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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听得热泪盈眶,道:“我要见孙小姐,她……”谢道韫道:“她哭得支持不住,睡了过去。唉!让她睡足精神,然后再由你给她一个惊喜,希望老天见怜。”
刘裕毫不掩饰的以衣袖揩拭挂在脸上的热泪,稍觉安心,道:“孙小姐定会不药而愈的。”
谢道韫双目射出无奈感慨的神色,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愿。自安公过世后,我们谢家子弟面对的是连串的苦难和死亡,感觉已开始麻木了。我们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小裕你定要坚强起来,钟秀若要走,便让她走得安乐平静,充满希望。”
刘裕剧震无语。
谢道韫满怀感触的道:“钟秀对淡真之死始终不能释怀,认为自己须负上最大的责任,这是没有人能解开的死结,包括小裕你在内。有时我会想,与其让钟秀终生背负着这沉痛的歉疚,不如让她早日解脱,离苦得乐。如果小裕你真的爱护钟秀,该明白我说这番话的含意。”
刘裕的热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道韫转过身去,背着他柔声道:“抹干你的泪,小玄去前仍是谈笑自若,因为他早看破生死事属等闲,根本没有值得害怕或悲伤之处。小裕随我来吧!”
燕飞、屠奉三和宋悲风在忘官轩内席地而坐,由一个小婢伺候他们。
屠奉三见此婢容色秀丽,却不知她是否宋悲风口中的小琦,到燕飞开口唤她的名字,感谢她奉上的香茗,方证实她的身份。
宋悲风若无其事的着她退下,小琦依依不舍地离开。落在屠奉三这明眼人眼内,亦深信小琦对宋悲风眷恋极深。
三人都是心情沉重,因为谢钟秀吉凶未卜,而他们又无能为力,只望老天爷格外开恩,因刘裕的出现令她有回生之望。
宋悲风沉声道:“我们何时走?”
燕飞和屠奉三均感愕然,前者向后者传个眼神,屠奉三道:“到哪里去?”
宋悲风道:“小裕告诉我的,收复建康后,你们会立即动身到边荒去,与荒人一起出发进行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当然不可漏了我的一份。”
屠奉三皱眉道:“我要离开,小裕已非常不满,宋大哥你怎可亦舍他而去?更何况谢家比任何时候更需要你。”
宋悲风不悦道:“眼前形势清楚分明,桓玄根本不是小裕的对手,只看小裕何时直捣他的老家。我有甚不可以抽身的?如果我没有在拯救千千小姐的行动上尽一分力,安公是不会原谅我的。”
屠奉三求助的眼神投向燕飞,燕飞正容道:“宋大哥可肯听我燕飞几句肺腑之言?”
宋悲风一呆道:“小飞有甚么话要说呢?”
燕飞道:“小裕可以没有屠奉三,却不可以没有你宋悲风。只要有宋大哥在他身旁,人人都晓得小裕没有忘记安公和玄帅,否则宋大哥亦不肯留在小裕身边。我当然不会反对宋大哥随我们一道走,不过权衡轻重下,这里实在更需要宋大哥。”
宋悲风露出思索的神色,显是被燕飞情真意切的言辞打动。
屠奉三道:“大哥留下吧!北方的事就交给我们,保证不会令大哥失望。”
宋悲风沉吟半晌,叹道:“你们何时走?”
屠奉三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半点出来,因为他的确不愿宋悲风随他们去冒险,让宋悲风舍下对他充满期望的小琦不顾。忙答道:“待小裕见过孙小姐,不论情况如何,我们都会向他辞行。”
宋悲风默然无语。
此时梁定都匆匆走进来,道:“有位叫慕清流的公子,求见燕爷。”
三人为之错愕。
燕飞讶道:“他在哪里?”
梁定都恭敬的答道:“他正在松柏堂等待燕爷。”
谢钟秀面容清减了,但仍是那么美丽动人,俏脸犹有泪渍,唇角似挂着一丝笑意。
刘裕心颤神震的揭开睡帐,在床沿坐下,帐被经香熏过后的气味扑鼻而来,泪水却没法控制的从眼角泻下。
自古红颜多薄命,但为何这种人间惨事却偏要发生在他身上,老天爷为何对他这般残忍?从燕飞的语调中,他已知道燕飞不看好这美女的病情,但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可是此刻得睹谢钟秀的容颜,方真正明白燕飞的话。
谢钟秀现在的艳光照人是反常的,显示燕飞的真气,的确燃点了她的生命力,但也像西下的夕阳般,霞彩虽是夺人眼目,但她的生命也到了日暮的最后时刻。
她能撑到这一刻,是否为要见他最后一面呢?
小楼上层宁静平和,伺候谢钟秀的婢女都退往楼下去,与谢道韫一起静待。
谢钟秀似有所觉,眼睫毛微微颤动。
刘裕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抹干泪水,俯身轻唤道:“秀秀!秀秀!刘裕来哩!”
出乎刘裕意料之外的,谢钟秀倏地张开秀眸,双目射出炽热的神色,然后不顾一切的坐起来,投进刘裕怀襄,用尽力气抱紧他的腰。
刘裕顿感天旋地转,宇宙无限的扩阔,直至天终地极的尽头。
他忘掉了建康、忘掉了战争、忘掉了过去的昕有苦难、至乎忘掉了可怕和不可测的未来。
刘裕探臂把谢钟秀拥个结实,随着从内心至深处涌出来的感情巨浪,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在这无比动人的一刻,他没有半丁点怨意,只剩下最浓烈的深情热爱。
谢钟秀在他怀内唤道:“刘裕!刘裕!我一直相信你会成功的。”
刘裕回到现实里,感受苦谢钟秀在他怀内的抖颤,全身生出针刺般的麻痹感觉,说不出话来。
谢钟秀从他怀里仰起俏睑,天真的问道:“杀了那奸贼吗?”
刘裕俯首爱怜地审视她的如花玉容,苦涩和悲伤把他彻底的征服。眼前的好女子仍是如此青春焕发,充盈苦灼人的艳光,谁能接受她会于此芳华正茂之时,遽然离世。
这是绝不可以接受的。
人力是多么的渺校尽管他成为南方之主,对眼前的情况却是完全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发生。
谢钟秀讶道:“竟给他溜掉了吗?”
刘裕有点不知自己在说甚么的答道:“这个奸徒大势已去,不论他逃哪里去我都不会罢休,就算他逃到天脚底,我仍会追到那里去。”
谢钟秀用尽力气看他,向他传递心中激烈的情绪,玉容亮了起来,美艳不可方物,兴奋的道:“我早知他斗不过你。我很开心,自爹去后,我从未试过这样开心。刘裕呵!你不再怪秀秀了?”
刘裕痛心的道:“我怎会怪秀秀?我从来没有怪过秀秀,秀秀只是为我着想。”
在这一刻,他生出不顾一切打破摧毁阻隔高门和寒门间那道无形之墙的强烈街动,如果谢钟秀不用克制对他的爱,今天便不会是这样子。
谢钟秀喜孜孜的道:“秀秀放心哩!”
刘裕道:“秀秀要好好的休息,睡醒了便会好转过来。”
谢钟秀娇躯轻颤,摇头道:“我是不会好过来的!秀秀心中明白。趁秀秀尚有点气力,我要告诉你,秀秀现在心中很平静、很快乐。”
刘裕一听她这么说,哪还忍得住,泪水忽然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
谢钟秀举手以罗袖为他揩泪,温柔的道:“不要哭嘛!为甚么要哭呢?刚才我梦见淡真,她仍是那么活泼可爱。我告诉她,我很快便会去陪她,她是不会寂寞的。”
刘裕再压不下心中的悲苦,肝肠寸断的呜咽起来。
谢钟秀把粉脸埋在他胸膛处,轻松的道:“谢家的儿女是不会害怕的,生老病死,只是自然之道。秀秀深信终有一天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爹便常说生命是不断的变化,日来月往,秋去冬来。如果你认为我已死了,那我便死去了,但只要你认为我没有死去,我将永远活在你的心中,除非你再不爱我。”
刘裕凄然道:“不要再说这种话,你是不会死的,我对你的爱更是永远不会改变。”
谢钟秀再次仰起俏脸,深情的道:“我能待至此刻,已是上天的恩赐,我曾以为没可能看到你的胜利。刘裕呵!让秀秀去吧!我早已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在淡真去后,我便不想活了。请替秀秀谢谢燕飞,没有他,我是绝对无法等到这令人振奋的一刻。”
刘裕心中纵有干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话说出来,泪流满脸的呜咽道:“秀秀不要走!”
谢钟秀双目闪着奇异的光芒,柔声道:“裕郎亲我!”
刘裕低下头去,吻到的是令人心悸的冰寒。
第三章此地一别
燕飞来到正凭窗眺看外面景色的慕清流身旁,后者一脸欷殻У奶镜溃骸盎蛐碓诤芏嗄暌院螅矍暗木拔镆训慈晃薮妫泄匦患屹觅畏缌鳌⒅用κ车脑鲜氯曰崃鞔氯ァN谝孪锖烂胖校酝酢⑿涣郊椅恚С炙歉吖蠖捞氐拇校腥笾е穸χ悖晃欧е贫取⒍牌分姓难」俜椒ǎ逄感У姆缙A钏悄茉诶返奈幕ず又斜鹗饕恢摹0Γ【阃樱⌒话病⑿恍ズ螅蠹涛奕艘樱 �
燕飞道:“慕兄似是满怀感触,不知今次来找燕某,有何指教呢?”
慕清流从容道:“我还是首次公然踏足谢家,心情颇为异样,教燕兄见笑。燕兄还会见到向雨田吗?”
燕飞点头道:“我该仍有见到他的机会。”
慕清流转过身来,含笑打量燕飞,道:“劳烦燕兄为我向他传几句话,告诉他一天他保有典籍,一天仍是我圣门的人,请他恪守圣门的规矩和传承,万勿让他的支派至他而亡。”
燕飞爽快答道:“慕兄原来为此事而来,我定会将慕兄这番话如实向他转告。”
慕清流道:“燕兄猜错了,我只是忽然心中一动,想起燕兄是最佳的传话人眩今回来此是特地向燕兄道别,并对燕兄令我圣门避过此劫的恩情,致以深切的谢意。”
燕飞讶道:“想不到慕兄竟会说客气话,事实上这是对你我双方均有利的事。我同样该感谢你。”
慕清流笑道:“本来我要说的,并不是客气话,但给你这么一说,倒真的变成了客气话。”
燕飞生出轻松的感觉。
本来他因谢钟秀的事心情直跌至谷底,可是慕清流的口角春风,却大大纡缓了他沉重的情绪。慕清流肯定是名士的料子,所以他最仰慕的人是谢安,因为他体内流的正是名士的血液。可以这么说,慕清流乃圣门中的名士。
慕清流道:“能舆燕兄相交一场,实是人生快事,在乌衣巷谢府与燕兄话别,对我更是别具深长的意义。此地一别,将来怕无再见之日,祝燕兄旗开得胜,夺得美人归。燕兄珍重。”
说毕告辞而去。
燕飞直送他到外院门,返回主堂松柏堂时,刘裕赫然在堂内,神情木然,由屠奉三和宋悲风左右陪伴着他,两人同样神色黯淡,燕飞不用问也知谢钟秀已撒手而去。
燕飞走至刘裕前方,他多么希望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个不真实的梦境--一个幻觉,可是感觉是如此有血有肉,心中的悲痛是如此的折磨人,纵然他拥有仙门的秘密,亦感到陷身其中,无法自拔,便像掉进捕兽陷阱中的猛兽,挣扎愈大,伤害愈深。
对谢家他有深厚的感情,在安公辞世前谢家风光的岁月里,谢钟秀是建康的天之骄女,拥有谢家子弟诗酒风流的独特气质,犹记得她当众向谢玄撒娇的情景,可怜在时代的大漩涡裹,她却成为了牺牲品。回想起一去不返的美丽岁月,眼前残酷的现实,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
刘裕探出双手,和他紧紧相握。出乎燕飞料外,他沉着冷静的道:“燕兄要走哩!”
燕飞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苦他内心的沉痛,朝屠奉三瞧去,后者微一颔首,表示已向刘裕辞行。
燕飞道:“孙小姐走了?”
刘裕仍握着他的手不放,道:“钟秀走了,走得开开心心的。不过对我来说,她并没有走,她将永远活在我心中。”
燕飞搜索枯肠,仍找不到只字词组可安慰他的话。他或许是世上最明白刘裕的人,所以也比其它人更不懂得如何可安慰他。
燕飞压下心中的沉痛,道:“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和奉三立即起程。”
刘裕点头道:“我明白。给我把千千和小诗带回边荒集去。唉!我多么希望能与燕兄再次并肩作战,大破慕容垂,让千千主婢回复自由。只恨我也失去了自由,从今以后,我再没法过浪荡天涯的日子,那将成为了我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回忆。”
燕飞直觉感到刘裕终于接受了曾令他感到矛盾和踌躇不前的位置,接受了老天爷的安排,也可说是认命了。
他要杀桓玄,便要接受现实,登上南方之主的宝座,再无法脱身。
正如燕飞自己在因缘巧合下,踏上朝仙门迈进的不归路;刘裕也是身不由己,一步一步朝帝皇的位子前进,没法掉头。
燕飞道:“好好的干!你不但主宰着南方万民的福祉,更掌握着文清和任后下半辈子的幸福,好好珍惜你所拥有的,如此才不会令兄弟们失望。”
这是燕飞能想出来安慰他的话。
刘裕放开他的手,勉强挤出点笑容,道:“让我和宋大哥送你们一程,送至大江对岸,顺道喝两口酒,预祝燕兄和屠兄凯旋而归。”
此时何无忌匆匆而至,报告道:“刘毅已把文武百官齐集皇城内,正等候统领大人向他们说话。”
刘裕愕然无语。
屠奉三拍拍他肩头,道:“让宋大哥代你送我们吧!”
刘裕目光投向燕飞,射出浓烈的感情,道:“我们还有相见之期吗?”
燕飞沉吟片刻,坦然道:“大概没有了,刘兄珍重!”
说罢和屠奉三告辞离开,宋悲风随之。
直至三人消失在门外,刘裕仍目不转睛地呆看着空荡荡的大门。
何无忌在旁轻唤他道:“统领!统领!”
刘裕一震醒来,双目回复神采,沉声道:“立即召刘穆之、王弘、刘毅到这里来,你和泳之也须列席。”
何无忌微一错愕,接着领命去了。
建康节日狂欢的气氛仍末过去,大街小巷挤满了出来庆祝的人,从河上看过去,更是烟花处处,鞭炮声响个不停。
他们在谢家的码头登上小艇,由宋悲风划艇,送燕飞和屠奉三到大江彼岸。
屠奉三见宋悲风默然无语,知他仍在为谢钟秀之死伤心不已,为分他的心神,故意道:“我们或许仍有机会见到小刘爷,但再见到宋大哥的机会便微乎其微。”
燕飞讶道:“原因何在?”
屠奉三道:“因为此间事了后,大哥会避居岭南,不问世事。”
燕飞望向宋悲风,问道:“岭南在哪里?”
宋悲风果然愁怀稍解,双目射出憧憬的神情,油然道:“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不论天气环境、风俗习惯,均和江南有很大的分别。唉!我想起建康,便感到疲倦,该是歇下来的时候了。”
燕飞目光投往前方,在苍茫暮色里,代表着秦淮风月的淮月楼和秦淮楼正隔江对峙,情景依旧,可是其赋予燕飞的意义却已大不相同。屠奉三说得不错,假若纪千千忽然兴起,要重返雨枰台缅怀昔日的岁月,他便与刘裕有重聚的机缘。
千千啊!你究竟身在何方呢?
对于不可测知的未来,纵然他掌握了天地之秘,仍感到颤栗和无能为力。
屠奉三的声音传人耳内道:“我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