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遇见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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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遇见花开-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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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岁的孩子,对于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大人的情感和世界,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可以理解的。莫云河知道爸爸妈妈不在了,但在他的理解里,爸爸妈妈只是出了趟远门,他们还会回来的。他只是觉得好奇,家里怎么突然一下来了这么多人,还送来很多的花圈和花篮,爸爸妈妈的照片被摆在客厅的墙上,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都会对着那照片鞠躬,表情肃穆沉痛。如果是女眷,见此场景大多掩面而泣,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看到小云河就会哭,“可怜的孩子”,每个人都会抚摸着他的头,说他是可怜的孩子。
    莫云河却很高兴,因为家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爸爸妈妈一直都喜欢安静,平常有客人来,也仅限于几个熟人和朋友。其中走动得最勤的就是莫敬池,故人离去对莫敬池是个莫大的打击,当初曲向辞跟古岚结婚时他因人在国外,未能参加他们的婚礼,他一直深感遗憾,曲向辞一点也不介意,有一次还开玩笑说:“以后总有你帮忙的时候,到时候你赖都赖不掉。”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5)
   

    不想几年后,莫敬池终于帮上忙了,却是帮忙操办他们的葬礼。
    莫敬池当时赶到医院的时候,曲向辞还没有断气,但医生已停止抢救,无力回天了,莫敬池在抢救室里见到曲向辞时,他人已说不出话,看着莫敬池自顾流泪,莫敬池哽咽着问老友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曲向辞嘴唇抖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莫敬池心下明了,知道他是放心不下妻儿,就附在他耳边说:“向辞,你放心,有我在,就一定会保阿岚和靖靖周全,我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的。”
    闻此言,曲向辞果然长长吐出了口气,没了声息。十几分钟后,古岚也在另一间抢救室停止了呼吸。他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在同年同月同日结伴去了,莫敬池从医院回到他们的家时,看着他们三岁的幼子,泪如泉涌。
    在火葬场,莫敬池将莫云河紧紧抱在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父母被火化的场景,一直到火化出来,从未见过大烟囱的莫云河指着火葬场的烟囱问莫敬池:“莫叔叔,那是什么呀,怎么那么高?”
    “那是烟囱。”
    “那些烟都飞到哪儿去了呀?”
    “他们去了天堂,很美丽的地方。”
    “我也要去!”
    “不,孩子,你现在还不能去,叔叔也不会让你去,我会带你到一个更美丽的地方,那里有哥哥们陪你玩,你会过得很幸福。”
    莫云河果然被莫敬池带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当时正是四月间,远远地就看见一个高高的山丘上,梨花簌簌飞落,像雪,像云,漫天漫地地飞扬。
    就是从见到那一片梨树林开始,莫云河就喜欢上了这个叫“梅苑”的地方,他当时箍着莫敬池的脖子兴奋地大叫:“真漂亮,叔叔!”
    “你不能叫我叔叔了,你得叫我爸爸。”莫敬池纠正他,“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了,你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家人了。”
    莫云河当时仰着小脸问:“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那我爸爸妈妈呢?”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前,我就是你的爸爸,还有你以前叫的唐阿姨,她是你的妈妈,你懂了吗?”莫云河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莫敬池,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记不清了。但莫敬池收养莫云河已是既定的事实,莫家老爷子对此倒是没有反对,但提出一个条件,必须改姓改名,因为莫家不会给别人家养儿子,既然进了莫家的门,就必须跟莫家人姓。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6)
  

    莫敬池被迫答应,否则他没办法把云河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
    但他私底下经常跟云河说:“云河,记住你去了的爸爸妈妈,也记住你自己的名字,永远永远不要忘了,一定不能忘了。”
    “嗯,我不会忘了的。”
    “那你告诉我,你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曲向辞,妈妈叫古岚。”
    “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叫曲靖波。”
    “大声点,你叫什么。”
    “我叫曲靖波!”莫云河大声回答。
    “好,记住你的名字,把这个名字刻在你的心里。但是现在,你要开始习惯你的新名字。告诉我,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叫莫云鹤。”
    “不是云鹤,是云河。”
    “莫云河。”
    “对,就是莫云河。”
    2
    莫云河此生最感激的人就是莫敬池,他成年后常想,如果不是莫敬池收养他,那他现在就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了。曲向辞夫妇的双亲当时都已不在人世,曲向辞自己是独子,叔伯姊妹表哥表姐倒是有几个,可除了争遗产他们没有一个表示愿意收留莫云河;古岚那边也就一个姐姐,嫁在日本,夫妇俩去世后,莫云河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
    关于曲向辞夫妇留下的遗产,除了名下的企业,还有国内外的十几处房产,那也是相当大的一笔财富,不仅曲家的亲友盯着,莫家也有些外亲打那笔遗产的主意,梅苑曾经有传言说莫敬池收养莫云河就是为了独占那笔遗产,最后是莫敬池出面以莫云河监护人的身份将那笔遗产冻结,莫云河成年前谁也不准动用,这才平息了这场财产之争。至于那笔财产后来的情况,莫家知情的人除了莫敬池,就只有莫敬浦了。兄弟俩为了保护云河的利益不受损失,暗中做了些什么运作,至今无人知晓。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7)


    但是当年莫云河的到来,倒是很让梅苑热闹了一阵子。每个人都对这个小男孩充满好奇,老大莫敬浦的太太白韵芝当时还在,第一眼看到莫云河就说:“这孩子,命里带着劫呢,不吉利。”老三莫敬添的太太问:“怎么不吉利了?”白韵芝说:“长得太好看了,男孩子哪有长这么好看的。”“长得好看也不吉利?”“当然,面相过于完美,命里就难说了,这老天爷可都是算好了的,给你这个,就会要走你那个,不会让你十全十美的。”“难怪,这么小他爹妈就去了……”
    莫云河对于大人们的议论一无所知。他沉浸在新环境带来的新鲜好奇里,跟莫敬浦的儿子莫云泽很快就玩在了一起,那时莫敬添的儿子莫云溯刚刚出生,莫云泽成天愁着没伴玩,莫云河的到来,让他喜不自禁。
    不过对于莫云河的相貌,当时已经九岁的莫云泽也提出了相同的疑问,他问莫云河:“你怎么长这样啊,像个女孩子,哪有男孩子长得像女孩子的?”后来莫云溯也大了,也对莫云河近乎完美的相貌颇不以为然,“你长得太好看了,我不要跟你玩,我妈说的,你命里带劫。”
    劫是什么意思?当时已经六七岁的莫云河一直不懂,为什么周围的人总拿他的相貌说事。莫云溯挠着脑袋也不甚明白,“劫就是糟糕的意思吧。”
    莫云河反过来问莫云泽:“哥哥,我很糟糕吗?”
    “别听云溯胡扯,你哪里糟糕了,你没看到爷爷这么喜欢你啊,我爸也喜欢你,我们都喜欢你,你一点也不糟糕。”
    “哦,知道了。”
    事实上,莫云河也对自己的相貌极为不满,从他记事起,人们就议论他的相貌,让他很不愉快。因为他不喜欢被人议论,在他的理解里,被人议论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就像妈妈和婶婶们每天议论那些“狐狸精”、“贱人”一样,是非常非常令人讨厌的。可是从小他就知道,相貌是爹妈给的,他也奈何不得,又不是他自己要长成这样的。因而他从小就讨厌照镜子,一看到镜子里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心生厌恶,“瞧,皮肤多粉嫩啊,还白里透红,难怪莫云泽说他像女孩子;还有他的小嘴唇,像涂了胭脂,红润得仿佛掐得出水;最可恶的是眼睛,那么大,睫毛又密又长,还向上翘,让他经常被学校的同学取笑,说他像洋娃娃,只有洋娃娃才有那么长的睫毛。”他当时的同桌是个女孩子,叫蓓蓓,跟他关系很好,就告诉他一个秘诀,“把睫毛剪掉呀,剪掉了不就没这么长了吗?”
    莫云河信以为真,回到家真的拿了把剪刀偷偷剪睫毛。结果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的睫毛不但没变短,还越剪越长。后来被老保姆发现了,得知缘由后哭笑不得,将他搂在怀里亲亲宝贝地叫了好一会儿,“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呢,睫毛是越剪越长的哩……”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8)


    曲向辞夫妇去世后,曲家的老保姆也被莫敬池接到了梅苑,以便继续照顾莫云河,因为莫敬池不指望妻子唐毓珍会厚待云河,他自己又忙,如果云河没有相熟的人照看,他不放心。所以,莫云河从小就是被老保姆抚养大的,老保姆无名无姓,据她自己说在旧社会她是童养媳,是曲家当家的(曲老太爷)给她赎的身,新中国成立后就一直待在曲家了,终身未嫁。曲家也没有把她当外人,曲老太爷过世时就交代了儿子曲向辞,要给老保姆养老送终。因为曲老太太去世得早,曲向辞也是老保姆一手抚养成人的,不想曲向辞夫妇年纪轻轻就去了,老保姆又担负起照顾云河的责任,云河管老保姆叫“阿婆”。
    因为是寄人篱下,云河从小就被阿婆提醒,一定要谨言慎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不争就不争,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对于云河的相貌,阿婆是唯一一个表示骄傲的人,她跟云河说:“相貌是你爹娘给你的,你应该感激。瞧他们把你生得多好看啊,别人想都想不来的!甭听那些人嚼舌根,我家靖靖是天生的福相,有你爹娘在天上保佑,你的命好着哩。”
    同样对莫云河的相貌持欣赏态度的是莫敬池,经常看着云河发愣,若有所思的,云河的脸无疑让他想起那两个去了的故人,特别是古岚。
    “云河,你长得你真像你妈妈。”莫敬池不止一次这么说。
    莫云河相貌上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但更多的是继承了母亲古岚的超凡脱尘,可惜他是个男孩子,如果是个女孩,必然是古岚的翻版。每次看到云河的脸,莫敬池就神思恍惚,那些遥远而芬芳的记忆,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如同洁白的梨花,依稀还有遥远的淡香。很多事情他是不愿与人相谈的,宁愿那些记忆飘散在往事的风里。传闻也好,秘密也罢,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也不屑去解释。
    他,古岚,还有曲向辞,他们三个人此生的缘分已尽。愿来生,他们还能相遇。只因曲向辞曾跟他说过一句话:“来生吧,敬池,来生我一定成全你,这辈子你成全了我,下辈子就轮到我来成全你。”有此承诺,夫复何求?
    只是莫敬池觉得通向来生的路太漫长,他们两个已经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着。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唐毓珍这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去见了颜佩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女人的样子,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裙裾飞扬。那张梦幻般的脸,一下子就让唐毓珍想起了那个去了的古岚。不仅仅是酷似,更是神似。
    特别是颜佩兰眼中那婉转的流光,那欲语还休的神态,跟古岚如出一辙。仿佛是当头一闷棍,唐毓珍在短暂的耳鸣目眩后,脑子里电石火花,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那些久远的传闻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她同床异梦的丈夫跟那个去了的古岚原来是真的渊源匪浅。他帮人家养儿子就不说了,竟然还找了个翻版的古岚,他以为瞒得了天,瞒得了地,瞒得了所有的人,不想颜佩兰的那张脸暴露了一切,让他深藏的心思大白于天下。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9)


    唐毓珍气势汹汹地去见了颜佩兰,原本是好好羞辱她一番的,不想反被羞辱的是自己。她一路哭着回梅苑,在心里问自己,她在莫敬池的眼里究竟算个什么东西,他不爱她,偏偏娶她,娶了她却如此待她,置她于何地?
    是,他们是商业联姻,他可不爱她这个结发妻子,也可以帮人家养儿子。可是为什么,他对那个女人的惦念竟然固执到如此地步,让他不惜找个翻版!而就是这个翻版,让他不惜跟老爷子闹翻,不惜跟妻子提出离婚,甚至扬言要放弃继承权,这种羞辱和打击已经远远超过了他和颜佩兰珠胎暗结的本身。
    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普通女人,哪怕是怀了孩子,唐毓珍也不至于如此气结,毕竟是她不能生,而他们夫妻分居多年,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他在外面有女人并不稀奇,哪知事实背后的真相如此不堪,不堪到让唐毓珍仿佛光天化日之下挨了一记耳光,生不如死。
    不想,当晚莫敬池就真的给了唐毓珍一记耳光。
    原因是唐毓珍跟他吵架时,骂颜佩兰不说,还一并骂古岚,骂曲向辞,骂他们三个明的道貌岸然,背地里暗度陈仓,古岚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妖精……话还没说完呢,莫敬池当场就甩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结婚十余年,这还是莫敬池第一次对唐毓珍动手。
    “你真是过分!”莫敬池指着妻子浑身发抖,“你平日怎么混账,怎么骂我骂佩兰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们夫妻已经是这个样子,这辈子死也死在一起了,可是你竟然对泉下的向辞他们出言不逊,他们是亡者你知不知道?你好歹也是名门闺秀,亡者为大,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你爹妈怎么教你的!你的书是怎么读的?唐毓珍,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敢说半句玷污他们的话,我跟你就完了,我现在就可以休了你,你滚回唐家去,让你爹妈从头再好好教你,教你什么是亡者为大!”
    唐毓珍当时披头散发,骇恐地瞪视着因暴怒表情极度扭曲的丈夫,她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一下子就懵了。
    “唐毓珍,我对你极其的失望!”莫敬池说完这句话就摔门而去,留下唐毓珍一个人在房间里号啕大哭。一墙之隔的莫云河被惊醒,老保姆也醒了,或者她一直就是醒的,将莫云河搂在怀里说:“睡吧,孩子,没你的事儿。”“阿婆,妈妈为什么哭?”虽然是养子,但莫云河三岁就到了莫家,一直是喊唐毓珍“妈妈”,是莫敬池要他这么喊的。
    老保姆轻抚着莫云河的额头说:“冤孽,这个家冤孽太深,怕是还有劫难在后面,靖靖啊,你快点长大吧,长大了就可以离开这里。你是曲家的独苗儿啊,我是看不到你成人了,可你泉下的爹妈是看着的呀,希望他们能保佑你,让你远离这家人的劫难,好好的,平平安安地长成人……”





    正文 焚心记·莫云河(10)


    老保姆仿佛是先知先觉,莫家因为颜佩兰女儿的出世,真的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在这个女孩子尚未降临人世时,莫家的女人们就对她百般猜测,是男是女,是像她爹还是像她娘,老爷子会是什么态度,可谓议论纷纷。那段时间的梅苑比往常更热闹了,莫家的七大姑八大姨一拨一拨地过来串门,不是打麻将,而是围坐在莫敬池家给唐毓珍出主意,宽她的心。
    因为颜佩兰即将临盆,莫敬池将颜佩兰安排住进城郊的一栋老宅子里,请了专人看护。他已经很多日子没有回梅苑住了,偶尔回来,不过是跟老父亲碰下面,顺便看看云河。自打闹得分崩离析,夫妻俩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
    事已至此,唐毓珍反倒不吵不闹了,因为吵闹已经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反而让本来就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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