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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隔着桌子谁都不先说话,耐心地对峙着。祁玉知道对峙的最终结果肯定是自己让步,她现在需要的是找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杨昊端起桌上的茶碗,手微微有些发抖,当他把茶碗送到嘴边时,突然想起来这碗茶是祁玉喝过的。
“灵儿,换一碗茶,那碗我喝过了,怕有人嫌不干净。”祁玉板着脸说。
杨昊笑了,当着小鱼和灵儿的面,他决定给祁玉一个台阶下,于是将茶一饮而尽。
西宁侯府一天三顿饭,早饭定在辰时初,午饭在午时初,晚饭则是申时末,这是杨庆生前定下的规矩。章夫人怀念亡夫一直没改,但她的习惯是晚睡晚起,一般要到辰时末才能起床,因此早饭她从不与杨昊一起吃。
丫鬟碧玉摆好饭,却左右寻不到杨昊一家子在哪,顺着园子找了一圈,才听说四人都在练功房,于是赶过来请四人吃饭。
碧玉进门的时候,恰巧杨昊将祁玉喝过的那碗茶喝完,祁玉的脸也由阴转晴,她让碧玉将早饭拿到练功房里来吃。
小鱼和灵儿帮忙把方桌摆好,一个站在祁玉身边服侍,一个立在杨昊身后听差。祁玉指着杨昊右侧的椅子,对小鱼说:“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吃饭,你就坐那吧。”小鱼目视杨昊没有动,刚才杨昊回护她的那段话,让她看到了希望,此时她的腰杆挺的比往常的都要直。杨昊指着左侧的椅子对灵儿说:“你也坐吧。”灵儿看着祁玉也没有动。
祁玉“咯咯”笑了起来,她一手拉着小鱼一手拉着灵儿,说道:“都坐下,有你们两尊护法金刚守着,我们还能吃的下吗?”
饭毕,灵儿端来茶水服侍二人漱口,小鱼则忙着收拾杯盘。
小四站在院门口探头朝屋里打望,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你进来吧。”祁玉朝他招了招手。小四两步跨进来,“给如夫人叩头。”祁玉听到“如夫人”三个字很是受用,笑着问道:“找爷有事吗?”
“请公子爷更衣,该准备进宫啦。”
“进宫?!”祁玉面露惊疑之色,随即埋怨道,“怎么不早说呢,耽误了不可好。”
“也没什么大事,颍王殿下办了场球赛,邀我过去耍耍。”杨昊边说着就站起身来,问小四:“东西都备齐了吗?”
“全妥当啦。”小四说着,打开随身的包袱:玄色绣金边窄袖球衣、皮质护膝、护腕、牛皮黑靴、虎头盔,腋下还夹着鞠仗(球棍)。
“走!”杨昊从衣架上拿起衣裳便往外走。
“唉,唉,唉,你站住。”祁玉追上前去,趴在杨昊的身上嗅了嗅,捏住了鼻子,回头招呼小鱼:“快服侍公子洗个澡,这味怎么见人呢。”
“上了球场还不是一身臭汗?费这麻烦。”杨昊说着话就出了院门。
第11章 皇家马球场
含光殿在大明宫西侧,论宏伟瑰丽不及大明宫里的前朝三殿(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和内廷的延英、麟德两殿。但含光殿前的马球场却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由于临近大明宫,每次球赛都能吸引大批高官贵戚前来捧场。
杨昊带着小四出长安城北的芳林门,入西内禁,在银光门外等候。殷桐香和祁墨等人早已赶到,连球衣都已经换好,见杨昊便衣前来,都催着赶快换衣。银光门外临时搭起十几座帐篷,供球员更衣和随行仆从休息使用。
杨昊正待更衣,忽见银光门内跑出两个太监来,齐声高喊:“颍王殿下有旨,神龙队、飞鹰队统统改换新装。”传完话,二人又跳起小碎步进门去了。
这是杨昊平生第一次见到太监,两人身材矮瘦,面白无须,嗓音尖细,袍服整齐干净,步子快且细碎,让人一看顿生好奇之心。
两个太监前脚一走,众人一片沸腾,推测说可能是皇帝要亲临球场,甚至是要亲自披挂上阵。
杨昊心中又惊又喜,若是能见到大唐皇帝一面,也不枉自己辛辛苦苦穿越一千二百年时空重生折腾了。
小四捧进来一套玄色球服,金丝镶边,前心和背后用金银丝线绣着一只展翅欲翔的飞鹰,鹰眼用金、绿、黑三色丝线绣成,栩栩如生。
杨昊发觉这套球衣就象是量体裁制的,长短胖瘦十分合身,心中更是欢喜,问小四道:“穿上这套衣裳,你说爷像什么?”
“翱翔天上的飞鹰。”小四竖起大拇指,讨好地答道。
杨昊很喜欢这个比喻。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做一只翱翔于天际的雄鹰,一次作文课上,老师以“理想”为题要大家谈谈各自的理想。
班长说我要做一个政治家,治国安邦平天下!老师连夸他志存高远,将来必成大器。
学习委员说我的理想是像老师一样做名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无私、高尚又伟大!老师喜笑颜开,自谦地说自己充其量只是个小技术员。
班花小樱说自己的理想是变成一株灿烂的樱花,将美丽与芳香播撒人间!老师喜不自胜,连夸她是蕙质兰心。
杨昊说自己想做一只鹰:鹰飞得又高又快,再好的猎手也休想干掉自己;鹰有利爪尖喙,扑蛇逐兔不用为生计发愁。
杨昊已经忘了那是几年级发生的事了,只记得自己的作文《我要做只鹰》被判了个乙下。评语是:思想庸俗,胸无大志。
小四捧出来一顶金灿灿的虎头盔,替杨昊戴好。马球比赛危险性很高,公子王孙们谁也不想因为玩而伤筋动骨,丢了性命,因此对护具都十分讲究。
虎头盔原意应该是护头盔,是用金属制成的类似橄榄球头罩的护头用具。
杨昊原来用的那个头盔,是花了三十两银子定做的,但比起这个镀金头盔就显得太粗陋了。
众人穿戴整齐列队在门前,一边是身穿玄色球衣的飞鹰队队员,一边是身穿紫色滚金边球衣的神龙队队员。
要进入球场先要接受金吾卫卒严格安检,人人搜身,概不例外。金吾卫卒从捏头发开始,上上下下全身摸个遍,确认身上并无私藏兵器后,这才放开门放入。
每个人的坐骑则已先一步由金吾卫卒牵进门里,马球是人马合一的运动,马与人是否配合默契对胜负关系极大,因此球手比赛都会选骑自己熟悉的马。
杨昊的马是一匹飞龙驹,是大宛马与河西马的杂交品种,身材高大,毛色油亮,爆发力强且服从主人,是长安城中富贵子弟的首选。
杨昊在马厩找到了自己的马,但挂在马鞍上的鞠仗(球棍)却不见了。
是金吾卫卒牵马时不慎弄丢了?还是小四粗心没带来?杨昊正打算出去问个明白。却发现殷桐香的手里也没有鞠仗。
“玉郎,你怎么也没带鞠仗?”
“三哥,你糊涂啦,皇宫禁苑能让咱带那东西吗?”
杨昊一想也就明白了,宫里一把小刀也不让带进,又岂能容你弄根棍子进来?鞠仗算不得兵器,可万一棍里藏着刀剑呢?或者再整个暴雨梨花针之类的歹毒暗器,皇上威严何在?金吾卫们的小命还要不要?
进入银光门,绕过一道青砖屏障,眼前是一个用锦幕圈围起来的巨大球场,东西长近一里,南北宽两百米。东南角、西南角各开一道门,在入口处,内侍省的太监仔细检查即将进场比赛的赛马。
马腿上的绷带是否绑结实啦,马尾是否编成麻花辫,拧起扎紧啦,马鞍是否系紧牢靠啦,每一个细节都检查到,每一个疏漏都绝不放过。太监们埋头苦干,既认真负责又任劳任怨。
看到这副场景,杨昊想起以前单位里的那帮鸟人,你们都看看人家,身为太监,卑微下贱,但这份敬业精神岂是你们能比得了的?你们天天说办公室里诱惑太多,以至无法安心工作。简直是一派胡言!办公室里诱惑大,能比得了佳丽云集的大明宫吗?你看看人家,为了能安心做好本职工作,连那个都切了。你们呢,拿着高薪,坐在宽敞明亮,四季如春的办公室里,侃大山、玩暧昧,你们若是有人家一般的敬业认真,何愁我大唐盛世不重现中华!
检查合格的马匹交还给球手,由小太监领着进入场内。球场用锦带、小旗标识出比赛区、候赛区、工作区和观赛区。
北面是观赛区,正中央搭起一座高台,锦幕以玄紫色为主,纹饰多为龙凤图案,也有麒麟等瑞兽,高台东西两侧也是看台,但规制明显就低了一等。
候赛区在南面两座门内偏中位置,东边是主队神龙队的,西边是客队飞鹰队,这也符合唐代以左为尊的风俗。
比赛区的地面没有草皮,跟杨昊先前玩过的几个球场一样也是黄土朝天,这种地面极易起尘,既影响视线又会伤及气管肺脏。因而每一节结束,都要进行洒水除尘。工作区在东南西北四个角上,工作人员主要是太医院的太医、内侍省的太监和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兵卒距离比赛开始还有将近一刻钟,两队的队员忙着做些热身运动,有人打拳,有人蹦跳,还有人翻跟头。
杨昊有自己的热身方式:拉腿、绕肩、摆胯、扭膝、做脚尖环绕。对于这套怪异的动作多半人新奇之余,都是嗤之于鼻,不屑一顾。杨昊自个玩自个的也懒得去理睬他们。
一群小太监忙着洒水、踏场,其实球场已经很平整,而且水也早洒过了,但太监们仍旧一丝不苟地忙着。
杨昊心中暗想,回头一定让李富叔找几个会种草的人,咱弄他个有草皮的球场,保管生意兴隆。若能再揽下皇家球场的绿化工程那可真是名利双收了。
杨昊美滋滋地想着,禁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一旁打拳的殷桐香笑问道:“有什么好事,自个发笑,也说给咱听听。”
“我想到一桩好买卖,回头咱们再细说。”
殷桐香笑了笑,用肘碰了碰杨昊,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是有人在球场刺杀陛下,你怎么办。”
杨昊吓了一大跳,慌忙看了看周围,一把扯住殷桐香说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可不能胡说。”
“问问罢了,又没外人,你慌什么?”殷桐香不以为然地说道,“你说你是躲起来,还是上前救驾。”
“自然是去救驾啦。”杨昊不假思索地答道,心里却想连根鞠仗都不让带,你怎么行刺?拳打脚踢?还是用牙咬?
一阵温软喜庆的音乐声响起,北面高台两侧的门帘挑开,一群身着绚丽华美礼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即使距离两百米,那一片花团锦簇,活色生香的美艳,仍让杨昊面红耳赤,贼心乱跳。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后宫佳丽?杨昊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尖,引颈观望。
殷桐香狠狠地捣了他一拳:“不要命啦!让金吾看见,掉脑袋的。”杨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偷眼去看守门的金吾卫士,众人也都在偷偷往北瞟。
殷桐香“扑哧”一笑,用肘碰了碰杨昊:“不是不能看,而是要巧看。”说着便戴上了虎头盔,面朝北方肃然而立,即能表达自己对娘娘们的敬意,又可安全无虞地饱览秀色。杨昊往东面一看,两队队员莫不如此,心中忍俊不禁,忙也戴上了虎头盔。
第12章 这是阴谋
初五是单日,按照惯例,李昂要在紫宸殿上朝视政,但今天的朝会很快就结束了,这与皇帝举轻若重凡事喜欢追根究底的一贯作风不符。
王守澄想起郭勤昨晚跟自己说过的一段话,心里突然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郭勤密报新任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黄昏时突然出宫去了,且去向不明。仇士良与王守澄同为拥戴李昂登基的功臣,但这些年来他一直被王守澄压制着,心中对王守澄早已恨之入骨。两个月前,李昂擢升他为左神策军中尉来牵制自己,这个王守澄看的很清楚。但他还是不相信仇士良出宫会跟什么阴谋联系在一起。
仇士良确实从自己手里拿走了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但那只是一个职位,在自己多年苦心经营之下左军早变成了我王守澄的囊中之物,岂是你说拿走就拿走的?何况右军还在我的手里,内侍省还是我的天下,就是皇帝的亲随卫队龙骑、金刀也只听命于我王守澄一人,你仇士良纵然天大的能耐,孤家寡人一个,又能翻出几朵水花呢?
不过王守澄还是接受了郭勤的建议,他答应郭勤在没查清仇士良出宫的真实意图前,设法阻止皇帝走出大明宫。
早朝后,李昂没有回延英殿理政,而是兴致勃勃地来到麟德殿,观看自己最宠爱的杨妃与宜春公主举行的一场蹴鞠比赛。
宜春公主名叫李晴,宪宗李纯十三子光王李忱之女,自幼入宫由郭太后抚养长大。穆宗时封宜春郡主,李昂即位后进封宜春公主。大和九年,宜春公主刚满十三岁,生性活泼聪慧过人,因得郭太后宠爱,未免又有些刁蛮任性。
杨妃领衔的球队名叫“芳晨”,主要由大明宫的女官与宫女组成。宜春公主领衔的球队取名“花衣”,成员都是十四五岁的兴庆宫宫女。
比赛紧张而激烈,花衣队技巧娴熟,体力充沛,处于攻势;反观芳晨队技巧粗疏,体力也不及对手,开赛不久就连丢两球,此时已被花衣队压的喘不过气来。
“陛下,您再不救臣妾,臣妾就输了。”杨妃嘟起小嘴向李昂求援。
她刚满十七岁,身形娇小体弱无骨,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勾魂摄魄,加之她能歌善舞又善解人意,早将后宫三千宠爱集于一身。
“好好好,朕来助爱妃一臂之力。”
“陛下偏心,我不依。”宜春公主李晴顿时发出警告。
李昂愕然没了主意,宜春公主的刁蛮任性他是早有耳闻,发作起来,就是太皇太后也要让她三分,这种场合下她若是闹起来,自己颜面何存?
李昂目视侍立身边的王守澄:“内相你看朕该如何?”王守澄因有拥立之功又身兼要职,巴结他的人都尊称他为“内相”,李昂一向是直呼姓名,只是在兴致特别好的时候才戏称他为“内相”。
王守澄笑道:“老奴书读的少,不晓得什么大道理。但老奴听说龙恋凤,凤恋龙,龙离不开凤,凤离不开龙,陛下是龙,娘娘是凤,自然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平时是这样,那在球场也该是这样吧。”
李晴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跳着脚骂王守澄:“大乌龟,谁要你多嘴多舌?”李晴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但双眸明澈通透,了无杂尘,加之肤白如雪,面颊红润,即便含羞嗔怒时也显得娇俏可人。
这是王守澄一个月内第二次挨骂,头一次是因为颍王李炎被困灵州城外野狼谷,李昂责怪他护卫不利,那一次自己确有过失,挨骂还算值得。李昂本打算派精锐的龙骑卫护送颍王去朔方巡边,却被他顶了回去。龙骑卫是天子卫队,护送亲王出京实在有违大唐礼制,最后他从神策军中挑选了八十精骑护送李炎出关。没想到野狼谷一战,八十精骑竟无一生还。颍王李炎满脸涂血躺在死人堆里装死,才逃过一劫。
这一次,自己竟被一个ru臭未干的小丫头当众骂作“大乌龟”。这要是换在几年前,自己定要给她点厉害看看,不要说你一个小小的公主,就是当今皇帝、三宫太后也不敢当众羞辱自己。唉,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她一个刁蛮丫头斗什么气呢?
王守澄赶忙伏地请罪,执礼十分恭顺。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昂心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李晴仍旧不依不饶,她把球一摔,叫道:“不玩啦,我们走。”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