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一把,洒落一地珍珠--我的乡下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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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一把,洒落一地珍珠--我的乡下岁月-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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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问题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考生的名单要由公社推荐。我在公社没有一点关系。果然不用费心,没叫我去考。

  大姐五七干校出来后分到出版社。出版社来了个新同事,她父亲是牛鼻滩区的党委副书记。牛鼻滩区辖四个公社,牛鼻滩公社在其属下。一听是牛鼻滩的,大姐自然跟她讲到过我们。她跟她父亲说了。然后我和莽莽一起去拜访过这位书记,想得到帮助,获得资格参加考试。周书记沉默寡言。加之我一求人就舌呆口笨,所以这一番拉关系并不成功。不过说实在的,周书记给我的印象并不坏。他为我帮不帮忙从来不向我吐露一丝风声。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到底帮没帮过我们。

  大学考试我因没资格,就回长沙去了。刚一回家,牛鼻滩中学教书的知青殷京乡打电报给也已回家的纸厂知青董罗生,说:“与成速归”。赶回来后才知道是参加下一轮的中专考试。

  这次的机会我猜是周书记的作用。但他没说,别人也没说。但此轮考试已是张铁生交白卷事件之后了。考试结果不说我也清楚。张铁生闹那一下之后,毛远新将白卷事件报呈上面,上面一时还无对策,“屙尿变”太小人,出尔反尔还需等待时日。所以下面还按原计划组织下轮考试。但已不那么认真了,唯恐担待刁难工农兵的罪名。我们也只要写篇文章交给区管教育的部门就行了。

  我的文章听殷京乡说是全区最好的。我忘了题目是什么。意思大约是介绍自己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收获之类。我讲的是我在种禽站孵鸭的事。还记得其中最得意的一笔,便是以鸭师傅用眼窝代替温度计测蛋温,证明高贵者最愚蠢,低贱者最聪明。是那个时代的时髦笔法。要是搞八股取士,这篇文章有可能取,它是一篇比较标准的新八股文,起、承、转、合,都很正规;对经典的阐释也有心得。而博得阅卷老师好感的根本原因大概是那题材吧,没几个知青,也没几个回乡青年孵过鸭。我把那过程写出来,让人觉得还有点新鲜。

  但形势日紧。广播,报纸报道的倾向异常明朗。考试结果不等出来其实是明白的。当上面做出决定时,招生录取工作全停。后来放开时就不再考了。进学校看的还是出身。我们原来幻想在阶级路线下凭个人努力出苦海的唯一希望破灭了。天上开的一条缝重新合上,仍是乌云满天。

  待续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
65、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

  失望的情绪在全公社知青中弥漫。这一年,温头从几十米高的烟筒上掉下来;严梨安用一条布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王开在劳累了一天后到村边的台沟洗澡,淹死在仅两丈宽的水沟里。跟中了邪一样,一年内,三条人命去世。空气中平添些不祥的气息。

  天意莫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们走投无路,纷纷搞起病退回城。

  把病退也说成吉祥之一宝,简直是讽刺、黑色幽默。可当年知青在这条路上却是趋之若鹜,拿它当宝。一时间病了不少人。久病成良医。我前面说过,知青中的医学人才很多,就是这么“病”出来的。“病”的方法无奇不有,足可以写本学术著作:有尿里面掺血放鸡蛋的;有背上贴硬币照透视的;有吃兴奋剂听心脏的;有屁股在凳上略微抬起,采取蹲马步量血压的;有不嫌腥膻喝鸡血验大便,想搞出个胃溃疡资格的。……得病的大概方向定好以后,再补充点小手段,不外乎熬几个通夜,饿几餐饭,把人搞得皮泡眼肿、马瘦毛长,那效果更佳。……。

  王源钊、唐要新给我绘声绘色谈过如何生病。唐要新是我们大队一队的知青。也是个聪明灵泛人,人又滑跳(活跃机灵)。那天是他们在哪里弄了只肥鸭,正好到公社,在养猪场我那里借锅火,边弄边跟我谈起病退这本经。

  搞病退说来容易,做起来还是难的。据他们说,关键是把握好火候。病得轻了,不到“丧失劳动能力”就病不进城;病得重了又怕收不得场。尤其怕病得重了。这方面唐要新确实经验老到,他对我讲:“老兄千万莫攒起劲搞,病得上瘾,忘了分寸。要是化验单上搞出三把叉,你把医生吓倒了,留你住院,那就哭笑不得,你想讲客气打退堂鼓也是枉然。”

  我是知难而退的人,不堪栽培。那化验单上的叉哪里是我想要几把就几把?可是两位仁兄见我动摇,又给我打气,都说最主要是要有信心。“晓得你是爱面子。你要晓得,不是我下皮(无耻、死皮赖脸),如今到处稀下的。党的政策是社来社去。你只坚持一条,哥们我从哪里来还病回哪里去。得点病又不犯法。肝炎冒搞成你就换肾炎,肾炎不行就换胃炎。肠炎、关节炎、脑膜炎……。”他扳起指头一口气数了七八炎。 “总有一款适合你的病。只要你下了决心,冒得哪种病是装不出来的。”唐要新总结出的经验就是:“无非多看点医书,认真看书学习,由小病到大病,逐渐加重。你不会连个乡里赤脚郎中都操不出来的。我唐某人在公社带了个头(他是公社第一个搞病退的),这两年专攻风湿一门,如今抗O、血沉操得硬是喊得它应,要几把叉就几把叉。”……

  这些荒唐的事也只有荒唐的年月才想得出来。从后来知青的回忆文章里我们还知道,此类情形全国各地皆然,且各具特色,高人尽有。唐要新就是他们当中的出类拔萃者。他这一番口舌令我对他刮目相看。过去我只知道这个聪明人,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自己剪裁缝制的,还会打毛衣。却不知道他在医学的道路上走得这么远。的确算个人才。我心里默神,当年知青中像唐要新这样的人,若把琢磨得病的功夫用在治病上,这些人里头何愁不出几个医学博士呢。可叹他们当中连个赤脚医生都不曾涌现,真乃生不逢时,明珠涂炭也。……

  唐要新后来果然如愿以偿,“病”回了长沙城。非常可惜的是,他清福没享几天,突遭车祸。死得太年轻了。

66、假作真时真亦假
66、假作真时真亦假

  病退回城确是一条行之有效的新航道。它不受名额限制,不要政审,只要医院证明,居委会同意就成。无数的知青都涌到这条路上来,连纸厂最老实的王雨绍也怦然心动,进城养病去了。我问他姐姐王雨农:“我们信都不晓得,你老弟就到城里好过去了。选的哪号病啰?”

  她说:“他得的风湿。”

  我问:“几时得起的?”

  她说:“从小就有,先天性的。”

  我和王雨农自诩为三友:同在农村是农友,几次同船回家是船友,宣传队同在水利工地打硪唱硪歌是硪友。晓得她经老倌深。忍不住就笑:“那还蛮严重咧。”

  王雨农一本正经向我介绍病情。那是如何如何的严重。

  我说:“现在办事都晓得掐了鼻子哄眼睛。我看知码子得的只有一种,蛔虫(回城)病。”

  她说:“鬼咧!我向毛主席保证,他得的真病。”

  我也不笑了,说:“我一不是医生查房,二不是派出所上户口,是真心关心他的身体。真菩萨面前莫念假经。我只唯愿他身体好。”

  王小姐捏起拳头,追到我就要打人。我说:“好,好,真病,真病。我就不晓得你何解硬要他得真病。”

  不过我后来才知道,他弟弟身体是确实不好,王雨农对我说的句句是实情。我知道后心里反而更不舒服。王妹子,你莫怪我。怪只怪现在假的太多。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难得你这么实心对我,尽跟我讲真话,差点让我听不出,真没跟你白做回三友。所以她弟弟迁户口回城的那天,我一直把她姐弟俩送上船。祝他布帆无恙、岁岁平安。

67、条条道路通罗马及荒诞剧剧评
67、条条道路通罗马及荒诞剧剧评

  莽莽后来也走了病退这条路。女知青本来招工机会就少,岁月不饶人,她已经27…8了。只有病退回城不论年龄、性别、出身。只论病。称得上公平。

  她的腿有点肿,把它发展夸大成肾炎也许有门。于是她拿了本大姐出版社的病历本(一段时间长沙病历由单位发),她本来就戴眼镜,再说一口普通话到县里和地区的医院看病去了。她一直在教书,拼音普通话也有意识学了些。有点知识女性的摸样,且是省城出差来的,那病历本显示是属于文化部门的。这番打扮确有必要,也很灵。先不先缩小了跟医生的身份差距,不然有些医生一看是知青就摸到你的心思而为难你了。若把你当成干部,而且是北方口音,把你病说重一半都难讲。过去在湖南工作的北方人,多数在单位是领导,称之为南下干部。即使是他们的家人,那也是有来头有靠山的。干部看病无非是想开假条,报销医药费。这又不要他掏腰包,顺水人情能做则做,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转到你手里也留下个交情。国家干部不巴结就已经愚蠢,难道还有谁敢去为难?所以莽莽一直就以这种身份看的病。似乎病得还算顺利。

  中国人也就是从这个年代开始,失去信仰,失去价值标准,躲避崇高,游戏人生的。人们已经不知信谁好。对知青来说,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只有回城是真家伙。

  不过莽莽也没有白病这一场。正是从这时起,就此钻研起医药病理之道,为她以后从医开了个头。人说久病成良医,却不知装病也能成良医,条条道路通罗马。

  为了病退,莽莽去找上了李镇长。李镇长以前做过镇上居委会主任,后来撤镇到公社当干部,管民政和知青安置。她是一位掐着我们知青命脉的胖大姐。从此她认识了我们姐弟。她说你们放心,只要你们长沙办好了,公社这边不会卡人。

  知青病退的故事今天听来像一幕幕荒诞剧、黑色幽默。我自己写着写着也像写相声小品。竟不像生活中发生过的事了。事实其实不然,它们是一出出假戏真唱的正剧。在历史上真实并且普遍的上演过。对无关痛痒者来说,是喜剧闹剧荒诞剧;对知青来说,实际利益所在,根本不是玩笑,是一本正经的正剧,甚至是悲剧。大多数病退知青是痛苦而无奈的进入角色的。它即使让人发笑,那也是卓别林式的所谓“含泪的笑”。

  据我所知,严格讲来,绝大部分病退回城的知青,如果不造假,是没有几个符合病退条件的。但恰恰就是这一幕幕荒诞剧诠释的病退回城政策,我认为是当年最为人性化的一条政策。它给多少没有权势,陷入困顿的家庭和个人提供了一条相对公平、透明的通道。全国各地基层的医务工作者、派出所、居委会、知青办、公社、大队、生产队对造假并非全不知情,而是有意装瞎或网开一面,放弱势群体一条生路。开出了一份一份中国式辛德勒的名单。(当然不是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单位和人都如此)。而那些涂上了阶级路线色彩的招生招工政策跟这个比,则显得不近人情得多。我完全不赞成把当年病退中一幕幕荒诞剧做负面的东西讲,相反,它们彰显的正是那个时代我们民族的良心未泯。

  我也想搞病退,但没搞。一是怕麻烦,冒得本事装;二是真搞的话,家里就会坐两个吃闲饭的,养不起。书薇最老实了。她心思就没往这上面动过。一家人都老实。为了她姐姐病退回城(她姐姐1965年就下乡了),一家人竟搬离了长沙,迁到桃源县的陬市小镇上来。这是她妈单位提出的交换条件,明显是欺侮人。她家的事没听她讲过。我要知道详情也会说说她们的。天老爷,你对老实人也太心狠了点!书薇把悲伤埋在心里(也许他们那时还没意识到这事的严重性,因为当时倒霉的家庭太多。)依然沉静的对待眼前的一切变化。这是她的优点,她不喜欢哀伤叹息。这也是她的缺点,事情来了不喜欢作充分的考虑和商量,木然处之,听之任之。这件事带来的损害,后来却长期影响了她们一家人,尽管不叹息,实际却遗恨无穷。

69、帷幕在徐徐落下,我走吧
69、帷幕在徐徐落下,我走吧

  每年冬天,我们都要到水利工地去搞宣传队。1973年在韩公渡的小湾,1974年在石公桥。那时书薇已经在牛鼻滩中学教书了,是殷京乡推荐去的。但是搞宣传队没有她这根台柱子不行。因此每年搞宣传队还得把她叫来。于是我们俩,还有羞琴,王雨农等都上了工地。

  1974年秋冬时节,我们在石公桥的冲天湖工地。石公桥离牛鼻滩50里。宣传队住在一个叫龙子岗的村子里。到工地没几天,羞琴、王雨农就收到家信,得知现在有新政策,知青可以顶父母退休的职,家中父母正在办这事。他们心神不安地在工地等待着。工地上所有的知青都在等待着。只有我没什么可等的。爸爸还在留院察看。他是被莫名其妙开除公职的,有职顶,他都恨不得去顶!书薇呢,也收到了家信,她们家还有妹妹了明坐在家等着顶。她也没什么可等待的了。

  终于,报喜的锣鼓由羞琴第一个敲响。老贵从公社跑来,通知她回公社办手续。接着是王雨农,接着是百家湖的唐胖子、曾佳知……。公社传来的消息更是一天一个变化。今天这个走,明天那个走。工地上的知青渐渐*了,最后剩下我和书薇。宣传队早已无法办下去,书薇已代替羞琴在管工地的广播。

  招工正在热火朝天当中,而我们竟在几十里外,置身事外,什么情况也不了解。我想我还是回趟公社吧,看热闹也比蒙在鼓里强。

  果然,公社招工正闹得紧。省测绘局、桃纺厂、挖泥船队、长沙三机厂……一个个单位在要人,或指名招工,或公社推荐。据说有人跟长沙三机厂的人介绍了我,不中他们的意。公社又推荐了老贵,这是羞琴在努力。她对老贵一往情深,老贵这次要能走对她是太重要了。

  我回到公社的当晚正好碰到三机厂招工的人。牛鼻滩晚晚停电,他们还没吃晚饭,黑灯瞎火的四处找饭馆,恰好碰上我问路。我听是长沙话,问他们来历后,就要带他们到纸厂找老贵。他们也听出我是知青,一再表示不去知青家 ,免得被动。但镇上只有一家饭馆,晚上从不开门,镇上我也只认得知青,所以还是不顾他们的意愿,带去纸厂。这是在为老贵创造机会。羞琴和老贵当然明白我这一举动的意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老贵的事还悬着呢。

  他们动手操办起来。其实知青有什么好东西招待?自己吃的都差得要命。老贵是在纸厂人缘好,立刻有人替他寻来几个鸡蛋,自己用煤油炉煮了一锅面条。这种档次办招待离糖衣炮弹相差甚远。可是招工的偏偏对这种人放心。也算是慧眼识珠。老贵羞琴如愿以偿。其实招工的师傅这趟来得很值,他们为自己挑了个未来的领导,老贵是个办事让人放心的优秀人才。

  大风刮过,已近尾声。热闹已经看过,帷幕正在徐徐落下,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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