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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拿出一根,烟草好像都完全干了,点燃以后,抽了一口,就被我从窗口扔出去了,停留在喉咙的烟味让我简直想要从此戒烟,于是一鼓作气地把整包烟都扔进了垃圾桶,其实打开抽屉,看不到这包烟,也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突兀。
当然无法继续写小说,也并不完全是因为烟,或者因为琐事,噪音,等等。可能是因为妈妈,我也不知道,但是这种困扰和焦躁确实让我分了心,我是说,在分手后,我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用来伤心,哭,或者与好友在一起。
喝酒只有过一次,与微微,还有微微的姐姐。我找了家日式的酒吧,我坐在她们俩中间,但是始终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与微微的姐姐说着一点工作上的事情,她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我曾在一段时间里给他们写文章,赚钱。当中烟抽完了,我去隔壁马路的拐角买烟,这条路其实一直都会走,但是在分手后再次走来,就觉得像是很久没有来过这里,或者以后将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再来似的,产生一种恍惚感。
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我说要回家了,微微的姐姐突然看牢我问:“你现在还能够逃夜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了一遍:“什么?”继而看到微微在旁边笑起来了。
微微说:“说什么呢,现在都已经几岁了!”
于是我们都笑起来,又一起走了一段路,路过了一片工地,这片工地已经造了大概四五年的,过去我与男朋友每次吃玩饭总要沿着这条路走一会,每次都会说,这里面到底是要造什么啊。现在却竟然突然造起来了,从外面看,原来是个立体停车场。微微哼着: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她姐姐也跟着哼起来,我没有吱声,跟在她们的身后,裙摆撞着小腿,马路上有凌晨昏黄的灯光,还有吃柴板馄饨的人,嗯,这是这段时间来我第一次感到,那么难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稀薄(3)
回到家里时,已经两点敲过,我小心翼翼地转钥匙,唯恐锁舌发出的喀哒声把妈妈惊醒,整个房间寂静无声,白天离开时被我乱扔在沙发上的衣服已经被叠好,桌上的碟子里摆了一只削好皮的猕猴桃。我坐下来小口小口吃着,微微发短消息过来说:“晚上你没有说什么话,心情很糟糕是吧。”我想了想回她:“嗯,小说总也写不好。”她便再也没有搭理我。
这只是个插曲,其实整天整天的,我都呆在家里,好像是知道那些询问迟早都要来的,而如果总是坐在电脑前,也像是一种借口,妈妈每次看到我坐在发白的电脑屏幕前面,就会轻轻把门掩上,并且说一句:“记得休息休息。”我也就不用再与她多说话了,而令人害怕的是吃晚饭的时间,妈妈就坐在我的对面,面前是清清淡淡几只小菜,我们不得不把电视机打开,让电视不断发出声音来,我总是很专心地看电视,而她背对着电视,不得不经常扭过头去看屏幕,也看得很专心的样子。
晚饭后妈妈照例去楼底下的河边散步,过去我偶尔回家吃饭时,她会叫我同去,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所以后来她就再不叫我。这天我突然在她穿鞋子的时候提出要一起去,我想跑会步,自从回家住后,离过去常去的健身房远了,我便再也没有去跑过步。她有点诧异,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就坐下来等我,我从衣柜里找出条念书时穿的短裤来换上,腰围都没有变化,但是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好短,妈妈过去总是很讨厌这条裤子,说我穿在身上的时候半个屁股都露在外面,现在她却看看我说:“你穿成这样的也挺好看的,比你那些怪里怪气的衣服要好,你该把头发剪短的,你过去短头发,像个男孩子,也很好看。”
后来也并没有跑步,我们只是沿着河堤慢慢地走,河堤已经改造过了,好多次回家的时候妈妈都要我去窗口看对岸的灯火,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河堤改造这回事情很兴奋,现在她又说:“我们去河堤旁边走走,风景很好。”
这儿的垃圾码头早就拆掉了,河水竟然真的已经变成了干净的墨绿色,夏天的树荫茂密,听到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过的蝉鸣。小时候的暑假里,我总是在晚饭后与妈妈一起出来散步,我们走到几条街远的百货商店,看看路边摊,买两根彩色的头绳和几枚发卡,再走回家,回家后就是睡在躺椅上看录像带,台湾的言情剧,到换带子的时候,妈妈从锅里把煮着的玉米取出来,放在冷水里凉着。
现在这种亲密无间的记忆却让我感到恐惧,我们在河堤边停下来,对面就是妈妈觉得非常好看的灯火,其实只是些挂在树上的紫色小灯泡,一串一串,沿着河流连起来,倒是风很凉,把我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为了让她高兴,我说:“这儿真好看啊。”
她说:“是啊,每天晚上我都在这儿站一会。”停顿了一会,她说:“你的书快写好了吧?”
我愣了愣,说:“快写好了。”
她又问:“这次你写什么?”
我含糊地说:“唉,我也说不清楚。”
她说:“你也很累吧。”
我假装没有听清楚,说:“什么?”
她说:“你也一定很累吧。”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很多话,都很想跟她说一说,但是我怕我哭出来,我觉得在此刻,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要哭出来了,所以我像过去一样沉默着,看着她每天都要看一会儿的风景。 txt小说上传分享
稀薄(4)
周末,微微来我家里过夜,她是我的朋友里,妈妈唯一认识的一个,因为我们俩认识已经有十几年了,而之后所有的朋友,我都不再与妈妈提起,对于后来那八年的生活,她所知道的更是空白,所以,她每次看到微微都很高兴,就像是与我的生活又重新建立起了联系。但是每次她见到微微的开场白也都是一样的:“啊越来越漂亮了,上次我看到你的时候,你们都还是小姑娘嘛,你扎个很高的马尾辫,蹦蹦跳跳就跑过来了。”微微朝我眨眨眼睛,我们就直接躲进了房间里。
她刚刚从纹身师那儿回来,腰间又添了个图案,新鲜的,还覆着保鲜膜,着急问我要了睡裙换上,说腰里那块皮都快被裤子磨肿了。我们俩穿着中学生时代的睡衣,盘腿坐在草席上,用勺子挖一只妈妈刚刚打开的冰西瓜,吃着吃着,觉得像是在十三岁的暑假,不由觉得很好笑。我想起在过春节的时候,我在家短暂地住过两天,半夜里还躲在厕所里与男朋友偷偷地打电话,我还对微微抱怨说,我发誓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再也不要这样偷偷摸摸了,不要活得总好像是十几岁。现在我还记得当时在冰凉的厕所里,我把窗户开大,抽一根烟,闻着外面硫磺的气味,那种恍惚感,而现在,也不再需要躲在厕所里面打电话了。
微微说:“本来想回家的,但是刚刚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说她做噩梦梦到我,躺在手术台上,我很痛苦,她拼命喊我的名字,但是喊不出声音,然后她就直接把自己给喊醒了。”
“嗯。”我认真地听她讲。
“她说她哭了,在她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在纹身台上躺着。”
“真可怕。”
“这是第五个纹身了,我妈还一个都不知道。”
微微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热气一下子扑进来,夏天的苏州河在快要下雨前,还是会泛起一股微弱的咸腥味,像很多年以前。她靠在窗框上拿出一根烟开始抽,刚刚点燃以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要紧么。”我摇摇头,也从她那儿拿了一根烟,一看是红梅,就笑她抽中年人烟,她说这烟都是她爸爸给的,一给就一整条。
她问我:“你难过么?”
我说:“难过啊。”
她看看我:“那你怎么能够那么平静。”
我说:“因为我从没这么难过,撕心裂肺。”
她顿了顿说:“嗯。”
这时候我听到外面抽水马桶的声音,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有惊慌失措,但是我也没有再抽烟,我拿着烟,看着门被打开,睡眼惺忪的妈妈穿着睡衣,站在发白的日光灯下面。她惊讶地看着我,以及我手上的烟,完全是一种噩梦刚刚被惊醒的迷惘神情,张口结舌,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是平日里她的眼眶也常常发红,她说是因为过敏。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身走了,把门掩上前,她说了一句:“睡觉的时候,记得把窗关好。”
我突然觉得痛苦,随手就把窗户狠狠地砸上,吓到了微微,我们都把烟给掐了,关了灯,躺到了床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我听到黑暗里,微微因为疼,嘶嘶地喘着气,我说:“很疼么?”
她说:“他妈的有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抽烟,后来怀上我了,就戒了,那时候我失恋,在厕所里抽烟,哭,我妈特别厉害,她就走过来,也不说什么,就坐在旁边,陪我抽了一根烟,然后我就好了,觉得失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稀薄(5)
我听着,没有声音地,哭了起来。
第二天,微微趁着妈妈出门买菜的时候偷偷走了,她怕尴尬,临走的时候还说:“下次你妈再看到我,就不会再说什么,扎马尾辫的事情了。”她走后,家里空荡荡的,窗户开了很久,但是烟味却好像再也散不掉了似的。
我一直没有与妈妈说话,直到午饭后,她对我说:“去看看外婆吧,你很久没有去过了。”
我说好的,然后就跟她出门,本想走出去去打车,但是她递给我一把自行车钥匙,她自己骑着辆咯吱乱响的旧车,把一辆新买的捷安特给我骑,才骑到门口,她的车胎就没气了,于是她到门房间去借了把打气筒,我要帮忙,她没有理我。门卫盯着我们俩看了许久以后对她说:“是女儿吧,很少看到啊。”
她就说:“是啊,难得回次家。”
门卫又说:“长得可真是像啊,很少回来,是在国外吧。”妈妈不再说什么,我也只好在旁边朝门卫笑一笑。然后我骑着车跟在妈妈的后面,她依然骑得很快,像多年前那样在马路上穿梭毫不费力,我在书里描述过这样的场景,她用自行车驮着我去外婆家,要经过苏州河边上的路,那时候路还没有修好,我坐在书包架上不时地被一个小坑震到屁股疼,我哎哟哎哟地乱叫,妈妈就在前面笑。
外婆见到我很高兴,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冻到根本咬不动的巧克力出来,大概是家里已经太久没有吃巧克力的年轻人来过了。沙发很硬,角落里堆满了厕纸和成人尿布。我知道外婆一直在看着我,所以我故意盯着电视机里没有声音的画面,慢慢咬这块巧克力,牙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一会儿外婆说:“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啊?”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妈妈就抢白说:“这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显得很急躁,又很害怕,唯恐外婆把话再接着说了下去。
这会儿我想,妈妈从来也没有告诉过外婆,这些年来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与谁住在一起,她也觉得没有办法将这些问题对她自己的妈妈解释清楚,没有办法对外婆说,我为什么没有工作,也并不住在家里,而她为什么没有能够阻止这些的发生。
她作为一个女儿来说,大概也与我一样,感到非常痛苦。
我很清晰地记得,很久以前,我搬出去的那天早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我并没有整理太多东西,只是一只拉杆箱而已。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是外婆打来的,我有点错愕,因为她在电话里问我:“你怎么就搬出去了啊,你是不是翅膀长硬了,就不想再管你的妈妈了,你妈妈在家里也很孤独的,你不能这样做的,你不能扔下你妈妈不管。”说着说着,外婆就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我从未见过外婆哭,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在静默了一阵子之后,把电话挂掉了,挂完电话,我哭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通电话,让我觉得,四肢发软,受到了伤害。
我一直没有跟妈妈说这件事,直到现在,从外婆家走出来,重新把自行车锁打开,我们俩一起推着走了一小段路,我才突然把这件已经过期太久的事情重新与妈妈说了一说,妈妈静静地听着,然后笑笑说:“不要理你外婆,她总是乱说。”
我又说:“妈妈,我分手了,我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说:“过段时间我再找房子搬吧,等我把小说写完。”
她说:“一定要搬么?”
我说:“是啊。”
我们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推着车,在午后燥热的马路上慢慢走着,经过了些修车摊,水果摊,报亭,树荫偶尔落在我们的身上。我想起来过去的很多个暑假,妈妈有时候会在中午骑自行车回家来给我做饭,听到她喀哒一声开门的时候,我就立刻跳起来,把刚刚还播放着香港电视连续剧的电视机关掉,假装在看书和写作业,吃完饭,我就走路去找微微玩,也经过这样的修车摊,水果摊,报亭,事情看起来其实也并没有变。妈妈在个水果摊边停下来,一边挑拣着西瓜,一边问我:“你难过么?”
我站住,说:“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过。”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来,点燃后吸了一口,靠在自行车边等她,就好像我在等的人不是她,而是微微,或者是其他人,她认真地挑选一只西瓜,不时地用手指敲着,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回家后,我坐在电脑前面,把那个一直写不完的文档重新打开,标题处依然是那几个我烂熟的字:妈妈(暂定)。妈妈在外面洗澡,打电话,走来走去。我在她不断发出的声响里把这个小说从头看起。在小说的开头,我写小时候跟她一起出门的时候,喜欢拽着她棉布裙子的裙摆走路,有一天走着走着,突然发现拽错了裙子,我拽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裙摆走了很长的路,因为她们的裙摆摸起来都是一样地柔软,我着急地望向四周,结果看到身后不远的地方,妈妈看着我,笑弯了腰。
这已经是个陌生的小说了,大概是因为我写了太长的时间,又停顿了太长的时间,但这一定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写了好多记忆里已经模糊的片段,我试图把它们串起来,可是串出来的那个人,却是一个我所不认识的妈妈。我在小说里从来不说谎话,我无意识中写了很多的爱,还有恨,都触目惊心,可是现在这些句子看起来都蹩脚和俗气,都像是一只只谎话。
我不可能写完这个小说,它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妈妈在客厅里继续讲电话,她断断续续地说:“她在写小说啊…是啊…每天都写到深更半夜…不会啦…她也就是写着玩玩…以后也说不好…她写的东西我也看不懂…不好说什么…她会不开心的…”
我感到烦躁,烦躁让我痛苦,难过,哭泣,我慢慢地按住键盘上面的删除键,按住,看光标缓慢的往前移动着,那些日日夜夜的时光,就都跟着一起回转,回转到很久很久以前,星期天的早晨,妈妈对着一面破了水银的穿衣镜,用吹风机吹她高高扬起来的刘海,就停在那个时候吧,停一会吧。
我想,爱太稀薄了,所以恨也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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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的悲伤(1)
节选自《爱的历史》
文/妮可·克劳斯
译/ 杨蔚昀
1.我的名字叫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