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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芳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使我混浊的思想天空,骤然乌云滚滚。以往,我总以为断绝了对新荷的情思,割断了与新荷的联系,她就能获得安宁,久而久之,新荷忘却了我,进而能追求到自己应有的幸福。我向来凡事都往最坏处想,万万没有想到此次竟超乎我的预料之外,现实变得比我预想的还残酷百倍!漫天的风雪纷纷扬扬,卷起的一堆堆雪,散落在湖洲上,像一座座坟墓。人说生命是最宝贵的,因为她只要一次,因此,求生是人的天生的本性,甚至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我如今像鼠疫霍乱病菌一样,接触了谁,谁就无法脱身。我害苦了与我曾有过友好接触的人,尤其害苦了自己最亲的人,我真恨自己比魔鬼还可恶。因此,我真觉得自己生下来,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错误,要是我真的能钻进坟墓里去,岂不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岂不让这个世界干干净净?我发狂似的捶着胸脯号啕大哭,将自己的头向草房的房柱上撞过去,想即刻了却此生,向过去对我友好的人谢罪。
黎疾彭芳见如此,也慌了手脚,他们立即双双抱住我,苦苦相劝。原来我是来劝他们,现在反过来他们来劝我,于是我们三个就抱在一块,伤心地哭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呢?望门外,天,风雪肆虐;地,白茫茫一片。可怜的人啊,真渺小得不如一只蚂蚁,哪里还有出路?哪里还有归宿?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没有什么话可说,再没有什么话要说,我们就这么痴痴呆呆,泪眼久久地相望着。
这里的人的神经早麻木了,对哭泣与眼泪,早已司空见惯。开始,我们的喁喁的哭声,大家置若罔闻,及至号哭震天,雨泪滂沱,尚文和大家忙赶过来劝说,可他们也只是感喟连连,觉得无话可说,只好陪着我们坠泪。
以往,人们常说的家常便饭,虽说它不那么丰盛,可是到处有吃,常常有吃。可是那个年代,每人每餐在定点的食堂只有那么一钵稀饭。吃饭过了此店,就没有那家,我不属这个食堂,当然没有吃的。黎疾说端来分食,就那么一点,进了他们的口,到不了他们的肚里,我怎么还能忍心去分食?于是就起身告别。我一再嘱咐,我在这个农场的消息,决不能让池新荷知道,使她还认定我在天山脚下,以牛羊做伴,与艾青为伍,让她心中仍然能浮起片幻梦的云,决不能让我的地狱生活,把她已不安宁生活,也搅成地狱。彭芳再三首肯了之后,我才走出没有楼的“梁祝楼”,钻进风雪里去。也不知是有了某种预感,似乎觉得这就是与他们生离死别,我走出了老远,屡屡回望,还见到他们在痴痴地流泪……
我缩颈弓背,踽踽地走在空旷的湖洲上。飕飕的朔风割面削骨,纷纷飘落的雪片,如绵绵送葬的人的飘动的白衣,地上层层叠叠的雪堆,似挤挤挨挨的坟冢,湖面涌动诡谲的如山的波涛,那是魔鬼的恣情纵意的狂舞。我只觉得周身震颤麻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奇寒。这短短的一坦平洋的三里路啊,平日如一墙之隔的邻居,投足便至,可今天犹如北国南疆,阻隔万水千山,似乎前路处处都有陷阱,越走越觉得没尽头。我像只冻僵了的蛤蟆,艰难地在雪地里无目的地一寸一寸地爬行,我真不知道我的如风中微弱烛光的有限生命,什么时候熄灭,更不知道这广阔无垠的天地里,哪个最偏远的山陬海曲才是我这蝼蚁般的生命的归宿……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3疏星傻眼,拟将玉体售知己;朗月作证,誓为情侣斩孽缘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6 本章(。dushuhun。)字数:2317
当我回到自己中队的时候,虽然天才黑下来,但奇寒已将大家逼进了被窝。生活在漫无边际的湖洲野地,在狂风暴雪的疯狂肆虐的时分,能有个躲避风雪蜗牛壳,已是老天垂怜,比起在苦寒的北国牧羊的苏武来,实属贱奴的万幸。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现实生活中无法企及的东西,往往在幻梦中能够得到充分的满足。疲敝以极、枵腹饥肠的流民,才倒下去,会梦见自己在饱啖流油的肥鹅;寒彻肌骨、奄奄待毙的卖火柴的女儿,划燃一根火柴,就能享受到了天国的温暖。我的那些未至“而立”之年而“未立”的可怜的同伴们,吃过饭后,已发出均匀的轻微的鼾声。大概他们的浪漫的灵魂,已飞升到了温暖的天国,正在歆享肥鹅的味美;抑或正投入情人的酥软温暖的怀抱,在尽情地啜饮着甜蜜爱情的玉液琼浆。只有少数几个旋近“不惑”之年的,夜不能寐,也许在检点以往的行踪,觉得后顾已不堪回首,前瞻更前途渺茫,因而长吁短叹。他们与我一样,虽未登“幽州台”,而“前不见”的“古人”、与“后不见”的“来者”的鬼魅般的万分艰难的影子,均历历浮现在目前,万端感喟之余,不禁在“怆然而泣下”。
暗夜与乌云的双重浓黑,狂暴地压下来,压下来,将整个辽阔的天宇,压缩得像座狭小的沉重的坟墓,沉沉地压迫得我不能透气。我像惊恐万状的小鼠,夺路钻入洞穴一般,即刻钻进这蜗牛壳似的牛棚,又钻进更小的蜗牛壳似的被窝,以期得到它们的保护。可是牛棚里的景况比外面更糟。牛棚外有雪光映照,还有一丝丝光亮,可牛棚内却又增添了一重铁一样的浓黑。我惶恐万分,赶紧被窝将我压得更紧更紧,这天宇、牛棚、被窝,似三重坟墓重压着我,似乎要将我压碾成齑粉。难怪死去的人埋入坟墓时,古人要备下棺、椁,殓尸的棺材外面,还要套上用粗木制成的椁。我想,无非是想用棺椁的粗重的木头,来抗拒这重重的死一般的重压,在坟墓中能留下一小片空间,让死人也能透透气。我没有棺椁,我还没有死,但我早已感受到了它的层层重压碾磨的滋味。
在重重的铁幕一般的重压下,我如被钉在十字架上,丝纹也不能动弹,可我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无边无际的狂涛。有如登高回望,“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我想起自己独自勇敢地走出大山的艰险的仄径;想起了自己在宽阔的知识的海洋里奋臂击水的英姿;想起了自己为了人民的利益,奋不顾身的果决的斗争;想起了自己与志同道合的同伴的关系,如鱼水般的融洽;想起了自己与亲密无间的情侣,如双飞的蜂蝶,在花丛ZG品爱情的酸涩与甜蜜。
特别是与尤瑜的恩恩怨怨、与新荷的甜甜蜜蜜,如排空巨浪,更把我这具行将“腐烂的尸体”,托上了天际。过去,尤瑜剔除自己的纤芥私心,竭尽全力为人做好事,我错怪了他;我不顾朋辈大义深情,横刀夺爱,我对不住他。可在我世人均白眼、众人皆欲杀的时候,他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冒着阶级斗争的枪林弹雨,前去省城探望我,这种纯真的情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新荷呀,我永远忘不了你萍水相逢赠画传真意;我永远忘不了你夤夜真情为我织毛衣;我永远忘不了共同巡堤时,你誓言海枯石烂不变心;我永远忘不了你为我置办新衣,邀我到你家和平街五十一号过新年;我永远忘不了送我上学时,你的那双如泉的泪眼;我永远忘不了此后我们两地书信飞雪片。最使我难于忘怀的,在我身陷囹圄后,你仍如灯蛾扑火来探监。新荷呀,我们交往的日子虽不算久,可你这种深深的情义,比山高,比水长,比海阔。就是我为你死一百次,我也会觉得如啜蜜那般甜。可是,你赠给了我一座泰山,我不能回报你一撮土,相反,我给你招来了风暴雷霆,让你片刻也不得安宁,让你将在如山的海浪中漂浮,我真害怕有那么一天,樯倾楫摧,你也将如我一样,推入海底。
我不能这样,我永远不能这样。这两年来,我下定决心,要与她彻底割断一切联系,让时间的铁扫帚,干干净净扫却她头脑中对于我的记忆的灰尘。让她知道我此生将老死天山,连马革裹尸还的机会也没有。可偏偏这个时候,彭芳出现在这里。虽然我曾千叮万嘱,要她不给新荷透露一丁点儿风声,她也答应守口如瓶。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阴差阳错,什么时候这墙开裂了一丝儿缝隙,这风儿就会钻过去,引发出轩然大波。我的脑子此刻如拉锯一般,这种思想的锯齿拉过来,那种想法的锯齿又拉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风雪停息了,天晴了,渐渐地湖洲新绿,南雁北飞,春天来了。三个月过去了,我庆幸池新荷这只飞蛾,没有前来扑火。我感激彭芳一诺千金,能守口如瓶。我想,大概如我们计划的那样,彭芳回校后,即拿着黎疾同意离婚的签字,办好了离婚手续,在尤瑜大力协助下,她应该已经调离过虎岗中学,回到了黎疾的家乡。此后她已不是右派的配偶,又远离他们,左派们对她也无可奈何,她能安安稳稳地教着小学。半年之后,儿子呱呱堕地,从此,她上侍母亲,下育雏婴,生活虽然艰难,但也应该比较宁静。待过十年八载,雨过天青,他与黎疾再破镜重圆,也还不错。至于新荷,她并未与我结婚,虽然过去似骨肉相连,一朝割舍,伤口淌血,不可避免。但事过境迁,伤口定然愈合,她会找到更好的归宿。如此,虽然自己的心里时刻滴血,但衷心地爱一个人,就要让她获得最理想的幸福,这样做,应该是自己别无选择的一种最佳选择。
尽管我不断地宽慰自己,尽管这事我处处往好的方面想,坚信池新荷已摆脱了我这魔鬼的阴影。可“抽刀断水水更流”,在我每夜无休止的无可名状的噩梦中,她的处境,依旧比被狼吞噬的可怜的小羊更可悲!春到人间,别的地方也许已百花吐艳,湖洲上也野草葱绿,可我崩溃的的思想,仍然是一片荒漠。意想不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3疏星傻眼,拟将玉体售知己;朗月作证,誓为情侣斩孽缘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6 本章(。dushuhun。)字数:2761
自投入劳动的两年多来,每天没日没夜、累死累活地干,凭冷暖才知冬夏,见花开叶落始识春秋,谁还去记那初一十五?这人啊,是个极其可怜的奇怪的动物,譬如一只猎狗,在被猛兽撕开一个巨大的伤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剧痛的时候,汪汪狂吠,但只要猎人啖以些许食物,它就会愉快地摇尾乞怜。又如一个挨打后疼痛万分的孩子,只要获得母亲温柔的抚摸,就破涕为笑。今年五一劳动节,破天荒放了一天假,凡离家近、家中有父母妻儿、一天之内又能往返、过去被拴得牢牢的万恶不赦右派,也可以回家。第二天,他们回到农场,就扫却了黑惨惨的寡妇脸上的愁云,展现出灿灿的春花似的笑容。傍晚收工,正值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在风吹绿草、荡起的碧波中,蒙古包似的牛棚前,琴声悠扬,笑语喧喧。我殁了父母,又无妻儿,没有回家的资格,就只能钻进坟墓似的牛棚,再钻进坟墓似的被窝,重温旧日的噩梦。此刻我只觉得溃烂的伤口的裂肺椎心似的剧痛,没有察觉一丝一纹值得愉悦的事。这天傍晚,我就倒在牛棚旁的草丛中,板起黑惨惨的寡妇脸,捧着本《南华经》,静观尘世纷扰俗务,闲听荒野讴哑弦歌,我真深深叹服庄夫子的彻底的解脱。他丧妻,秦佚悲戚戚地前往吊慰,而他竟情切切地鼓盆而歌!反说什么,“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我庆幸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没有什么可牵挂的,如远在天边的断线的风筝,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赤条条、光溜溜的一个。我不是庄子,没有妻子可殁,秦佚也不会来吊慰我。嗡嗡如蜂酿蜜、嚷嚷似蝇争血的人间,应该与我无干、无缘。解脱的条件,我应该远远胜过庄周。我且葬身草丛,埋头书中,去寻觅超然物外的哲人的足迹,感悟这世事无常的人生真谛,哪管它寰宇中还有春夏秋冬。
此时,一个奇异现象出现了。一个疲惫已极人,像喝醉了酒似的人,循着人们用脚板磨光的草丛中的路,踽踽地蹒跚着,跌跌撞撞地向我们的“蒙古包”走来了。近了,只见她衣着整饬,身段苗条,是张新面孔,她分明是个超尘脱俗的女子。大家都非常诧异,我们这里没有多情的刘海哥,怎么竟招来了胡大姐?这么只高贵的凤凰,怎么会到草丛里来觅俗不堪耐的山鸡?何况这草丛中,如今连可尊敬的左派不屑一顾的山鸡都没有,尽是些乌龟王八般的右派!再退一步说,即使这里还有那么一只两只折断了翅膀的山鸡,他们不也刚刚探问凤凰回来,凤凰怎么会接踵来?在阶级斗争烈火冲天烧、人情薄如纸的今天,浓情竟能这般如胶似漆,哪个幸运的王八还能走这种桃花运?不过,我觉得自己不是牛郎,没有织女过鹊桥来与我会七夕。我没有同伴们翘首企望的兴趣,将自己的身躯隐没在草中,埋首《南华经》,穷觅庄周化蝶的逸乐。但是别人不似我六根这么清净,这种奇特的事儿当然震慑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放下了手中的书,搁置了刚弹的琴,终止了高唱的歌。立即凑过去,争着殷勤地笑着,恳切地问:
“喂,女同志,看你疲惫的样子,定是远道而来,辛苦了。请问,你找哪一位?”他们觉得自己是右派,呼她做“同志”,名不正,言不顺,很有些不妥;但是非亲非故,唤她姐妹,更觉得别扭拗口。反复斟酌,最后别无选择,只好还是尴尬地称她作“同志”,特意在“同志”上冠以“女”字,以资区别。可悲啊,泱泱五千年的中华文明,浩如烟海的汉语词汇,此时此地,竟然没有一个恰当的词儿能描述此情此景!
听到有人问,她似乎从醉梦中醒过来,举头环视周遭,寻找她熟悉的面孔。她搜索了好几遍,张张脸陌生,望穿秋水,就是不见有伊人。她不禁眉头紧蹙,忐忑地问:
“好兄弟,有个叫竹海的,他犯了点错误,来到了农场,是不是也在你们这里?”
“在这里,他在这里。从来没有人探望过他,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还有个你这么高贵的夫人。既然你是竹大哥的夫人,那也就是我们的嫂子!嫂子,我们这就去找,我们这就去找。”此刻,湖洲上顿时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阵阵的欢笑,络绎不绝地喷射出响亮的喊声,“竹脑壳,竹脑壳,你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嫂子看你来啦!”
我毕竟不是庄周,写不出《南华经》,也不能化蝶,我脱不了凡夫俗子的蜗牛壳。听到喊声,我即刻意识到她不能来、我不该见的池新荷终于来了。听到第一声呼喊,我即刻摔掉手中的《南华经》,跳起来,窜出草丛,飞过来,紧紧地擒住她的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