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良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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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良为妃-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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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在行宫门口分流,宫人亲随绕道侧门各自去安置,皇帝的六十四人抬大辇自正门入昭和殿接受朝拜。顾沅几人的骡车随在最后,绕到东角门停住,魏莲领着几个小太监候在门口,见了几人恭恭敬敬地行礼,看着小太监们卸车捧着包袱,领着几人往皇帝的寝宫安置。他随着魏逢春先到行宫打点,二十几天已经将行宫走了个大概,一头走路一头指点远近各处景致。行宫依山傍水,殿阁也都是青瓦白墙,虽然规制不变,但没有了黄琉璃瓦和那些彩绘,满目错落的山石花木,比宫里更多了几分疏朗自在的气息。
    皇帝的寝宫在太素殿,与昭和殿并不在同一座院落里,而是以一道沿湖的曲折长廊相连,正殿配殿皆以茅草覆盖殿顶,配上白墙并木质本色的门窗廊柱,颇有些古朴趣味。三人领着小宫女在东围房里才安顿好行李,掌案女官便送了高高一摞奏事匣子进来,又过了一炷香功夫,皇帝便坐着肩舆回了太素殿,被湖上的寒风吹得脸色有些发白,衬着乌纱皮弁和绛纱袍,并不显怯弱,反而更显得人颜色如玉。
    太素殿正殿七间,正中明间一样按惯例设了宝座地平,只供臣子朝拜所用,皇帝见人批折子在东暖阁,日常起居则在西暖阁。眼看着就是皇帝平常歇午觉的时辰,顾沅和秋容一起动手将西暖阁布置妥当,正要挑帘出去到东边请皇帝歇息,忽然隔窗望见魏逢春引着几位宗室亲王进了院子,忙又退回去候在西暖阁里。
    几位亲王是来向皇帝回禀晚上赐宴的安排的,原本该宗正出马,因为端王在家里闭门思过,就换成了副宗正裕王。他是头一次被委派这么光鲜重要的差使,志得意满的声音隔着几层落地罩都听得见,足以让人闻声想到他那意气洋洋的模样,相形之下皇帝的声音清清朗朗,有一份别样的沉着。顾沅遥望几个亲王承旨退出,也一色是皮弁服,同样的乌纱皮弁和绛纱袍,只是帽缝采玉玉佩等细节处不同,人物或俊朗或稳重或跳脱,都是中上等的好相貌,却无人能再如皇帝一样把衣裳穿出颜色如玉的味道来。
    她这样想,旁边秋容已经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口:“都说天家人长得好,如今几位殿下也算是见全了,看来看去,果然还是咱们小爷最好看。”
    “男女相貌不能一块儿比,这样的话也不能说。”冬莼捧着皇帝常服冠袍进来,瞪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刚刚去四执库,听说昨儿有一起上直卫的近臣凑在一起口没遮拦地议论小爷的相貌什么的,被巡营的人撞见禀了上去,被定为大不敬,每个罚了二十鞭子不说,连今年的承爵考也不许参加了!”
    秋容一个激灵,缩了缩头,不做声了。顾沅却觉得皇帝相貌好是人所共知,以往又极少在这方面限制臣下言论,突然如此严厉必定另有内情,只是见冬莼不肯多说,便也不出言打听,见魏逢春躬身挑起帘幕,皇帝转过落地罩这边来,忙按之前太医的嘱咐,将案上暖胃汤药奉上去,皇帝饮毕汤药漱过口,其他人都悄无声息地退出暖阁,便是皇帝解衣就寝的时候了。
    暖阁里的穿衣镜和比清和殿里的那一面还大些,接天连地地占满了半面墙,皇帝安安静静地站在镜前,任顾沅替她解下玉绶大带,脱下外面的纱袍和里面的红裳与中单。镜面光可鉴人,白绸中衣包裹着的少女身形在镜中清晰无比,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顾沅突然觉得心跳如雷,眼前的皇帝突然陌生得让她无措,落在皇帝腰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停了停。
    皇帝一直注视着镜中的两人,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什么,也比往常迟了一刻才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顾沅稳了稳心神,继续替皇帝褪下白绫如意暗花夹裤。为皇帝解衣是司设的本分,皇帝又没有任何要越雷池一步的表示,自己有什么好慌张的呢?
    皇帝仿佛有心事,上了龙床并不合眼休息,依旧皱着眉看着顾沅一举一动,等顾沅放下了一半帘帐,突然又开口:“阿沅,你陪着朕一起躺一会儿。”她说着身子朝里让了让,留出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安全距离,“朕只是想找个人一起聊聊。”
    这个要求对司设来说不尽合理,但对司寝来说就是理所当然了。顾沅立在踏板上,踮起脚将另一边帐帘落下来,朝皇帝告了一声罪,挨着床沿躺了下来:“小爷想要聊什么?”
    皇帝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犹豫:“你这一路上可曾听说过关于朕的那些胡言乱语?”
    这就是考较流言的口气了,顾沅仔细想了想,却是一无所获:“奴婢是御前的人,就是私底下旁人有什么话,也不会随便跟奴婢讲,倒是没听见什么。是什么胡言乱语?难道是奴婢又给小爷添了什么话柄?”
    皇帝皱着的眉心松开了,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却不肯再多说,只道:“不是关于你的事,不过是些人的痴心妄想罢了。朕恨不得不曾听到,你不曾听过才好。”
    顾沅讶然,皇帝却已经转了话头:“朕记得你是梧州人,去过镇宁府吗?”
    “阿父当年在镇宁府市舶司做过一任主薄,奴婢幼时在镇宁府随阿父住了三年。”
    “既然做过主薄,想必也和那些西洋人打过交道了?”
    “是。”顾沅略一犹豫便坦然承认,“阿父是书生脾气,道一事不知学者之耻,向那些西洋人请教了好些,后来因为衙门里通事翻译的文书总有疏漏谬误,还自己跟西洋人学了西洋话,奴婢当时好奇,也跟着学了几句。”
    “这么说朕问对人了。”皇帝来了兴致,半支起身子,拉过顾沅的手,在她手心里弯弯绕绕写了一遍,“这个,这样一个字,在西洋话里是什么意思?”
    皇帝的写法并不是写西洋文字的写法,反而更像是将图形硬生生记住再画出来,顾沅蹙着眉在心里反复描摹了两遍,也在皇帝手心里写了一遍:“小爷是问这个词?在西洋话里是租借的意思。”
    皇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干脆坐了起来,看着顾沅连珠炮似的发问:“和咱们的租借是一个意思?一样是立了约,交租金,约满或违约便可赶出去?没有旁的含义了?”
    顾沅点了点头:“就奴婢所知,没有旁的意思了。”
    皇帝释然点头,松了一口气似的又躺了回去:“朕也这么问宏文馆里的通事,可没一个答得你这么清楚干脆,亏他们还与朕说是通晓西洋事物,朕给他们一个自鸣钟,他们都不会修!”
    “自鸣钟里头机关繁复,是不好修。”
    皇帝侧过脸看顾沅,眉梢挑了挑:“会西洋话,自鸣钟你也修过,还有什么本事,是朕不知道的?该不会西洋人的镜子、香水、历法演算、火枪、铁甲船,你也全都会吧?”
    “阿父跟一位西洋和尚学过些历法,只是不算精通,也教过奴婢一些。听说镜子和香水只有几个西洋小国的人才会,对其他国家也都防备的很。至于火枪,”顾沅摇了摇头,“奴婢只在阿父的笔记里看过,说是和神机营里的鸟铳不一样,各有短长,难分高下。”
    “他们的船虽然不如咱们的大,却更结实些,也更灵活,又是远越重洋,兵丁勇悍且熟悉水性,倘若打起来,海州卫还好,梧州卫必定吃亏。”皇帝蹙着眉叹气,“这回他们觐见时送了两柄火枪过来,朕暗地里差人试过了,比神机营的好。朕已经送到造办处去了,让他们拆解了仿造些,再试试看。倘若市舶司的人都如你阿父一般实心用事,不是只顾着捞银子,早早让朝廷知道这些西洋人的动向,何至于到如今被人欺上门来?前些日子安南天竺各处递国书的使者透过口风来,说是西洋人都是逐利之辈,狼子野心之徒,对世宗皇帝当年定下的几条水道虎视眈眈,偏偏朝里还有人嚷着要什么远交近攻!近处都是年年朝贡的外藩,朕该兴兵灭了谁?”
    “远交近攻必不可取。”顾沅道,“如今外藩安宁向化,正是我大齐天然屏障,就算朝廷打得下来,北有罗刹,东有倭人,西有波斯回子,南有海寇,难道都要我大齐孤零零地应付?”
    “不错。”皇帝欣然点头,“朕看那些藩国也不如中原富庶,有些地方更是恶山恶水,养不得兵,安不得民,便是占了也不过是只有个好听名头,白白耗费银子维持罢了。”她本担心顾沅有些书生脾气,会和某些臣工一样轻言利害,贪图四夷臣服的青史名声,却不意顾沅思虑周详,并没有那等夸夸其谈的习气,不由得心情大好,索性直截了当将忧心事和盘托出:“如今镇宁府擅自与西洋人定了一纸租约,竟将镇定府所辖的半个荒岛租给了他们做码头。想必那些人给市舶司上下塞饱了银子,连着朝廷里也有人为他们说话。朕若是硬要收回,虽然也未为不可,总是毁约在先,失了朝廷名声。阿沅,你在镇宁府住过,可听说了那里的情形,如今是怎么样的?”
    “租了半个荒岛?”顾沅蹙眉想了想,“恕奴婢直言,如果那荒岛就是镇明岛的话,那些西洋人自奴婢阿父调离市舶司时便年年在那里登陆,晒晾货物了。当初阿父还亲自去过一趟,给市舶司上了文书。听说梧州卫提督道几个商人不成气候,又无甚反迹,不肯出兵驱逐,后面镇宁府衙门出面,派了几个衙役将那些个西洋商人训诫了一番,后面便不了了之了。如今那些西洋人已经将岛租下来了么?”
    “原来是这样。”皇帝冷笑道,“这么多年都没提什么租金,今年突然提起来了?想来是外州大考要到了,他们担心被人抓住破绽,才想出这一招来。怪不得那些西洋人的陈情表上言道建了什么教堂、医院、居处等等,朕本来就在奇怪,既然是今年才定下的租约,怎么会突然这么建了这许多房子,难道都是草木搭起来的?还说什么可为藩障,巧言矫饰,真是糊涂之极!”
    “倒也不一定矫饰。”顾沅道,“阿父昔年曾向我道,那岛上石多土少,又无泉水,不能自给自足,只要牢牢把住这两样,就是西洋人有什么花样,也总跳不出圈子去。镇明岛是海寇入掠必经之处,小爷既然觉得他们火枪船只都胜过梧州卫,何不干脆免了他们的租金,让他们守住那里作为报酬?只要委派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将岛上的饮食淡水把住,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西洋人终究是远道而来,便是要从本国得补给也不容易。朝廷也可趁机探听西洋海战虚实,待日后梧州卫成了气候,租约也满了,再从容收回,岂不是更好?”
    “朕也想从容处置,只是担心养虎为患。”皇帝垂目想了想,突然婉然一笑,“既然阿沅也这么说,那便该是无妨了。如此,朕便应了他们,先将自家人整顿一番再说。”
    顾沅摇头:“这样的大事,小爷怎么能听奴婢一言而决?总该召集朝臣商议——”
    “朕自会招人商议,如今只是咱们自己商量。”皇帝支起身看了顾沅一眼,突然倾过身去在顾沅脸上轻轻一亲:“朕私下也问过旁人,不是要朕姑息就是要朕将西洋人全数驱逐出去,只有阿沅想得与朕一样。”
    皇帝语气真挚之极,顾沅心里也微微得意起来,朝着皇帝自自然然扬眉一笑:“奴婢虽然不算英雄,却有幸与小爷所见相同。”
    皇帝怔了怔,只觉得眼前顾沅的笑容说不出的好看,她想了许久,直到两人都不再做声朦胧睡去的时候才恍然明白,这是顾沅入宫之后,第一次朝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第53章

顾沅起身时皇帝依旧沉沉睡着;一头乌发散在枕上,更显得眉目如画。顾沅注目皇帝一会儿;回身看了看西墙下的西洋座钟,还差一刻钟点才到未正。皇帝休息,惯例时典设司设轮流当值;在寝殿里守着随时预备皇帝传唤,这一次本该是秋容轮值;可皇帝拉着顾沅聊天共寝,秋容便只能候在殿门外了。
    宫里人最忌讳被人抢差使,特别是这种在御前露脸的差使;眼见秋容毫无芥蒂之色地迎上来;顾沅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皇帝是找人聊天不是陪睡,在皇帝睡着的时候就该悄悄退出来;自己怎么也竟然睡着了呢?
    “小爷快起身了,请冬姑姑过来预备着伺候吧。”她望了一眼东围房,又赧然看了秋容一眼,“我陪小爷说话忘了时辰,自己也——”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秋容一口截断了她的话,瞥了一眼值房门口站着的崔成秀和魏逢春,低声道,“陪着小爷不正是司寝的差使么?你先别害羞——我才听崔胖子悄悄跟他徒弟说,有个暹罗国,还有个大食国,都带了不少美人来入贡,送了几位亲王一人一个,说是最好的要送给小爷呢!听说外藩美人会勾魂儿,你可得警醒着些!这边儿我先支应着,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小爷起身见人批折子,保不定就要你伺候,不光鲜些怎么成?”
    秋容这些论调顾沅听了一路,虽然心中感激她的好意,可每次依旧还是觉得啼笑皆非,摇了摇头,转身回了东围房。
    太监眼睛最尖,虽然只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魏逢春也一样看出了顾沅鬓歪钗松的情形。他早早被打发来行宫这边安排,并不知道皇帝与顾沅之间的进展,一时惊诧,忍不住转脸问崔成秀:“这顾女史——是当真侍寝了?”
    自出了李婉娘一档子事,崔成秀便无形之中矮了魏逢春一头,这一次没能捞上来行宫安置的差使,崔成秀本来是憋足了气,可此刻看着魏逢春的模样,突然觉得十分解气。甭管出什么样的风头,终究是无根无蒂的奴婢,贵贱高低都是凭主子的亲疏喜怒,只有随在皇帝身边才是根本差使。皇帝是个念旧的人,顾沅也不像个记仇的人,他那点小失误迟早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要紧的是不能让魏逢春再钻邀宠的空子,他眼睛一转,立时避重就轻打哈哈:“这种事儿有什么真假?顾女史不一直是司寝么,陪小爷时间长些,又有什么的?你在行宫才多少日子,怎么就这么少见多怪了呢?”
    顾沅不肯邀宠是御前几个心腹太监心照不宣的秘密,皇帝又一直一副不肯强逼的架势,魏逢春信以为真,对顾沅浪费了这大好机会惋惜万分。虽说行宫规矩比皇宫里松散些,有许多空子可钻,顾沅和寻常宫人不一样,读书人多半都有一根犟筋,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那些用惯了的邀宠花样使出来,未必能施恩,说不定还得结怨,故此魏逢春感叹着在心里权衡了一会儿,也只得怏怏感叹:“要说顾女史在小爷身边也有些日子了,怎么就是不肯看开呢?宫外头能有什么好日子,无非是嫁个寻常汉子,怎么比得上这么一步登天?”
    “可不是?”崔成秀跟着应和,“小爷就是再怎么宠爱,也架不住一直冷言冷语的呀?听说外藩送了不少美人儿过来,老娘娘又叮嘱咱们留心着皇夫人选,保不齐一枝独秀就变成群雄并起了呢!”
    魏逢春不做声。他和崔成秀不一样,不是先帝给皇帝留下的人手,而是皇帝幼年偶然一句话凑巧提拔起来的人,没有崔成秀八面玲珑的机灵劲,但有一份对皇帝的耿耿忠心。皇帝的喜怒爱憎就是他的喜怒爱憎,劝说顾沅是因为皇帝喜爱顾沅,倘若有朝一日皇帝喜欢了别人,他也一定顺着皇帝的心意把劲儿使到别人身上。
    皇帝养成了习惯,到了时辰不用传唤便自然而然睁眼,未正起身梳洗换了常服,又是雷打不动地见人批折子。因为第二日有冬狩行围,皇帝只挑紧急政务处置,掌灯时便罢了手。崔成秀见她把奏折撂进奏章匣子里,向外轻轻一推,身体向后一靠,知道是处置完了,一边示意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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