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声未落,就被她抓住左手手掌,撩开袖口,手腕上绑缠着的布带立时呈现眼前。
不顾他的阻挡,心急扯开布条,少年白皙细弱的腕部,俨然有着数道狰狞的刀痕。
“竟敢说慌!”
秦惊羽气得掐他一把,又在他胸口很捶几下,口中呸呸作声,恨恨叱道:“谁让你放血喂我了,谁稀罕喝你的血!死小子,你还要命不要?!你,你真是个……大傻瓜!”
燕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尽是无奈的疼惜:“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认打认罚,只求主子别生我的气。”
“你!”
听得这一语双关的求饶之言,秦惊羽又好气又好笑,心底怒气早就消去大半,但是就这样饶了他,也实在不太情愿,于是硬声质问:“说,你的武功是是怎么来的?”
燕儿长眉一轩,老实答道:“是师父教的。”
“师父?”秦惊羽一挑眉,好奇问道,“你师父是谁?”
“我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刚进宫那年,机缘巧合遇到一位武功高强脾气古怪的老者,将一身技艺尽数教授,只嘱咐我一句话,就是不在人前显露武功——”燕儿显然不愿多说,含糊道,“不是存心隐瞒战阵,只因师命难违.咳咳……”
秦惊羽知道江湖中一些前辈高人大都有些怪癖,此时也不再多问,只是惋惜道:“要是你那师父早些遇见你,教你武功,你也不至于进宫做太监……”
燕儿眨眨眼,并无哀怨,眼底有丝笑意一闪而过:“我不进宫,又怎么能遇见主子呢?我不后悔的。”
“你呀,真是个傻子……”秦惊羽长长一叹,也不知自己在懊悔什么,想想也是,生命如长河奔流,一去不返,人只能朝前走,向前看,却哪有那么多如若假设!
既然已经身处沙漠之中,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当务之急却是要尽快走出去,争取在最短时间到得目的地。
燕儿见她沉默不语,凑近笑道:“主子可是原谅我了?”
秦惊羽横他一眼,哼道:“想得美,只是留用查看,根据你的实际表现再说后话。”想了想又道,“从今往后,凡事都要向我禀告,不准有所保留,听到没有?”
“从今往后……”燕儿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一笑,“是,主子,我记住了。”
秦惊羽点点头,当下也不再理他,坐在原地歇了一会,便是四下张望,观侧周围的地形。
老师所给的地图没错,这里原本是青山原野,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漫天沙海覆盖,成了这般情景。
沙漠……
黄沙漫漫,骄阳当头,无休无止的道路,饥渴交织恐怖苦楚的旅程……
没有骆驼,没有路标,没有水,没有食物……除了琅琊神剑,统统都没有,一想到漫长艰苦的路程,心里实在没底,就凭赤手空拳的两人,能活着走出去吗?
秦惊羽暗自叹气,在脑子里努力回想着一些沙漠求生的知识,零散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夜行晓宿,节约饮水,绕开沙丘,在沙脊上行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两人相依坐着,保存体力,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等着夜晚的到来。
“燕儿,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答,秦惊羽自顿子说下去:“我好想回明华宫,什么都不做,就是不停地吃啊喝啊,从清早一直吃喝到半夜……”
燕儿轻声道:“这个愿望不难实现。”
“燕儿,”秦惊羽哑着声音开口,满怀憧憬,“我想喝御膳房做的酸梅汤,还有红枣莲子羹……”
燕儿朝她扯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嗯,等回去之后,我在御膳房守着给你做。”
“我还想吃你做的烤鱼,好香啊!”秦惊羽摸着干瘪的肚子,咽下一口口水,问道,“你还会做什么吃的?”
燕儿摇头,低声道:“我只会烤鱼,别的都不会做了。”
“没事,等我们走出去,找个地方我做菜给你吃,我会做的菜还不少的。”秦惊羽也不管会不会露馅,掰着手指边数边道,“我会做西红柿炒鸡蛋,水煮鱼,宫保鸡丁,虾仁白菜,麻婆豆腐……”一口气列举了足有十几样菜肴名称。
燕儿听得笑容满面,似是满足至极:“好,我等着尝主子的手艺,说话算数。”
“没问题,一言为定!”秦惊羽吸了吸鼻子,顿了下,又笑道,“不说吃的了,越说越饿,我其实还是最想喝水,若是这里有一缸子水,你信不信,我一口气就可以把它喝干。”
燕儿轻轻点头,帮她扯了下毡帽,低声道:“我们会找到水的,一定会的。”
秦惊羽叹了口气,想想又好奇道:“对了,你和雷牧歌上回在宫里不是打了一架吗,说说,到底是谁的武功高些?”
燕儿目光一黯,笑了笑,好脾气道:“没分出胜负来。”盯着她的眼睛,忽又问道,“主子希望我们俩谁赢呢?”
“我……”秦惊羽皱眉,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燕儿呵呵一笑:“主子把答案放在心里就好,别说出来,免得我伤心。
“不是,其实我……”见他闭眼歇息,只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还用说吗,她当然是希望自己的人能打赢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沙也渐渐小了,一轮皎洁圆月挂在头顶,气温从极热一下子变得极冷,燕儿将自己外衫脱下裹在她身上,半抱半扶,慢慢朝前走。
这沙漠徒步行走,确是件十分痛苦之事,脚下尽是松软沙粒,人踩上去就是半尺深,这一踩一拔,体力消耗迅速,速度极是缓慢。
秦惊羽默念着注意事项,以剑作杖,带着燕儿尽量绕开沙丘,在稍微硬实的迎风面和沙脊上行走,每走上大半个时辰,就停下来,在避风处休歇一会。
如此走走停停,待得绕过一个巨大的沙丘,秦惊羽突然一声惊恐尖叫。
“怎么了?!”
燕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她面前。
月光下,一只惨白的骷髅头就那么突兀躺在沙地上,三尺开外的地方散落着一些人骨,还有几具骷髅就那么直挺挺坐着,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沙砾之中,睁着深深的空洞的双眼,静静地面朝两人。
这一瞬,生命,如此脆弱。
秦惊羽抚了下胸口,沉默半晌,拉着他从一旁绕过,继续前行。
“走吧,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的……”
到后来,为了保持体力,索性连话都不讲,只是走一段,相互拉拉手指,或是对视点头,算作安慰和鼓励。
茫茫的沙海里,两道相依相携的人影,被月光拖得长长的,以蜗行龟速,缓慢地,艰难地行走。
整整一夜,没有找到一滴水。
黑暗过后,就是天明。
白天,两人依照那昼伏夜出的原则,放慢行走速度,又开始找地方,或是岩石的空隙处,或是沙丘的避风面,几个时辰几个时辰地保持静坐不动的姿势。
太阳,越来越烈。
风沙,越来越大。
四周除了沙,还是沙。
啃唇被烈日晒得开口,露在衣服之外的肌肤也是龟裂,又粗又糙,火辣辣的疼。
秦惊羽脑袋越来越沉,明显感到体力在迅速下降,身体的水分在迅速流失,心跳愈发加快,扑通扑通似要跳出胸口来,整个人被一种说不出的憋闷和窒息感所包围,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大半日过去,到了黄昏,秦惊羽走着走着,忽然一头载倒在沙砾之中,再次陷入昏迷。
她,可是要死了么?
迷糊中,有微凉之物凑到唇边,鼻端又嗅得一股浓烈的腥气。
他又割破手腕在放血喂自己?
秦惊羽大惊之下,即时使出全身力气,拼命摇头:“不……我不要喝……你的血……”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一件静默。
“不走我的血,是野兔,我猎到一只野兔!不信你听!”扑扑几声,似是手掌拍打在水囊上,囊口随即伸过来,固执喂进她嘴里,咕嘟咕嘟,温热腥甜的液体再次罐入。
兔血……人血……
秦惊羽心知肚明,眨了眨眼,眼角溢出一滴晶莹的泪珠。
傻瓜,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傻……
“主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过要做菜给我吃,当人主子,,必须一言九鼎……你不能反悔……否则会让全天下人笑话……”
是的,她记得的,她一定不会食言。
想开口说是,想对他微笑,想朝他点头,却没有半分力气来实现。
“这只水囊,足够你再坚持三日,放心,我已经将毒素控制下腰部以下,这血是干净无害的——”一样软软的,鼓鼓的物事塞进她的怀里,他抱着她的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声音嘶哑,几不可闻,“琅琊神剑会保护你……这岛上沙漠,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大……”
“相信我,三日之内,你一定能平安走出去……”
不,秦惊羽在心底狂喊,燕儿,他到底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不……”哽着声音,嗓子剧痛,竟是一句话都喊不出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对不起.我没法陪着你了……”他的声音愈发虚弱,如若不是她听力超常,在风沙中根本听不清,“别怨我,若非如此,我没法待在你身边……”
秦惊羽恍若未闻,只拼命咬破了嘴唇,换来瞬间清醒,极力睁眼去看他。
“雷牧歌……应该就在岛上不远……你们也许很快就会见面……我总是……争不过他……”他似是自嘲一笑,“或者……我不该这个样子……一开始就输了……”
一丝淡淡的紫光在不远处跃跃欲动,秦惊羽感受到那一点暖意,心头一振,努力守住灵台清明,猛然睁眼!
少年的面容倏地映入眼帘,嘴唇发紫,脸色却是异样的惨白,眼神涣散,光采尽灭,随着话音的消逝,那清瘦单薄的身躯砰的一声,重重倒下。
秦惊羽呆呆望着他,目光定在一处,浑身颤抖,终于明白,他之前话语中的含义——
他的外衫已经脱下罩在自己头上,身上仅着一件素色单衣,与四周沙丘一般洁净的颜色,腰部衣衫破裂,血渍斑斑。
那血,已成墨色。
卷三 海岛风云 第十八章 随风而逝
风沙消散,顶上残阳如血。
秦惊羽呆呆地,怔怔地,跪坐在原地,如若雕塑。
他受伤了?
怎么会受伤……
下一瞬,之前奔逃厮杀的一幕在如电光般在脑中闪过,怪人首领朝自己双眸陡然伸出的乌黑长甲,燕儿与人缠斗无法出手相救,刹那间身形颠转,在空中一个旋身,她被抛飞了出去,那长甲却顺势根根刺向他的……腰部!
秦惊羽蓦然惊醒!
“燕儿!”
手掌撑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面上,一点一点爬过去,俯身扶起他,拍着他的面颊,颤声轻唤:“燕儿?燕儿?坏小子,你别开玩笑,别吓我!我不罚你了,我不生气,我原谅你,真的,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
手指颤抖着,轻轻扯开他腰间的衣摆,那里数道血肉模糊的抓痕,伤口极深,墨黑一片,已经渗出黄白的脓水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怎么不告诉我啊……”
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额上,不管她怎么拍打,怎么摇晃,他始终双目紧闭,身躯渐渐变凉。秦惊羽抱紧他,哭出声来:“燕儿……燕儿……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他现在还没死。”
一道声音在耳边突如其来响起,惊得她身子一僵,倏地抬头——
面相斯文的男子飘在半空中,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缓缓又道:“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是冥王!
秦惊羽啊的一声欢呼,边抹眼泪边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来救我们的,是不是,你快看看他的伤,快给她治……”
手指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不是真实的人体,而是一片虚无幻影。
“冥王?!”
冥王无奈一笑:“你所看到的,只是我的影子,实际上我们之间的距离,隔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用个你熟悉的词,光年,明白不?”
秦惊羽瞪大了眼,面上泪痕未干:“什么意思?”
“我没法帮你,你要想走出这里,要想救他,只能靠你自己。”冥王看了一眼躺在沙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目光有丝复杂,道,“没想到,他为了救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这几日我看得很清楚,那只水囊里的清水,他一滴都没喝,全部用在你身上,还几次三番放血喂你,拼尽全力给你输送内息,甚至不顾他自己伤势加重,强行用功将毒素逼到腰部以下,这也就是他后来没再背你行走的原因,他这两条腿,已经废了大半了……”
秦惊羽听得眼泪簌簌落下,心中满是悔恨自责,捂面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没事的……”好恨自己,从来就没真正关心过他,而是一味接受他对自己的服侍,对自己的好,以为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却没想过他也会受伤,也会痛楚,甚至会……死。
“没事?”冥王淡淡一笑,“如果他没有在那灵虚幻境里被魔音震伤心肺,如果不是为了救你,那十八怪人应该伤不了他……”
灵虚幻境?
是了,他没有琅琊神剑护身,就算是闭目静坐,也不免有声音侵袭入耳……
难怪他从那林子出来,面色那么苍白,那么憔悴无力……
该死的,他为何不说,什么都不说!
“好了……我明白了……”
眼泪啪嗒落在沙地上,渗了进去,秦惊羽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将眼泪擦去,咬唇道:“你不能出手相助,至少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鬼地方吧,还有他的伤,到底有多严重?要怎么治?”
冥王皱眉,担忧看她一眼,眼底有丝犹疑,忽又一笑:“你振作得很快,我原以为你只会抱着他哭鼻子……”
“哭能解决问题?”秦惊羽瞪他一眼,“我在等你解惑呢,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别废话了,快说正题!”
冥王点头道:“不错,我知道。”暗自感叹,自己放下身段前来助她,竟然连一个好脸色都没有,不划算啊不划算,身为天地大神,怎么就被个小女生吃得死死的?!
不由心头郁闷,轻咳两声,缓缓讲述道:“这里叫做浮沙流域,与之前的灵虚幻境和死亡山岭一样,均是密云岛前任巫女利用巫术建造而成的,你们已经走过了大半路程,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沙漠中心,最危险的流沙地域,从此再没有固定的沙丘,路也更加难走,而且,这里的沙面是会移动的,就跟旱地沼泽一般,说不清什么时候,人就会被埋进沙地深处。”
秦惊羽头疼欲裂,拉掉罩住头发的外衫,使劲揉着额头:“你就知道危言耸听,不能说点鼓舞人心的?比如沙漠绿洲,古城遗迹,还有最近的水源什么的……”
“我可以负责任地回答你,你说的那些,就两个字,没有。”冥王见她垂下脸来,又笑了笑,指了指东南方向道,“不过,前方会零星有些植物,另外,还有我这个向导跟在你身边,你还担心什么?”
“你?会跟着?”秦惊羽张了张嘴,即是眨眼大笑,笑了好一阵,才眼光闪耀,感慨不已,“幸好,还有你在,谢谢你。”
冥王耸耸肩,又冒出一句:“不过我的时间宝贵,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提前跟你道别……”
秦惊羽恨恨盯着他,忽然抬手,一把黄沙朝他撒了过去:“你去死!”
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