一心照顾哥们兄弟,打,打落了群众的积极性,把事情弄砸了。但这,这并不等于,我,我们,一定能取得胜利。我们要,要怎样才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把事情做好,确保我们必,必胜呢?他们擂台赛,男的比,我们打擂台,就让要女的上,来个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怎么样?
焦礼达听了,将头笃笃地点了两下,又把贼眼珠旋转了三圈,定定地望着姚令闻,说出自己的鬼点子: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14癞痢头夸竹鞭万能,红玫瑰巧心探情报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58 本章(。dushuhun。)字数:4116
是啊,尤瑜这猴头鬼点子多,不能小觑他。可如今他着了魔,走错了道。他打落群众的高涨的劳动积极性,我们就与他相反,想方设法让大家的劳动热情高涨起来。不过,女蚌壳是红漆马桶,好看不中用。要她们上,挑重担远远不如男的,只会闹笑话。我看最好还是弄点新花样。如今要大家跟着我们苦干,就得让他们吃香喝辣。尤瑜搞鼓足干劲生产大比武,我们就来个放开肚皮吃饭擂台赛。我烹鲜调香的本领高,我就亲自下厨房,拿出当年在怡情院侍候师长姨太太的手艺来,让大家比吃,比出个劲头来。何况你争到的这段要挖的河,比他们该挖的那段土方少许多,又没有硬石坚土,通过比吃加把油,完成任务的速度定会加快,夺取第一名,我们稳坐钓鱼台。
好啊!你这步棋真妙。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原来是江苏省委提出的口号,没多久,《红旗》杂志、《人民日报》就转载了,就成了中央的声音。如今,这个口号就如滚滚的春雷,响彻大江南北。他们赛鼓足干劲,我们就比放开肚皮,那是双峰对峙,二水分流。不过我们的比赛,给人以油水,让人得实惠,肯定会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一定能鼓起大家最大的干劲,比他们的馊主意强过百倍。要胜过尤瑜,那是坛子里捉乌龟——手到便拿的事。只要我们这样勇于创新,就能在全县乃至全地区,乃至省里,也能执牛耳,当魁首。这步棋,妙啊,妙啊,真正妙!此时姚令闻平日堆积着百丈厚冰似的冷峻的脸上,也涌起了春潮,他忘无所以、手舞足蹈地笑着。
是啊,梁山好汉划拳喝酒,大块吃肉,外国人也比赛喝啤酒,吃蛋糕,我们比赛大碗吃饭,既继承了中国的优秀传统,又兼收了外国文化的精髓,创造出往古绝无、今世没有的新意,你';要接吻';呀,真是天才,真有高招啊!焦礼达翘起大拇指,高声赞颂道。
一辆马车两个轮,光给胡萝卜不用大棒还不行,只比赛吃饭吃鱼肉,丢了阶级斗争,忘了反面教员的作用,我们就寸步难行,毕竟阶级斗争是纲嘛!我想,那天我们先开个斗争会,狠狠斗垮那几个说怪话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新生资产阶级分子。今后,凡是听话的,让他吃香的,喝辣的;不听话的,就用阶级斗争的大棒狠狠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我们还怕什么工程上不去?姚令闻醉眼望着草屋顶,高深莫测地说。
还是你';要接吻';有墨水,处事高明,说话有水平。
两人的思绪像两匹野马在广袤的草原上奔驰了一通,语言像瀑布自九天飞泻了一阵后,酒渐次醒了,云雾次第散了,头脑也约略清醒了。接着他们就喁喁细谈,商议比赛的细节。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那天,依傍新开的河岸,搭个高台,先开斗争会。斗争会声势要浩大,标语要贴得多,口号要喊得响,地主、富农、流氓、右派,所有的反面教员都亮相。后比赛吃饭。菜肴品类繁多,不可能制定统一标准,难以判定胜负,而且口号是放开肚皮吃饭,因此,应以比赛吃饭为准。为了体现公平,每碗饭都得过秤。为此,还要弄两台计量精确的弹簧秤来。今天劳动人民是国家的主人,身份等同皇帝,比赛吃饭,菜肴当然要丰盛。马牛羊鸡犬豕六畜,此地只缺马,就用鱼鸭补上,弄它个九荤十荤,让皇帝老子也垂涎三尺。所有荤腥菜肴,都要去尽骨刺,免使勇士们虎咽狼吞时,卡塞喉咙,哭爹喊娘,闹出笑话。大家分头行动。他姚令闻组织斗争会,并负责向本县各区乡发出邀请信,邀请各单位领导及管理伙食的人,届时莅临观光指导。而焦礼达则全力以赴,妥善安排比吃的酒宴。当第一道曙光射进来时,姚令闻着实困倦了,他就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
去吧——去吧,焦,焦大,快去安排工作吧。如,如果弄不好,我,我要扒,扒了你的皮……他喃喃地说着说着,就伏在桌上睡着了。
说了姚令闻那边的情况后,再说说我们这边的事。在姚令闻他们密谋策划的当时,我正摸到菏花姐的床上去睡觉。开始尤瑜的影子总在脑海里晃荡,不能入睡。待荷花姐她们起床后,我倒一下子就睡得像块木头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她们正在洗碗筷,看来大家早吃了饭。昨晚我已答应尤瑜今天一早去刺探姚令闻他们区开河的情况,可姚令闻管四个乡,前方工地要管,后方生产也要抓,这么晚才过去,只怕他早出了门,到哪里去找他呢。我嘟嘟囔囔埋怨菏花姐没早点唤醒我,菏花姐说我睡得那么晚,怎么能忍心喊。此时我也真不好意思,人家一片好意,怎么还错怪她呢?
我匆匆扒了几口饭,丢下碗筷,就傍着山边的那条人们用脚板磨出来的路,迤逦往下走。约莫走了三里路,就到了洪家垸乡民工住宿的工棚。姚令闻在工地时,就住在这里。长长的工棚里阒寂无声,空无一人。穿过工棚,走到了后面的厨房里。四个妇女一边忙着淘米切菜,一边叽叽呱呱说笑,她们,她一个也不认识,倒是空坪里那个鼓鼓墩墩、光着膀子、股股肌肉凸出的像头水牯的劈柴的小伙子,她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可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而那个小伙子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丢下斧头,走过来了。他低下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搓着,显露出一种深深的愧疚,嗡声嗡气地招呼说:
红梅姐,过去,我,我对沛云姐不好,没照顾好她,请你原谅。接着他又十分惊诧地究问我,你,你住在城里,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地里来了?
这一声招呼,倒使我记起来了。他不就是曾在洪家垸完小,与我表姐一道喂猪的春牛么?小伙子虽然很莽撞,但也憨厚得像头牛。表姐柳沛云被打成右派后,我曾几次去洪家垸完小探望过,因而认识他。以前因姚令闻的挑唆、施压,他对沛云姐极端仇视,百般挑剔,尽情折磨。我向他诉说了她的不幸,求他照顾,以后他待沛云姐就很不错,可见他心地很善良。我告诉他,我如今调到了白浪湖工作。接着拉着他问长问短,刺探姚令闻的情况。他是直肠子,只要你问什么,他就竹筒倒豆子,一粒不落,把他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他说,昨晚姚令闻一夜未睡,先喊女人打牌,还叮嘱他不能睡,有事时他还要找他。半夜过后,焦礼达回来后,又要他热菜给他们下酒,因此,姚令文他们谈话的内容他全知道,此刻,他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他还说,昨晚姚令闻没有上床,喝醉后伏在桌上打了瞌睡,天刚亮就出去了。至于他的去向,他说不准,但最有可能是去了工地。
我赶紧又转身穿过民工的宿舍,爬坡赶往工地。这是湖区的小山包,坡不陡。才迈开脚步,就到了山顶。纵目下眺,这段正在新掘的河,在尤瑜开河工地的下方。民工正挑着重担,排着蚁阵,往河堤上运泥土。他们唉声叹气,神情沮丧,要是能举些白幡,别人定会认定是支送葬的队伍。这里根本看不到在别的工地上的那种你追我赶的劳动竞赛的热烈场面。不过,他们的河却挖得比尤瑜的深,这倒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走入了这个蚁阵后,发现他们谁也不瞧谁,倒是乜斜着怪眼看着我,一声不吭,使我有种如接触将要爆炸的地雷感觉。我走过后,听到几个中年民工阴阳怪气地似说又像唱:
太阳落水接月亮,
没日没夜干不完。
牯牛瘦做风车架,
瘦狗磨成芦柴棒。
只有那空手甩腿的,
大鱼大肉吃不完,
个个养成肥猪样。
我知道他们欺我是女的,又是外来人,不认识他,故意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