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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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为妃-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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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爷已经说过三回了。”顾沅朝她一笑,“还要说第四回么?”
    “不是,朕不知道怎么说,朕只是觉得——”皇帝蹙着眉欲言又止。突然这么赶鸭子上架地凑到一块儿,她本以为顾沅会和自己一样暗地里尴尬举止失措,可顾沅却一夜之间没了之前的拘谨小心,反而比皇帝更坦然,将种种差使应付得轻松自如。明明之前那么日思夜想,可顾沅越坦然,越亲近,皇帝便越惶恐,越焦躁,仿佛盼望已久的东西不知不觉之间走了味失了魂,让皇帝几乎担心得坐立不安。
    是不是以后都是这样,她们就像那些替她更衣沐浴的女官们,再亲密默契内里也一样这么云淡风轻,到了时间她出了宫嫁人生子,就把这一段短短的相处抛之脑后?皇帝想要开口却又无从言说,只能泄气地坐在御案后头:“朕说不出来,可是阿沅,”她抬起眼睛望着顾沅,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殷切焦躁,“你和旁人不一样。”
    无论是十一娘还是皇帝,都是这么敏锐且不依不饶,顾沅心底暗自苦笑,却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皇帝在期待什么,也愿意顶着胡阮娘的名头,为皇帝拼尽性命,但自己入宫以来,已经受尽了旁人算计,难道真的要留在宫里,把寡母幼弟也一样牵连进来?
    皇帝殷殷望着她,望得她心口发疼,拒绝的话到了唇边,却还是踌躇。忽然崔成秀的公鸭嗓自殿口传来:“小爷,老娘娘的旨意,请小爷去一趟宁寿宫。”
    顾沅松了口气,皇帝没再说什么,起身出了殿。崔成秀在门口朝顾沅一点手:“老娘娘旨意,顾小娘子也走一趟吧!”
    他语气里有些慌张,顾沅一边跟随他出殿一边道:“什么事?”
    “恭王妃今儿进宫见老娘娘,好像也是听了端王殿下的话,说小爷宠幸狐媚不理朝政,如今在宁寿宫里头——”
    崔成秀说着觉得嘴里一阵发苦:一个亲妈一个养母,争执起来,这官司该怎么断呢?

☆、第43章 (捉虫)

宁寿宫与清和殿相距不甚远;龙辇一刻就到。太后身边服侍的玉翠候在宫门口;向龙辇一蹲身就要回去通报;皇帝止住,朝顾沅看了一眼,自己举步沿丹陛上月台,立在殿门口听了听,便进了正殿。
    玉翠会意,朝崔成秀和顾沅比了个手势,低声道:“随我来。”领着两人自左边台阶上去;绕过鎏金狮子,进了西偏殿。偏殿里铺了团八宝寿字地毡,踏上去软绵绵地寂然无声;玉翠熟门熟路地将几人引到黄花梨落地罩跟前,隔着一道帘帐,正殿里说话的语声清晰可闻,里头是个陌生女声,操着一口带江南音的官话,听起来柔细,说话却毫不客气:“臣妾敢问陛下,今日当真是抱恙免朝?不知所犯何疾?”
    皇帝并没做声,倒是另一个带着些江南音的男声开了腔:“母妃,这样的话非臣子所该问的。”借着又是几声沉闷的钝响,仿佛是有人在叩头请罪。
    那个女声重又响起,里头意思依旧是咄咄逼人:“陛下向来从不辍朝,为何元礼初入觐,陛下便免朝不肯见?臣妾等远道而来,一片诚心,求陛下明鉴!”
    顾沅没听到皇帝的声音,倒是太后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皇帝近来身体一直不爽快,朝务又忙,前日连午膳都不曾进,哀家还向朝臣传了旨意,冬祀前皇帝理事见人不得超过两个时辰,此事尽人皆知。偶然罢朝一日歇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碰上恭王世子入觐,不过凑巧而已,恭王妃不必多想!”
    “端王提过,皇帝往年一直无恙,近来身边多了个司寝,身体就——”
    皇帝的声音透过帐帘传过来,照例是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蒙叔母关心,朕身体很好,一时报恙,如今已大安了。堂兄远道而来辛苦,是朕失了礼,今日见了一面叙了家礼,本该设宴洗尘,只是仓促间太过怠慢,待明日早朝叙过国礼后,朕再命光禄寺安排。时候不早了,叔母早些回去歇息吧。”她说着提高了声音,“崔成秀,替朕送送恭王妃和恭王世子!”
    这便是毫不留情面的逐客了。崔成秀高唱一声:“奴婢遵旨!”挺胸叠肚地昂首进了正殿。
    恭王妃似乎是有些心有不甘,只说了一个“臣”字,恭王世子的声音便盖过了她的话:“臣领旨告退。”
    殿里过了一会儿便寂静下来,良久突然响起太后的一声叹息:“先前她在京里,虽然不大入宫,可京里谁不夸恭王妃知书达理识大体,可如今怎么——”
    “依奴婢看,”听声音是许嬷嬷的声气,“恭王府几年都不曾入觐,京里各处都不熟悉,又是世子新来,难免处处小心谨慎,倒是端王殿下,身为宗令,信口开河,惹出这场风波来。”
    “总不能由着他败坏皇帝的名声。”太后显然颇为赞同,突然高声道,“都到这边来。”
    小宫女们应声将帐帘打起,玉翠引着顾沅到正殿宝座前给太后叩首,太后只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顾沅一阵:“听说你曾在皇帝面前自己鸣冤,胆子不小。如今哀家招端王进宫,你可敢与他当面质对?”
    “端王的事朕自会处理妥当,”顾沅不及回话,皇帝已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请母后安心。”
    “怎么妥当?”太后反问,“如今宗室里知道的人已经不少,倘若此时不澄清谁是谁非,就是处置公道,外头人不知情,也只会说是皇帝仗势欺人。”她说着又看了顾沅一眼,“皇帝天天在哀家面前夸你聪明体贴,夸你知进退懂规矩,夸你识大体解人意,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那哀家的意思,你该是明白了?”
    皇帝每日请安,都会花心思提些顾沅的好处,不妨此刻被太后直截了当地摊在顾沅面前,不由得有些绷不住:“母后,话虽如此,可端王的事终究是前朝里的事,与宫里无关——”
    皇帝护短到不惜睁眼说瞎话的地步,太后扶额叹息,第一次对皇帝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她不再理会皇帝,径直对顾沅道:“如何?”
    “这本就是奴婢的份内事,”顾沅矮身行礼,“请老娘娘成全。”
    “好。”太后干脆利落地道,“哀家明日诏端王入宫与你对质,你且回去准备吧!”她见皇帝虽然稳稳当当坐在座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顾沅直到殿门口,想要发作,却又按捺下来,只道:“皇帝不回去?”
    “那——儿告退。”皇帝起身出了殿,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叹息一声:“皇帝碰上那个顾沅就糊涂,我看她倒是举止端端正正的,难道走了眼,私底下当真狐媚皇帝?”
    “看样子不像。”许嬷嬷略一犹豫,“要不,奴婢去替她验身?”
    “就是有什么也无碍,”太后微微苦笑,“怕只怕皇帝有心她却无意。我只纳闷,元嘉相貌人品都不差,又对她这么上心,怎么她还总是隔着一层似地淡淡的呢?难道当真跟先头遂王身边的那个女史似的,天生不能亲近?”
    顾沅如今已经是众矢之的,皇帝这么痴心一片,顾沅日后出宫嫁了人,皇帝灰了心倒还好,倘若又闹出什么事来,只怕是自己也难以遮掩先后了,太后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又叹息一声:难道果真是太祖皇帝怨气不息,女帝对女色上了心,注定是天家一道逃不开的劫数?
    皇帝龙辇照例走西夹道,皇帝端坐在黄云龙坐褥上,翼善冠上的二龙戏珠和明黄龙袍上的绣金团龙映着阳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淡淡的金光里,更显得一张脸宝相庄严。因为少年时的教训,顾沅从不以貌取人,可此刻她跟在龙辇边上,却突然觉得皇帝眉目精致得赏心悦目,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皇帝原本蹙着眉想心事,被她看得多了,也觉察出来,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襟,又悄悄问顾沅:“可是朕有什么地方衣冠不整?”
    “不是。”皇帝声音极轻,面上依旧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表情,顾沅忍不住微微一笑,“奴婢只是想知道,小爷当真以为奴婢有那么好?”
    皇帝一怔,转脸见顾沅脸上言笑晏晏,不由自主地便伸出手去,按住了顾沅的肩:“阿沅,朕觉得你这样,极好。”
    抬辇的太监都是极训练有素,在皇帝俯身时便同时停住了脚步。皇帝的脸居高临下望着顾沅,澄澈的瞳仁里满是她的影子,依旧是那样殷殷期待的让她心口发疼的眼神,顾沅呼吸一滞,动不了,也不想动。
    仿佛有什么在此刻让两人心知肚明,皇帝的手微微用力,呼吸也有些紧张:“阿沅,我对你——”
    “禀小爷!”先头导引的崔成秀自广福门转了出来,一嗓子出来,顾沅受惊似地朝后退了一步,皇帝的手在半空停了停,终于也收了回去,恢复了端然正坐:“什么事?”
    皇帝仿佛并无不悦,只是微微蹙着眉,崔成秀却知道自己坏了大事,一边心里头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见财眼开贪了那张银票呢?一边低眉顺眼地上前禀报:“禀小爷,恭王世子在广福门里候着,说是想求小爷拨冗一见,说几句话再告退。”
    “堂兄有什么事?”眼见恭王世子自广福门内出来,皇帝正了正脸色,下了龙辇迎上去,脸上微微含笑,“朕洗耳恭听。”
    果然跟李福明说的一样,恭王世子相貌与皇帝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比皇帝高了许多,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能一眼认出是嫡亲的兄妹来。他朝皇帝躬身一拱手:“臣替母妃向陛下赔罪。”
    皇帝依旧是八风不动:“叔母也是对朕挂心才如此,堂兄不必挂怀。”
    恭王世子元礼微微苦笑:“母妃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五年前大病了一场之后,便时不时怔仲失常,处处格外,格外谨慎,连送到恭王府里的邸报卷了边,她都要担心是被人篡改过,父王病了之后,她便更是变本加厉;臣今日不及拦阻,就惹出这样的事来——其实臣这一次来京,一是奉了父王之命,来告祭宗庙袭爵,一是也想在京里寻几位良医,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求陛下看在母妃病体失常的份上,就宽恕则个吧!”
    他矮身便要叩头,皇帝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抬手虚扶一把:“堂兄客气了,叔母的病——朕这就让太医正去府上拜访,有什么常用的药材也不妨跟朕说。”
    “倒没什么缺的。”元礼展颜一笑,自袖内抽出份文书,“这是端王与臣的,写的是陛下与顾女史的事。想来对陛下有些用处。”
    皇帝讶然,不及发问,元礼已经朝顾沅微微一笑:“臣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但臣想,十二岁的梧州案首,总不至于是狐媚之辈吧?”

☆、第44章 〔捉虫〕

顾沅听他语气;俨然与自己相识;便不由自主地将他又打量了一遍。南边的人进了京多半不耐冷,才十月天气,元礼冠上已经罩了海龙皮暖耳;身上一件青缎面猞猁狲大氅,将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但因为身量颀长;并不显得臃肿累赘;五官与皇帝一样都是精致灵秀的格局,眉眼尤其的像,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皇帝年少老成,眉目间乍一看总是习惯性的平静不动声色,只有细打量或是熟悉的人,才能自细微处读出那些毫无遮掩的情绪;元礼整个人和煦如春风,眼角眉梢仿佛随时随地都藏着一缕笑意,只是看久了,就会觉得那笑意轻纱似的虚笼在脸上,五官都罩到了,只有黑嗔嗔的瞳仁关了门上了锁,什么情绪都进不去。
    顾沅不动声色地加了一丝戒心,朝元礼深深行礼:“世子殿下谬赞,奴婢不敢当。听说殿下久在云州,雅好诗文,想不到连这些外州琐事都清清楚楚,累殿下挂心,奴婢实在惶恐。”
    “你我也算是通家之好,又是神交已久,不必这么拘礼。”元礼和颜悦色一笑,向皇帝和顾沅细细解释,“臣乳母许氏,旧年在宫里时有几个结拜姐妹,有一年去外州探亲回来,便道有一个老姐妹收了个聪明伶俐之极的干女儿,文才尤其好,小小年纪便是府试头名,令一州男儿汗颜。臣平日里也好舞文弄墨,闻言自然不肯服气,按那年府试题目连着写了三四篇时文,却没有一篇及得上的,才知道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篇文章臣至今记忆犹新,”他朗朗将顾沅的文章背诵了一遍,又评点了几句,笑道,“能写出这样风骨文章的人,任谁说是阿谀奉承之辈,臣也是不信的。顾女史在宫里,想来是有些不足为人道的隐情,臣不能替顾女史分辩些什么,但清浊自分,陛下圣明,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皇帝虽然不擅长文章,也听出元礼对顾沅的文章评点得极得要领,显然揣摩不止一日,见他言语之间显然把自己当做了顾沅的知己故交,与顾沅一来一往地谈起文来,微微翘起的唇角不知不觉地便沉了下去,淡着声气打断了两人:“堂兄诸多美意,朕记住了。端王的事,朕已有主张,堂兄且回去耐心等待,日后自有分晓。”她说着便伸手拉顾沅的手,“阿沅,咱们走吧!”
    皇帝虽说在近侍宫人面前不甚顾忌,但在宗亲臣子面前与顾沅这么亲近还是头一遭,顾沅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被人窥到私心似的羞赧,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退后一步,就势一手托起皇帝手臂,不着痕迹地将皇帝的手挣开来:“奴婢遵旨,这就伺候陛下升辇。”
    皇帝脸上的惶惑一闪而过,依旧还是那份八风不动的神色,也没再说什么,扶着顾沅的手踩着踏板上了龙辇,在辇上坐定后看也不看顾沅地朝元礼微微颌首:“堂兄保重。”
    元礼将一干情形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深深伏拜下去:“臣恭送陛下。”
    崔成秀适时地一亮嗓子,声音在夹道里显得格外悠长:“起驾!”八个太监动作齐整地仿佛一个人,龙辇平平稳稳升起,不一会儿转过拐角,顾沅悄悄朝后看了一眼,身后恭王世子的身影再也不见,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但是顾沅却听得出来,元礼对鸾仪科各类典故都极是熟悉,绝非寻常应酬敷衍,让她心底更升起一丝警惕:宗室应爵考与寻常科举迥异,与鸾仪科更是大相径庭,为何一个闲散宗室,却对它如此上心呢?
    皇帝入殿之后更过衣,照例在东暖阁里批折子。她仿佛打算把之前积攒下来的文书一气料理完,默不作声地一份份读得飞快,直到掌灯时也还在案后奋笔疾书,别说晚膳,就连平日里常进的茶点也一样没动。
    崔成秀连着送了几回茶,都是原封不动地在御案上放凉了撤换下来,实在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进西值房寻顾沅,赔着笑脸打恭作揖求顾沅帮忙:“还请顾小娘子费心呐!”
    既然要与人对质,事先自然要有所准备。太后遣人送了厚厚一摞文书来,除了端王当日的说辞,还有宫内胡阮娘的履历及各处相应的条例名册等,顾沅正在值房里仔细整理,揣摩说辞,听崔成秀诉说了来意,想了想便将手里文书收拾了,起身入殿。
    按崔成秀的心思,皇帝一下午不曾见顾沅一面,见了面必定要问上几句,自己再寻机进去敲敲边鼓,便能让皇帝歇上一刻,没想到这一次打算却落了空,顾沅将茶送到皇帝手边,皇帝却眼睛不离奏折,手里的笔也一样不停,只蹙着眉道:“朕不是说了这里让别人伺候,你先回去歇着?崔成秀呢?他硬把你拉过来,自己去哪里偷懒了?还是说他忘了朕的训诫,又想玩老一套的花样儿?”
    她语气平静,内里意思却重,崔成秀在殿门口候着,心里“咯噔”一声,立时掀帘入殿,赔着笑献媚:“奴婢怎么敢偷懒?小爷近来胃口不好,奴婢才去御膳房转了一圈,最近梧州皇庄子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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