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片土地上,以太原城附近的土地最肥美,我们就把太原城附近的土地留给武子,剩下的由各家挑选。现在是冬天,现在定下来各家的赏赐,也不耽误明年春耕的筹划。韩伯,你也知道,连年战争,各家族都已经困乏不堪了,明年指不定还有大战,现在不能确定春耕计划的话。。。。。。。”
对栾黡说的这个,韩厥也深表赞同。他沉吟的说:“我得到消息,为了惩罚陈国的背叛,楚国已经全军出动。楚国司马、公子何忌开始带军侵陈,目前战斗已经开始。但君上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打算尽量瞒着君上,可也瞒不了多久。
栾军将说的有理,我们不能耽误明年的春耕。这样吧,沿河谷的土地都留出来,预备万一。你们各家可先去盆地周边、大山脚下勘测。武子的榜样在那里,山林的出产并不比平地差。我们这次把最肥美的土地留出来以防意外,先把不好的土地瓜分了,即使国君以后要封赏,留出的土地也是分到各家头上。我还可以承诺,你们各家先前对山林的开发,我绝不会没收。回去后各家赶紧准备人手,预备去太原盆的开发。”
范匄在一旁叹息:“我早说过不应该庇护陈国,如今我晋国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庇护陈国的地步,君上怎么就不听劝呢?”
韩厥回答:“我已经劝过君上,我当初说的话很严厉。我说:昔日,周文王率领叛离殷商的国家侍奉商纣王,是因为他知道推翻殷商的时机还不成熟,故此隐忍。周王尚且如此,如今我们与周文王相反,明知道击败楚国的时机还不成熟,却还要明目张胆地收纳楚国的板臣,单纯地、不计成本地为了反对而反对,高调、嚣张地表明与楚国势不两立………这样做,想要成功,太困难了!可惜,君上年少气盛,又刚刚确立霸主的地位,连这么严厉的话都听不进去。如今,你我作为臣子,只能竭尽自己的力量了。”
范匄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就该让武子尽快回来。如今我们上军已经出战了,武子这一去,等于新军又出战了,明年的仗怎么打。”
鸡泽盟会上,许国没有参加会盟,这等于不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故此盟会结束后,主持盟会的晋国副帅立刻带领上军讨伐许国。到了这年冬天,上军依旧没有撤回国内。赵武的家族武装力量是新军主力,如果赵武被过多的家务事牵扯了精力,这就等于晋国的上军加新军,总共半数的国家军队依然在打仗。
韩厥同意范匄的主张,他马上响应:“我这就用元帅的身份,命令赵武尽快回来。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各家族尽快筹备春耕。等武子回来,国君的封赏确定了,各家族必须立刻派出剩余的人手前往自己的封地。至于各家族的正卒,请诸位动员起来,明年春耕过后,我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陈国。”韩厥又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原本我们在鸡泽盟会后,应该好好享受胜利成果,休兵养息,现在却要为了陈国的事情继续奔波。”
栾黡眼珠转了转,冲韩厥摊开手:“元帅,我原先没有在意你家阿起写的那本《垦荒志》,如今我们栾氏也要去垦荒,把你家的书借读一下,我也要学一学武子四十日成城的手段,在太原进行垦荒。”
范匄听了这话,马上掺和:“元帅,如今各家都困顿不堪,这本《垦荒志》大家都需要,不如请你家阿起公开这本书,允许各家派出人手进行抄录,以便我们效仿。”
对于有利于国家的事情,韩厥总是支持的,他点头答应,而后领着诸卿返回元帅府。
韩厥在宫城门口与诸卿盘算的时候,宫城之内,魏绛指着地图向国君建议:“武子建立通城与太原作为垦荒点。君上若是开发太原附近,不如依托北方的太原城作为基地。这两城本来是武子的,君上如果进行封赏,只确定这两座城归于赵氏,恐怕这不是奖励,只是一种事后追认,请君上斟酌一下。”
悼公不以为然:“我是知道小武脾气的,这片盆地最北端的峡口,一定是武子的最爱。我把那片峡口封赏给他,想必武哥会愿意。他擅长开发山林,这种手段,其余的卿大夫学不来的。另外,太原盆地最北端的峡口归于赵氏,既可以让赵氏守卫边防,还可以让赵氏的才能充分发挥,我认为武哥一定不会推辞。”
魏绛寻求确认:“太原城依旧归属赵武?”
国君点头:“太原城归于赵氏,通城原先是军事城堡,就不单独列出来了,把它归于太原城的管辖范围内,正式确认这两座城池的领权。然后我再把太原北端的峡口封赏给武哥。魏卿,其余的土地你挑一块。”
魏绛手指点着太原最北端的峡口,回答:“那么,我魏氏就与赵氏毗邻而居,也好相互支援。”
魏绛与悼公商谈的结果当日就传出宫外。此后,晋国大臣也立刻研究那份地图,顺便替自己选定了中意的地盘。虽然太原与通城之间已经是开发完善的土地了,使得这片土地有多人垂涎,但有韩厥在,那些卿大夫虽然垂涎,却不敢悍然伸手插手赵武开发完善的领地之中。那就是欺负赵武,而赵武,现在已不是任何人能欺负的了。最终,通城与太原之间不归赵武的闲置土地到了国君手上,国君借机封赏了许多与他关系密切的公族,以及中小侯国,他的弟弟杨干也在其中获得了一座城。
春秋是以城为国。因为筑城的成本过大,所以大多数国家,整个国中只修建一座城市,把这座城市当作自己的国都,出了国都大门,乡间就是农田。晋国稍稍有不同。它是霸主国,两百年积累下来,加上晋国卿大夫之间的争斗过于惨烈,所以晋国卿大夫都有筑城的习惯。
但这次开发太原盆地,情形却显得很奇怪。因为赵武的新封地处于太原城最北端,待在后方的各家族干脆省去了筑城的手续,直接在自己的封地里筑起一个农庄,便开始耕作。连年的战争已经让这些家族家底掏空,能减少支出何乐而不为。故此,等开春国君的封赏正式确定下来,太原盆地虽然一片繁忙,但整个盆地里只有三座城市,这三座城市都属于赵氏:盆地最北端的城市名叫“汾阳”,汾阳旁是魏氏领地魏榆(农庄)、而后沿着汾河向南、依次是晋阳、太原(通城为太原附属)。
赵武似乎比较痴迷于筑城游戏,反正他自从动工重修赵城后,赵氏以每年一座城市的扩容速度在扩张。这年春,在赵武名下的领地已经增加到七座,除了太原盆地三座外,赵城、霍城加上甲氏的两座城市,使得赵氏拥有城市的数目位于晋国诸卿之冠。随后,赵武也就有了“七城之主”的绰号,不过,这绰号很快就不适用了。
次年春,霍城之南,丙六公社,赵武正带着随从缓缓步行,视察着公社的生产情况。社首(相当于公社支部书记)满脸堆着笑陪伴在赵武身边。
春秋时代是一个很奇妙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既存在着奴隶制,也存在着封建制,更有原始社会的制度遗存,而这里的人民公社就是从原始社会里遗留下来的氏族制度。春秋时的一个公社也就是一个“里”,这个“里”在战时向国家提供一个“卒”的武士。公社中这些武士属于上层统治人员,除了他们之外,剩下的都是些纳税的农夫。
霍城周围的公社是赵武新近增建的,原本这些公社应该分别命名,但赵武比较懒,因为这个公社提供的武士在作战序列中属于“丙六”卒,所以赵武干脆以“丙六”命名。这附近其余的公社遭遇大致相同,他们的公社名就是武士在作战序列中的名称。
“丙六”社首指点着周围,殷勤的介绍:“这几家都是今年迁来的流人。嘿嘿,听说他们是从赵城出来的。”
第八十六章我的城市我的兵
“丙六”公社社首这话意犹未尽,他所谓的“从赵城出来的”意思是这些人原先是赵城的奴隶,获得自由人身份后,因为担心原先的奴隶身份会被人瞧不起,所以干脆搬得远远的,搬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开始新生活。这也是大多数奴隶获得自由后的自发选择。
所谓“流人”是赵武创造的新词,他说的是那些没有被烙上烙印的奴隶。目前赵氏已经逐渐舍弃了奴隶制,通过战争掳掠的新奴隶已经不再被烙上烙印,称之为“流人”。这些人在赵氏服役一年后,很快的能获得自由人身份。按规定,获得自由的奴隶能得到一笔安家费,以及一批农具。而后他们可以在赵氏家宰(管家)那里自己挑选定居点,然后于赵氏宗府登记,拿着宗府发放的自由民身份证明(户口)动身前往新定居点,抵达后再向当地公社社首报到。
赵武听完社首的话,轻轻的点点头,转身问师偃:“我们今年释放了多少奴隶?有多少人如期报到?”
师偃捻着下巴上的胡须,笑嘻嘻的回答:“九成以上,新释放的奴隶有九成以上到指定地点报到。”
赵武又问:“竟然有九成,那些没有报到的一成,人去了哪?”
师偃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有九成报到,我们已经该知足了。上万人,如果一个个押送到指定地点,我们该花多少钱?现在让他们领上农具,拿上户籍证明,自己去指定地点报到,能有九成人如期到达,我们也不赔本。再说,如今荒野里四处野兽出没,有些人迷路了,有些人病死在路上,有些人干脆遭遇野兽袭击而丧身,这九成人抵达比例已经够高的了,我很满意。”家族内务是由师偃主持,师偃这么说,带有浓郁的表功意味。
赵武嘴唇动了动,他本想问问有没有人一旦释放,会像脱了线的风筝一样,自己躲在荒郊野外,自耕自织,从此过上自由自在的逍遥生活。但转念一想,如今是什么时代,在这个生产力极为低下的时代里,脱离一个大家族自己在野外生活,那几乎是找死。而反过来说,赵氏收的农税很低,加入到赵氏,还能获得强力的保护,这样的生活还能有什么苛求。好歹赵氏也是霸主国八卿之一,这样的保护总比那些弱国要强有力。
“家族去年发布了公告,命令不得歧视流人,你们这里做的怎样?”赵武又问。
社首连连点头:“家主尽管放心,咱也是赵氏老人了,绝对清楚轻重。这些流人抵达后,我们绝对没有歧视。今年还有许多流人从山上下来,我已经把他们混编在一起。家主放心,我这里绝对没有歧视。”
“哦!”赵武感兴趣的问:“有很多人从山上下来?”
“当然,霍城这里戎人骚扰不断,有很多逃散家民躲入山林之中。家主今年为了垦荒队的遭遇举兵报复戎人,消息传出后,许多躲藏在山林中的猎人纷纷下山,要求归附我们。遵照家主的指示,我已经在附近给他们划了荒地,让他们耕作为生。这样的人今年有三十七户,我已经报了上去,要不了多久,也许山林之中的人都会下来。”
赵武转身吩咐师偃:“这几年我们南征北讨,现在看来,赵氏的生存已经不成问题。我们可以不担心土地,要担心的反而是扩张太快导致劳动力匮乏,好在我们终于赢得了和平,剩下来的几年,没有大规模战争,可以埋头发展了。老师,你知道我创造流人这个词是怎么想的?没错,山林之中躲藏的人属于流人,归附的戎人部落也可以当作流人。此外,我们不妨从各地吸引壮劳力来我们这里垦荒,只要他们定居下来,慢慢的,我们会发展的越来越快。”
师偃轻轻的叹了口气:“和平?恐怕短期里头我们不会有和平,战争远远没有结束。不过主上说得对,智伯献上“三军疲楚”的计策后,今年无论如何不该我们出战了吧!这样一来,赵氏就获得了一年喘息之机,但我看也只有一年喘息的机会。”
赵武背起手踱着步,边想边说:“能有一年喘息也很不错,这几年我们不停的武装士兵,练士卒,频繁为国出战,一年到头忙的喘不过气来,连自己家族的事情都已经顾不上了,现在能有一年的时间喘息,我很满意了。几年来,我们下大力气培养武士遗孤,教育领地百姓读书识字,现在也该是收获的时候了。我们领地内的识字率普遍提高,许多店主都能看懂布告文书。再有一年的发展,我们可以耐心教导百姓经营的技巧,以及改进自己工艺的技能。一年,我有信心能让赵氏超越晋国所有家族。”
师偃点头:“主上说的这话我相信。因为这些年来,我们即使三心二意的发展,也比其他家族发展的快。如今,我们的领地拥有七座城市,领土横跨南北,论广阔超越其他家族太多了,光是眼下这些领地即使子孙享用百年也不愁饿着。但如果不细心经营,恐怕。。。。。。剩下的时间,应该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发展了。
我听说这些年其他的家族过得很困窘,已把家族多余的奴隶出售以减轻负担。而这些年我们出售的货物,其他家族无力支付,对我们欠下了巨额债务,只好用所属奴隶抵债。如今,那些抵债的奴隶加上我们在冀城市场搜购的奴隶………其实,如果把奴隶算作人的话,我们就既不缺人口也不缺土地了。唯一遗憾的是,大量新释放的奴隶变成平民,导致我宗族人口成分当中,奴隶的份量多了一点,其他家族都耻笑说:赵氏都是一群奴隶娃子组成的。”
赵武悠然回答:“现在租庸制刚刚开始,那些人还没有明白,奴隶是一笔多么宝贵的财富………获得自由的奴隶,对让他们得到自由的家族最忠心,他们对新生活最渴望,工作最勤奋,创新与实干的冲动最强烈。不过,我们不必教别人聪明,只管埋头发财就成。今后,家族更要多多吸纳“流人”,加快释放奴隶的步伐,让其他家族笑话我们吧!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赵武随口评论着。稍停,他指一指远方问:“旁边是丙七公社吧?我怎么看见它像一个大的集市。”
社首鞠一躬,答应着:“家主,那里确实是集市,霍城这里耕地少,粮食不够吃,可附近山林很多,养蜜蜂的,养花的,挖矿的来来往往,自然成了集市,百姓在这里出售多余的物产。”
赵武不满的说:“规则确立了就是要执行的。山林属于领主的“专利”权力,百姓不能侵犯,一旦你开了这个口子,今后百姓不免会要求更多。按现在的人口基数,你都开放了那么多山林,今后人口自然增加了,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继续开放更多的山林。再说,如果这里的人口粮不够吃,那就说明我们安排的不妥当,此处的人口过于密集了。老师,你别忘了,我们领地内八成的土地还荒芜一片,这里人口稠密了,怎么不把他们向那些荒地迁移?
山林绝不能开放。我不是吝惜钱财,而是山林开放了,山上的树木与野草一旦被砍伐干净,一场大雨下来,山上的泥土就会顺山而下,那居住在山下的人就要被泥石流淹没,所以山上的植被必须保持好。老师,无论如何,应该让百姓养成尊重规则的习惯,既然山林属于我的“专利”那就“神圣不可侵犯!”就像我不侵犯他们的财产一样,他们也必须尊重我的领权。”
师偃勉强笑了笑答:“既然主上发布了命令,那我回头就安排。”其实,师偃已经在肚子里嘀咕:“装吧!你就装吧!还说不让开发山林是为了保护泥土、保护百姓,别说你自己没有开发过山林?其实,何必那么虚伪,你只要说“不许别人动你的树”就行了。领权至上嘛!你的领地你做主,你不让别人进山打柴,那是你的权利,谁都无法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