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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毕,她从项禹身后钻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鹤氅。郑吉微红的脸突然便如火烧一般,他看得出那鹤氅下的躯体全身赤‘裸。
那女人却不以为意地从郑吉身边走过,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怀疑
那女子走出门去,笑语声犹在耳畔。
郑吉忽然记起了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帝林阴壑中杀死两名喑王近卫,救下他的弩手。他尴尬地道:“将军麾下巾帼果然飒爽散朗,有林下之风。”
项禹见他满脸通红,心情似乎变得很好,笑道:“燕家女子一贯如此性情。”
郑吉道:“将军胆略过人,竟敢在此时此地留宿燕家的女人。”
项禹道:“姓燕的女人虽有些难搞,却不比有的男人更麻烦。”
此时偌大房中只余他二人,郑吉也再顾不得尴尬,下拜道:“郑吉有一事相求。”
项禹看他下拜,也不动作,只问:“又是闻韬的事?”
郑吉摇头,道:“将军曾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不知当日这话是否还算数?”
项禹道:“理由?”
郑吉从身上那取出那支挂在他袖上的雁翎箭,道:“我得罪了燕雁来,又在帝林露了行藏,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当日项禹赠了郑吉那箭镞,只道二人今生亦少有再会机缘。没曾想不过十日,他倒将自己洗干净竟送上门来了。他只看了一眼那雁翎箭,一直没说话,郑吉便只能跪着。此时有人送了烤火的炭盆进来,上面还温着药,将东西一放就退了下去。
凫衣堡石砖铺地,郑吉浑身湿透,跪着更冷。见项禹只沉默地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便自己站了起来,把药汁从壶中滤出来倒进碗里。项禹一言不发地看他动作,见郑吉端药过来,却伸手捉住他手腕,另一手接过药碗放在了桌上。
郑吉自己的手也很冷,但此刻被项禹握着,只觉对方那手竟冷如冰块。郑吉心道,原来他是真的病了,正待催促他服药,却见项禹一手将那药汁泼在了火盆下的接炭灰的小屉内。
郑吉一怔,项禹却顺势把他拉得更近,看着他的眼睛道:“凫衣堡中养得起一个闲人,却养再不起一个细作。”
郑吉本就冷得有些发抖,此刻听了这话,脉搏在项禹手指底下跳得飞快。又听项禹道:“你武功虽不比从前,内伤倒恢复的不错。”说着松了手,道:“先去把衣服烤干。”
郑吉松口气,道:“将军也该歇息了,我这就告退。”
项禹却道:“不必。清夜无聊,你一来就赶走了我的女人,我怎能不借机好好盘问于你。”
郑吉见项禹抱恙在身,又如此多疑,能容忍他留下已是十分难得。他也不敢再惹怒项禹,卸了外袍靴履,坐到那炭盆前的矮榻上。项禹径自走入帐内,不再理会他。子夜将近,郑吉赶了多日的路,此刻便干脆在那矮榻上闭目调息,默念心法,不多时便入静了。
睁眼时,却见天已大亮。郑吉路途劳顿,竟不觉在矮榻上睡了过去。他一动弹,发现肩头披着锦被和发绺。头上发簪不知何时已被人取下,搁在榻边。
*
郑吉在项禹卧室帐外的矮榻上过了数日。项禹竟真的没为他另备住处。
项禹每日与他那些姬妾弄弦射覆,与百羽骑部众饮酒行乐,商洽堡中事务,或是泼掉燕氏送来的药,几乎全在郑吉眼皮子底下。他这些日子抱病谢客,与郑吉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命他时时跟从,却不太与他说话。倒是项禹的陪戍长佟方与郑吉见过几面,与他还算熟稔,常会带他在堡中走动。凫衣堡严峻森冷,气势恢宏。里头却不过是一间又一间的石头砌成的大厅、演武场与雪洞般的子弟房,全没甚么好看的。堡主家眷住所倒华丽,项禹住处却孤悬一隅,倒也算清净。
郑吉在堡中走动时,本担忧会有人认出自己,徒生事端,谁知目之所见俱是陌生面孔。许多人当日也只是在厅中远远地看了郑吉一眼,对他面貌无甚印象,此际都以为他是项禹的远客,待他客气而冷漠,无人在意他身份。
这一切正中郑吉下怀,却也着实蹊跷古怪,令他不安。
这日那燕氏来房中找项禹,郑吉便躲去马厩,不知怎么惊了一匹马,当即被人截住。郑吉被两个弩手押到项禹前面,心中哭笑不得。本以为他在盯住项禹,没想到自己才是被监视那个。燕氏虽是项禹的如夫人,却也是百羽骑中陪戍副尉。此刻她见项禹神色阴鸷,郑吉面有踌躇,就带旁人先退了下去。
项禹一言不发,倒是他旁边的佟方心平气和地问道:“今日‘你在马厩做什么,竟惊了马?”
郑吉方才苦笑着道:“并非有意。想来那马就是我两年前送给将军那匹。这种马幼时是青马,长大后却会变成白马。我一时也没认出来。从它身边走过去时,此物响了起来。”他将腰上玉扣解下,道:“这样的铃铎,大概类似剑衣阁的符契,每人都有一个。幽州常有风沙肆虐,帐外檐下都挂着类似的占风铎,风吹玉振,常做警示之用。剑衣阁也用它来从小驯养马驹。那白马听觉异常灵敏,我走过时竟立时发现了,便冲了出来。”
佟方接了那玉扣,查看片刻,却问:“你自称已被逐出剑衣阁,又怎么还会有这符契?”
郑吉却看了看项禹,低声道:“不过是寻常旧物而已。百羽将军应该还记得我原本的符契不是这个样子,侯爷废我武功当日,早震碎在外厅的地上了。”
这是郑吉第一次在项禹面前提到闻韬。对方似被他触动思忆,房中气氛一时凝滞。
佟方见状道:“卑职已检查了所有鞍辔和马掌,都无差错。将军今日可放心出门去,不必太多虑了。”
当日入夜,郑吉独寝在项禹房中,忽听到房门被打开,有一人走了进来。他一向浅眠,只听此人步伐吐纳,就知必定不是项禹。但此刻寄人篱下,被日夜监视,郑吉不敢妄动,只作假寐。那人大步走到他矮榻前,突然便出手制住了他身上几处大穴。
来人竟是燕雁来。
燕雁来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入了项禹卧室,外面竟无一人发现。他似乎猜到郑吉在想什么,道:“此地本是我家宅,我能进来,又有什么出奇?”
郑吉道:“你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还要找我动手。”
燕雁来道:“项禹不在时我能来,项禹在时我便不能来。你的功夫虽不算很好,却也不算差。今日我能制住你,不过是因为你以为是项禹派人刺探,失了警惕而已。”他见郑吉一言不发,又笑道:“我果然没找错人。你一来便住进了他的卧房,他只肯让自己的亲信盯着你,把可能对你不利的人都调开,唯恐泄露你隐匿在此的消息。想来你还不知道,他今日用来监视你的人,倒给了我许多方便。”
郑吉道:“你在这凫衣堡中,究竟还有多少耳目?”
燕雁来道:“你甚么时候见过将底牌亮给别人的赌徒?不过我却知道你的底牌。项禹本就很有野心,还很骄傲。这样的人,只要一点点嫉妒,就可以让他变得失去理智,所以他才会那样地去开罪剑衣侯,甚至不管自己的……接下来,你只要爬上他的床,就——”
郑吉厉声打断他,道:“当日在帝林中,你是不是买通了喑王近卫给我在铁蒺藜里下药?”
燕雁来冷冷道:“下甚么药?”
郑吉道:“你方才的话难道不是一个意思?那情茧的解药是不是你故意下在铁蒺藜里,好让我在项禹面前发作!”
燕雁来轻声笑起来,道:“这确实是个好法子。只是我没有聂英奇与唐门那般关系,也没那么轻易地得到情茧的解药。我且告诉你一件事,喑王的近卫虽然有七十人之多,却很难被收买。因为只要其中一人被买通,那么他就有可能叛变供出墓阵的阵眼,一旦被发现,别的守墓人会一齐杀掉他。因为如果他们不干,喑王会亲自杀他们所有人。我刺杀喑王的时候,刚好见他这么做。”
他提到自己的失败,却并不显得沮丧,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又转而道:“你放心,我也不迫你马上动手,以一月为期如何?”
郑吉也不再追问毒蒺藜的事,只道:“燕小公子太心急了。项禹对我甚是防备,待我稍加取信于他,入了腊月再动手也不迟。”
燕雁来挑眉:“也罢。这段时间你做点别的。项禹身边有一把养护有加,却从来不用的猎弓。你找个机会,将它偷出来给我。凫衣堡猎场外野向东有一道小坡,你把那猎弓扔进河里,我自会去取。”
郑吉冷冷地道:“我好像只接了杀人的单,并未答应为你去偷鸡摸狗。”
燕雁来厌恶地道:“那猎弓与这凫衣堡一样,本就是我的东西。若能得手,何必等你来杀项禹,我自己便可一箭射死他。”
郑吉道:“那把猎弓有什么蹊跷?”
燕雁来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秀气而好看,却也有些讨厌,道:“剑衣侯从不过问别人的家事。你是剑衣侯的人,同在一条船上,若是懂这规矩,我也不会故意为难你。”他突然将郑吉拦腰抱起,大步跨入帷幔内,将他放在项禹榻上,道:“你这般模样,要他以为你不是在自荐枕席,大概也很困难。”说着,便开始为他宽衣解带。
郑吉此时全身被制,咬牙道:“你以为他会看不出来我是不是自愿?”
燕雁来俯身耳语道:“我会一直盯着你,你如果想耍什么滑头,那我就有办法叫闻韬把他吞进去的东西一点点吐出来还给我!”语毕,他出手打了郑吉睡穴。郑吉只见燕雁来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不知去向,便失去了意识。
一夜噩梦。
郑吉醒来时浑身冷汗,身上穴道已自动解开,浑身关节肌肉却无一不酸痛。燕雁来将他丢在榻上一夜,自己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窗外冷雨,房内空而暗,项禹一夜未归。
*
项禹次日才回来,堡中前厅乱了一整天。近晚时项禹进屋,带着一身雨水和血腥气。他似乎正在暴怒中,身后跟着的百羽骑弩手俱是噤若寒蝉。项禹换了件鹤氅,看了一眼郑吉,冷声道:“带上你的剑,随我来。”
秋雨堪堪止歇,天色已暗。项禹竟独自带他出了堡,一路策马狂奔,来到凫衣堡外野猎场的一座小山坡上。二人下马,项禹将那缰绳一摔,忽然转身对郑吉道:“拔你的剑!”
郑吉没有动作。项禹将那把三棱细剑从鞘中抽出,遥遥指向郑吉的门面。天已完全黑了,今夜无月,而那三棱剑刃之上,居然还有寒冷的清光。
项禹又开口,此时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道:“你不肯拔剑,那么现在就走。从这片坡上跑马下去,向东不出半个时辰就是庐江官道。”
郑吉没有拔剑,他当然也没有滚。他解下腰上细剑,在马臀上狠狠一击,健马惊嘶跃起,奔下山坡,瞬时跑没了踪迹。郑吉顺势将那细剑一掷,剑落入坡下溪涧中,传来扑通的轻响。
项禹冷冷道:“你这般作态,到底是甚么意思?”
郑吉道:“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对将军拔剑,也不会走。”
项禹道:“我在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你该不会以为,你如现在这般杀不了我,用别的手段却能有机会。”
郑吉道:“我不是来杀将军的。”
项禹沉声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郑吉在那剑刃清光之下迎向项禹的注视,道:“百羽将军知道我没有说谎。”
项禹突然笑了,他的笑声低柔而嘲讽,正如郑吉第一次在那荒庙中听到的一般。他道:“我现在已明白,因为经验与直觉去信任一个人,是最可笑的事情。”语毕骤然出手,剑上清光如霹雳闪电,直刺郑吉咽喉!
郑吉早有准备,这一剑刺来,他提气纵身迎上,脖颈堪堪贴着剑刃滑过,瞬息之间,人已在项禹身后一丈远——而这却远远不够,这一闪本至少将他带出三丈远,才能给他喘息与施展的余地。而项禹早已不是第一次见识郑吉身法,此刻早已旋身反击,又是当胸一剑!
但他却没想郑吉竟会离他这样近——他本以为郑吉应在三丈之外,而他剑尖竟已刺透郑吉胸前衣襟!忽听裂帛之声传来,郑吉的胸膛未被刺穿,前襟却被剑尖齐齐割裂,人也顺着这裂帛之势扑向项禹肋下空门。
项禹收剑回挡,左手却向郑吉挥出一掌。郑吉身形微晃,拧身下腰,险险躲过掌风,又掠出丈余远。
项禹见他使出来的招招都是剑衣诀,冷笑道:“闻韬就是这般将你废去武功,逐出剑衣阁的?”出剑更不留情。清光骤动,看似浑脱散漫,却招招凝练,竟将郑吉生门一一堵死。郑吉手中无剑,连格挡缓冲的余地也无。他生门为项禹所占,只得险中求生,闪向项禹两臂之间,出掌如练。
项禹仰身避过,郑吉顺势后撤,这一退本该退出三丈——但他竟又只退了一丈余,项禹左掌早已朝他胸口拍来。郑吉侧身躲开掌击,却没躲开这掌风。腰肋受了一击,踉跄退开。
项禹与尚轼武功不分伯仲。当日郑吉在那琅琊群英会擂台之上,虽手中持剑,但连番疲战,竟也能与尚轼拖延上大半个时辰。之后郑吉虽受重伤,又被废经脉。但那日在帝林,项禹见他与五名喑王近卫打斗,英姿矫健,不落下风。他也亲自去探了郑吉脉象,知他内伤已无大碍。却想不到此番出手试探,郑吉竟处处示弱。
项禹心中怒极,道:“你以为不出杀招,我就会被你骗过?”说着又刺出一剑。郑吉闪身退开,不料被逼至山坡边缘。他立时刹住,朝项禹头顶跃去。此时项禹正堪堪向他挥来一剑,郑吉见状提气变幻身势,翻身落地,却慢了一步。他肩头一幅衣料被那细细的三棱剑所挑缠住,“刺啦”一声撕下大半边,人也当即摔下了地。
项禹并无心杀他,见郑吉摔在地上,也不会趁人之危。只厉声道:“站起来!不必这般惺惺作态。”
郑吉似也被他激怒,有几分狼狈地爬起身,捏掌成诀,第一次主动出手,竟又是朝项禹头顶百会穴袭来。项禹挥掌作挡,却不想郑吉身子竟重重地在他手臂上撞了一下,踉跄几步,又倒在了地上。
项禹此时方觉得有些不对,收了三棱剑,俯身查探。郑吉半侧着身,手肘撑着地面,剧烈地喘着气。项禹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推开,只是这一推也没什么力气。
项禹握住他双肩,将郑吉身体扳过来,一片黑暗中,项禹看不清他脸色,却见他半合着眼,双眉紧锁,声息微弱而时断时续。项禹当即去扣郑吉脉门,青年毫无反抗地被他捉住了手腕,此刻探他脉搏,只觉他内息散乱,真气浮动。他又去摸青年额头,一片冷汗。
深秋夜中,山坡上更是潮冷。郑吉外衣早被项禹几剑割碎,散落一地,身上只余下单薄内衫。项禹见他一阵阵发抖,脱下‘身上鹤氅给他裹紧,将郑吉抱上了马。一路回了堡中,项禹径直将郑吉抱入自己房内榻上,解衣查看他伤势。青年腰侧右肋被他掌风刮伤,一片淤青发紫,好在未伤到肋骨和脏腑。
郑吉歇了片刻,已醒转过来,便推开项禹,坐起运气调息。半晌,项禹见他运功已毕,复又扶他躺下。郑吉微微睁眼,哑声道:“多谢将军。”
项禹便问:“怎么回事?”以他当日所见,郑吉武功本至少已恢复八成,不过相去十余日,竟差了如此之多。
方才郑吉虽能强自运气,却觉得丹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