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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旧的律法,里长在指挥当中,私下允许士兵在战场上摘下头盔,已经触犯了军令,需要割去鼻子,或者砍断一条腿,以示惩处。新的法律则要求当众施以鞭刑,并且不剥夺里长的爵禄。今天,我正是按照新刑法实施。”
季礼想了想,拱手告辞了郡长,他催促侍从继续前行,而后在战车上感慨:“晋国能够称霸中原不是毫无原因的,训练中真刀实枪且不说,连训练中的条例都很严格,整个晋国就仿佛一架机器。不错,就像一架战争机器,有这样的国家作为敌手,楚国有难了。”
知道自己进入晋国境内后,季礼开始格外留心起来。初次见到霸主文明,季礼看什么都新鲜,他一路打量着道路两边的标志树,一路跟侍从闲聊:“你瞧,道路两边似乎都是果树,果树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但来来往往的人却没有去采摘,晋国人素质真是高啊!连路边的果子都不去随意采摘。”
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季礼发现十字路口中心放置着一座木制圆台。圆台上,一名少了一条腿的汉子一身红衣,戴着一顶圆盔,圆盔刷成白色。木台上那名残疾人一脸骄傲,指手划脚的指挥着车队前进,过往的车队都乖乖的按照他的指挥有秩序的通行着。
季礼很好奇:“断手断脚的人,不是被刑律处罚才失去手脚的吗?怎么这名刑徒却来指挥大家行路,而来往的人还听从尊重刑徒的指挥?”
季礼的侍从跑过去跟那名刑徒交谈几句,刑徒骄傲的指手划脚一番。侍从跑过来汇报:“指挥交通的那个家伙不是刑徒,他是士,是伤残老兵。他的爵位标志在胸前,标志着他有八级军功,家中还有一亩勋田。他说他叫宪兵,是晋国新设立的岗位,专门荣养伤残老兵的,使他们有点事做。晋国的宪兵是用来指挥交通的,归当地的县尉管理。”
季礼很诧异:“晋国对秩序的讲究,已经发展到规定人走路的形式了吗?”
渐渐的,季礼的车队入城了,城里跟外面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市的道路都是青石板路,路中间微微鼓起,整个路面成为一个拱形。季礼稍稍一琢磨,看懂了这番布置的原因:“道路中间拱起,一旦下雨,雨水就会向路两边流淌,路两边应该是暗渠吧!雨水顺着暗渠流走,这样一来,道路始终是干净的,可以让人方便任意行走”
看完了路况,季礼又抬起头来,打量着道路两边的房屋。霸主国果然不愧霸气,道路两边的屋子都是石头筑成,厚厚大大的方形条石让屋子显得很结实,而屋顶整齐的铺设着瓦片,也让季礼很好奇。这时的吴国,房屋多数还是茅草屋,墙壁多数是木板建成,见到这种完全出于人工的巨大石屋,不禁感慨霸主国的巨大创造力:“石头制作的屋子,大约不用一年四季换茅草顶吧!也不用频繁的进行修缮。一旦城市受到围攻,还可以依靠厚重的石墙进行节节抵抗。果然,晋国整个国家就是一部战争机器,处处都可以见到咄咄逼人的武力。”
稍倾,季礼心里暗自感慨:“我听说齐国曾经入侵过晋国,也不知道他当初见了这些石头屋,会头疼到什么地步?”
季礼错了,他见到的情景是赵武的封地甲氏。在整个晋国,除了赵武的名下有如此巨量的石头屋子,其他家族当中,唯有与赵氏比较亲善的韩氏、魏氏,稍稍学会了一点用水泥建造砖石房屋。然而季礼无法进行比较,他是从甲氏进入晋国国境的,一路行走都是在赵氏的领地。
沿着赵氏修筑的国家大道,季礼缓缓的进入赵城。赵城的城守早早接到季礼入城的消息。此时,参与盟会的鲁国君臣已经将季礼的表现传颂于列国之间,故此城守引领着赵城有名望的父老,在城门口隆重迎接了季礼。
这名城守身上有股气质,令季礼很不喜欢。他似乎很市侩,很会小心的讨好人,能言善道的,伺候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然而季礼总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股媚态,似乎没有贵族气质。连带着,季礼对赵武也产生了一点点的轻视:“人都说赵武子贤能,擅长经营之术,把赵氏领地经营的十分繁荣。但赵城是赵氏的居处,赵武子却用这样一位言词卑下者进行管理,我看赵武子纵是贤能,也贤能的有限。”
不过,赵城学宫如今闻名天下,他们设计的黄河大桥正在如火如荼的施工当中,因赵武子筑城大师的名声,赵城学宫现在是天下建筑学的鼻祖。季礼心中虽然对赵武子有点失望,但他对那群学者却非常尊重。于是季礼拱手,向学宫的副祭酒说:“我季礼对赵城学宫早有耳闻,这次能来中原感受中原文化,愿意做赵城学宫的一名学子,早晚聆听教诲。我听说列国来游学的学子都有机会住进学宫里,不知我季礼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早晚获得学宫的教诲。”
赵城学宫的祭酒是赵武,但他不管事,管事的是这位副祭酒。副祭酒连声答应:“公子评价鲁国音乐的那番话名扬天下,我等愿意向公子好好请教一番音乐的道理,怎敢怠慢了公子?请请。”季礼接受了邀请,随意的向城守拱手作别,便登上副祭酒的马车,进入赵城学宫。
过了一道石头制作的排房,进入赵城学宫的地界,季礼很随意的问:“那位城守大人怎么仪态不太符合礼仪。赵武子怎么会用这样一位人管理赵城,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被我季礼忽视了?”
学宫的副祭酒尴尬的一笑,语含讥讽的说:“公子连这也看出来了?……嘿嘿!我们家领主是个节省的人,数年前他削减了行政官员,而后让商人们承包城市、经营城市。刚才那位城守确实不是贵族,他只是商会的会长。”
“啊!”季礼下巴快要掉了。
第二百零八章 省钱省的“尽善尽美
季礼心里感慨:省钱也不能这样省吧!不过,无可否认的是,这群商人把赵城经营的不错,相比于沿路走过的城市,赵城市容市貌显得更加整洁,更加有序,也更加繁荣。
学宫副祭酒继续解释:“这几年,赵氏宗庙已经逐渐往邯郸城迁移,所以如今的赵城已经成了一座纯粹的学术城,城里基本上都是围绕赵城学宫谋生的人,他们或者是学宫里的老师,或者是寄宿于此的、列国前来学习的学生,以及给学生提供食宿的商人。至于城里商店买的东西,也多数以学生的需求为主,书籍、纸张、笔墨,以及各类研究材料……”
说到这里,副祭酒显得很骄傲:“今年,除了设计大桥之外,执政又委托学宫进行两项学术研究,其一是金属的延展性;其二则是攻城器械的研究,所以最近赵城多了一些铁匠。
季礼被副祭酒提醒,连忙问他听说过的几个著名学者:“我听说叶公如今在学宫教绘画,听说他画的龙不能画上眼睛,一旦画上眼睛,则龙便破壁而飞。”
对于这种神话学宫教授的话题,副祭酒笑而不答,他转身叫过来一名学者,向季礼介绍:“这位就是叶公。”
被称为“公”,则意味着他有贵族身份。季礼赶紧按贵族礼节与对方打招呼,双方寒暄完毕,季礼再问:“我听说秦国的伯乐擅长相马,他也曾在学宫停留。还有秦国的名医“和”、周室的典藏官老聃……”
副祭酒微笑的回答:“这几位确实曾在我学宫讲学,如今他们都已经各自回家了,但他们留下的几位学生还在,这位是……,这位是……。副祭酒一一给季礼引荐学宫里的著名学者,而后他引领着季礼走向学宫的中心。
学宫中心分三角形的竖立着三座主建筑,最中心的建筑是学宫书殿。这座书殿很有现代行政单位通常的“苏联式风格”,门廊是粗大的石柱,约十余米高,顶天立地。柱子后是高大的,约三米高的雄伟大门。这座建筑也有现代意义上的窗户,只是这年代玻璃的烧制技术还不太成熟,烧出的玻璃五颜六色,连大小形状都不一致,所以书殿的窗户都是花里狐哨的。用青铜格栅制作的窗格,形状很不规整,窗格之间镶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块。
这种建筑风格在赵武的现代眼光看来,简直是简陋的无以复加,但在季礼看来……季礼已经说不出赞赏的词了,在他看来整座殿堂不是人类的力量可以完成的。季礼很怀疑这座殿堂建造的时候,有些鬼神贪图赵武的钱财,来赵武这里打了几天工。因为这座殿堂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它璀璨的无以复加,任何言词在它面前都觉得苍白无力。
季礼站在书殿的大门口,他尽力抬头向上仰望,想看清柱子顶部的石雕,因为头抬得太高,帽子都掉到地上,季礼都没有感觉。等副祭酒将帽子递到他手上,季礼失魂落魄的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也是他常用来评价华夏文明的字词:“观之止。”
这座书殿出现在这个时代,是极具震撼性的。副祭酒很满意季礼的态度,他心里嘀咕:“祭酒(赵武)说宏伟的建筑本身就有征服人心的作用,果然不错啊!我赵城学宫在学术上称雄各国,我霸主国国力以及知识文化在列国称雄,这座建筑果然恰如其分的体现了我们文明的实力。”
季礼这时已经回过神来,随从替他整理了官帽,季礼还沉静在震撼当中,许久,他梦一般的又吐出一个新成语:“尽善尽美!”
副祭酒带着骄傲,手一引:“这边请。”季礼随着副祭酒走进书殿一楼。
赵城这座商人管理的城市果然充满了市侩气息。书殿的一楼全是各种各样的柜台,每个柜台后都有两三人像是商店伙计一样,脸上含着讨好的笑坐在柜台后面。季礼冷眼旁观,不时的有人来到某个柜台前,低声与柜台后的人交谈几句。而后柜台所在的伙计满脸笑容的拿出一张纸来,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有时,会有柜台伙计转身向后面走去,不一会儿,返回的伙计会拿来一本书,这本书或者是竹简,或者是羊皮卷轴,或者是纸制品。
季礼冷眼旁观半天,不等他开口询问,副祭酒上前介绍:“这是借书的地方,我赵城学宫的藏书分门别类,列国游学的学生如果想借阅,可以按所属类别,到相应的柜台借阅。咳咳,当然,他们借阅也是要付费的。我赵城学宫每年培养很多学生,这些学生没有毕业的时候,就来图书馆抄录书籍,并以此为生。游学的人付的借阅费就是给抄录者的。如果游学的人看了书后,觉得还不够,打算买下这本书回去继续阅读,那么他们会雇用人进行抄录,这种抄录是对外出售的。”
季礼本想评价几句,但刚才在书殿门口,雄伟的书殿给他的震撼让他产生了一股渺小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种商业行为,只好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副祭酒看到季礼没有表态,他继续引导季礼向书殿的二楼去。整个书殿有三层,三层楼房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春秋时代已经很骇人听闻了。季礼进入书殿的二楼,看到二楼排列着无数长条桌,这一层楼窗户更大,光线更充足,粗笨的长条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竹简,高高的竹简山旁,有无数学子正在奋笔抄录。还有一个角落不停的传来唰唰声,整个屋子飘荡着一股油墨的香气。
季礼顺着长条桌走去,那些专心抄录的学生都很年轻,脸上充满稚气。副祭酒跟在季礼身边介绍:“这些都是列国来的学生,他们一边在学校学习,一边来书殿抄录书籍。一方面通过抄录,熟记书中的内容。另一方面,也借此机会挣点小钱,维持求学费用。我赵城学宫物价很贵,在这里生活也不容易啊!”
季礼不敢评价,他顺着长条桌走到唰唰声传来的地方,这堆人是书殿当中最奇怪的,他们手里拿着的是钢针,那种书写不是在纸上,也不是在竹简上,而是在一块薄如蝉翼的蜡纸上刻录,那块蜡纸底下垫着钢板。不时的有刻录的人发出惋惜的叫声,低声自语:“坏了,又把蜡纸划穿了。”
副祭酒上前解释:“这是一种印刷术,学宫里求购比较多的书籍,我们会组织人手刻录蜡纸,而后用油墨印刷,印刷好的书再分发给想要购买的学生……”
季礼好奇的问:“这种蜡纸一次能印多少本书?”
副祭酒叹了口气:“用这种蜡纸印刷,需要蘸上油墨,反复刷录蜡纸。每刷录一次都要磨损蜡纸,所以一份蜡纸只能印刷一百多页了,接着就报废了。而刻录蜡纸是件很麻烦的事情,笔迹重了就要划穿蜡纸,轻了则印不出字迹来。我们现在大约每天能刻录一张蜡纸,每张蜡纸上刻录大约一千字左右。另外,油印的时候也要极其小心,一旦操作失误,这张纸就报废了,不是将纸印糊了,就是字迹不清晰……”
季礼在短时间里受的冲击实在太多了,他已经无法评价副祭酒的话。在他看来,这种印刷术已经接近鬼斧神工的程度了,但副祭酒的口气里却充满遗憾。
季礼说:“已经很不错了,一片竹简上刻录二十个字左右,一卷竹简二十四片,大约五百字,两捆竹简上的字,也就一张薄薄的蜡纸全部记录下来。而在竹简上刻字,一捆竹简至少需要刻录一个月。之前,竹简的打磨抛光很费工夫,在竹简上刻录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写错了,整篇竹简都要报废。
二十四片竹简全部刻满字后,又要在竹简旁边打捆,而后用牛皮绳栓起来。打捆的时候万一出现失误,整篇竹简又要重新写……你用一天时间刻录一张蜡纸,眨眼之间就能出一百余份复制品,这样的效率,如果用竹简记录,恐怕一年都无法完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年的工夫,你一天就完成了,这样你还嫌效率不高吗?”
副祭酒随口回答:“听家主说,这种印刷术并不完美,或许还能想出更好的印刷方法,比如在硬木上刻板,板上刻上反的字,一块木板能印数万份……只是在木头上复版也很麻烦,我们正在摸索……。”
季礼随手拿起一张印刷出来的书稿,书稿散发着油墨香味,只是这份书稿阅读的方式有点怪异,季礼按照以往的阅读习惯读了几句,发现句子文理很不通。没等他询问,副祭酒赶紧解释:“蜡纸刻录出来的字,很不方便,比如蜡纸很薄,写字的时候手腕在蜡纸上磨来磨去,会把蜡纸磨破,所以我们只能从左向右刻录,这样,写过字的地方,手腕就不再去摩擦,以保证蜡纸的完整。
另外,蜡纸不像竹简,以往竹简上刻字,一片竹简一句话,读起来很方便,而在蜡纸上刻录书籍,没有竹简的效果,人们无法进行断句,为了方便学生进行阅读,家主发明了断句的标志,他把这称作“标点符号”,用各种符号来表示断句。这样,学生只要识字,无需通过口传心授就能进行阅读,方便了很多啊!”
季礼想了想,又问:“这样印出的书籍,恐怕很贵吧?”
副祭酒回答:“没错,是很贵,一册书籍相当于中等人家三个月的日常花费。”稍停,副祭酒又补充:“不过,我赵氏领地内,赵氏本族的人每年享受家主的补贴,家主自己掏钱给他们分发课本,倒让他们学习的费用降低了许多。”
副祭酒每次谈到学院祭酒的时候,总是口称“家主”。这倒提醒了季礼,眼前这座学宫是赵氏家学,只不过对外开放了而已。“赵氏今后必然能昌盛啊!”季礼感慨:“赵氏培养自己的百姓,如此不遗余力,等过几年,赵氏人人都读书了,赵氏想不昌盛都难啊!”
“请跟我上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