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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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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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这是喇叭裤的?朱卫国还在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屁股,不过没有刚开始扭得那么带劲了。
  我说录像里看到的嘛,录像里的人都穿喇叭裤啊。
  朱卫国于是又对我哥说,王中秋,这个是你弟啊。
  我哥点了点头。朱卫国没有再同我们说话,他转身进了供销社。
  在回来的路上,我和我哥都显得有些兴奋。哥说,弟,你猜他的裤脚有多大?我说不知道。我哥说,最少有一尺二。哥又说,弟,你觉得喇叭裤好看吗?我说好看,就是要很多的布才能做一件,爹是肯定不会给你做这样的裤子的。哥听了我的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朝远处的稻田用力扔了出去。
  小镇上流行什么都快得很,在我和哥哥一起去街上参观过朱卫国的喇叭裤之后的头两天,我成了村里的名人,他们不再讨厌我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听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朱卫国的喇叭裤,在我的描述中,朱卫国的喇叭裤裤脚被夸大到了一尺八寸。可是很快有人对我的说法提出了质疑,并且坚决地摇着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提出质疑的是我的邻居王大头,我记得王大头当时就张开大拇指和小指在地上拃了三拃。王大头说,我这一拃是六寸,三拃刚好是一尺八,你看看,一尺八是这么长,这还是裤脚吗?简直就是裙子了嘛。
  村里人其实也不好糊弄的,他们对我的说法产生了怀疑之后,就萌发了亲自去看一看的想法,于是他们三五成群地到了街上,装着要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样子,亲自参观了朱卫国的喇叭裤。可是他们回来之后却说,街上穿喇叭裤的其实不只朱卫国一个人,街上的街痞子们都穿上了喇叭裤。
  在那时,街痞子们引导着村里人的潮流。在街痞子们穿上喇叭裤之后没有多久,我们村里的一些大胆的年轻人也穿上了喇叭裤,不过他们的喇叭裤和街痞子们的还是有所区别的,比如裤脚就没有街痞子们的大,而且屁股也没有街痞子们的绷得那么紧。
  村里第一个穿喇叭裤的是王大头,他在参观了街痞子们的喇叭裤之后,马上就做了一条。王大头不仅穿上了喇叭裤,还学会了将双手插在喇叭裤的口袋里。我一直疑心喇叭裤有一种无形的魔法,就拿王大头打比方吧,从前他还算得上是一个好青年的,除了有点懒之外,没有别的什么毛病,从来不偷鸡摸狗,也不打架斗殴,更加没有听说过他有调戏妇女的行为。可是穿上喇叭裤之后的王大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懒了,他一天到晚穿着喇叭裤,在村里,在那条不到二百米长的小街上走来走去。村里第一个穿上喇叭裤的王大头很快就与众不同了,他和街痞子交上了朋友,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他居然和街痞子们一起站在供销社的门口有说有笑,他还学会了吹口哨,将食指弯曲了放进嘴里,用力一吹,就打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我发现他们轻易不打口哨,他们只是在看见漂亮的姑娘时才打口哨。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些听见他们打口哨的姑娘们虽然红着脸走开了,可是她们并不生气,如果有几个姑娘们走在一起的话,她们就会隔了几十米远的距离骂街痞子们。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叫打情骂俏,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们就是在打情骂俏。

喇叭裤(3)
穿上了喇叭裤的王大头开始变坏了,他变得胆大了起来,他不仅仗着街痞子们的势力大吹口哨,在村里居然也敢当姑娘的面大吹口哨。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村里的那些姑娘们是怎么了,她们居然一点也没有看出王大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流氓,她们似乎开始对穿上了喇叭裤的王大头产生了好感。可是王大头的风光也是短暂的,就像街痞子朱卫国的风光是短暂的一样,村里二十郎当的年轻人,很快都穿上喇叭裤了。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喇叭裤的裤脚这么大,穿上做农活是极不方便的,而且喇叭裤的屁股绷得太紧了,做事时不能弯腰,一弯腰,裤裆就绷开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做事,尽量少做事。穿上喇叭裤的村里人开始学得像街痞子一样游手好闲起来,他们大白天地聚在街上东游西荡,晚上还聚在一起跳起了迪斯科。
  我的哥哥王中秋在那一段时间里相当郁闷,没有人再把他这个大才子当一回事了,他那一年才十六岁。村里虽然流行起了穿喇叭裤,但哥哥是不可能穿喇叭裤的,首先父亲这一关就过不了。父亲是一个严厉的人,他决不允许他这个最有希望成为城里人的儿子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可是父亲并没有体察到我的哥哥内心已是春心荡漾。父亲以为他的大儿子王中秋将来一定会为他挣足面子的,可是父亲万万没有想到,后来正是这个儿子让他在村里颜面扫地。当然这还是后话。我这人有这个毛病,说起话来总是说到哪里游到哪里,这是个不好的习惯,我还是一件事一件事地来说罢。
  我的哥哥王中秋那天晚上正式对我说他想要一条喇叭裤。
  哥哥有什么心里话要对我说时,总是选择晚上。那个夏天的晚上特别的热,我们并没有睡在房子里面,而是睡在晒谷场上临时支起的床上。这样我们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星,闭上眼脑子里满是各种虫子在浅唱低吟。那时已完成了抢收抢割的双抢,父亲和邻居们都坐在晒谷场的黑暗之中。哥哥和几个年轻人坐在谷场的另一边。我也想过去和年轻人坐在一起,可是我被父亲叫住了。
  父亲说王红兵你跑什么,你过来。我走了过去。父亲扔给我一把大蒲扇说给老子来扇风。
  我不情愿地过去给父亲扇风,却扇得心不在焉。父亲说你的屁股上长了一个陀螺么,你就不能安分一下子。我说我只扇一百下。父亲说,一百下?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老子扇一百下,你看人家小芳都给他妈妈扇了五百下了,现在在给她爹扇,她给她爹也要扇五百下。我说小芳是女孩子。小芳的妈妈说,你这个儿子一张好嘴,男儿嘴大吃四方,将来是一个了不起的角色呢。我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我觉得还是小芳的妈妈比较理解我。可是我的父亲马上接过话说,吃个狗屁,将来能吃上泥巴就不错了。我知道父亲说的吃泥巴和上农业大学是一个意思,也就是说我就是种田的命。小芳的父亲在一边说,你们老大今年考得怎么样?听说中专录取通知书都下来啦。小芳的父亲说这话时,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欢快。我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大家都见不得别人过上了好日子,见不得别人家有什么风光的事情,我们那里的人都爱幸灾乐祸。
  我的父亲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他一把抢过了我手中的扇子。父亲说连风都扇不好,死一边去。我得到了赦令,一溜烟地就跑了。
  我跑到哥哥他们那一圈人中间,那一群人是我哥哥王中秋、小芳的哥哥王大头,还有李建军,还有两个女孩子。他们正热烈地谈论着什么,见我跑过去了,王大头不高兴地说,你这个小东西,你跑这里来干吗。
  我说,我怎么不能来呢?这块晒谷场又不是你们家的。
  王大头说,这块晒谷场就是我们家的。
  我说,是你们家的你叫它它答应你吗?
  他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一笑,我知道王大头是在拿我开心了,我也笑了。我这人还是有一点伟大的,只要能给大家带来欢乐,别说是拿我开心,就是让我马上翻几个跟斗,或者学几声狗叫,再或者晚上钻进谁家的菜园子里偷几个香瓜给他们,我都乐意去做。可是他们很快就冷落了我,他们在谈着谁和谁谈上朋友了,还谈到了谁家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他们谈到录音机的时候就说,什么时候借一个双卡录音机,然后约几个朋友一起跳迪斯科。王大头问李建军跳不跳,李建军说只要王大头借到双卡录音机就跳。王大头又问我哥哥王中秋,我哥哥王中秋还在犹豫。李建军说,中秋肯定是不能去跳舞的,他爹把他管得紧呢。这时就听见我父亲扯开了嗓子在喊我哥的名字。我哥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父亲让他马上过去。李建军于是追问我的哥哥去不去跳舞。我哥小声说去,一定去。
  我的哥哥王中秋挪到了父亲那边,父亲冷着脸让哥哥明天去一趟学校,看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没有。哥哥答应了下来,可是那边王大头和李建军他们已散了。
  哥哥钻到了床上,我也钻进了被窝。我说,哥,你真的去跳舞?
  哥哥没有说话。
  我说,哥,你要真去跳舞带上我好吗?
  哥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哥你要是不带上我,我就告诉爹。
  哥哥说,我又没说不带上你。
  哥哥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久,突然说,我要做一条喇叭裤。
  我说,哥,我明白了,跳迪斯科都要穿喇叭裤。
  

偶像(1)
回到那遥远的八十年代,那时我还没有确切的偶像,西狗的偶像就是我的偶像。西狗的偶像一会儿是上海滩里的许文强,一会儿是摇滚歌星崔健,一会儿又是四大杀手。崔健和许文强离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而四大杀手却离我们很近。
  我这里所说的四大杀手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人,而是我们那里的几个不良青年。那时,我们那里的不良青年都有外号,比如我们烟村有五鬼十三妖,我、西狗、刘小手、四毛、赵大伟,我们就是那五鬼十三妖中的五鬼。而在这些不良青年里面,最负盛名的就是四大杀手。
  我们都没有见过四大杀手。四大杀手的家离烟村很远,靠近湖南,因此四大杀手的主要活动范围在湖南,他们在湖南的名声比在我们烟村还要大。不过,在当时的烟村,提到四大杀手,其凶悍是妇孺皆知的,他们是1983年严打后冒出头的第一批恶人。我们,包括西狗,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去挑战四大杀手。曾经一度,他们是西狗的偶像。西狗常说,要是能认识四大杀手就好了,加上红兵,加上刘小手,我们一起就是江南七怪。
  西狗还产生过去拜见四大杀手的念头,终究没敢去。我知道他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害怕四大杀手的。那时四大杀手早就成名了,他们打打杀杀是动真格的,不像我们这群刚开始长毛的小家伙,虽然心里有着无数胡乱的想法和破坏欲,终究只是在家门口装腔作势。
  四毛听说西狗要加入四大杀手的阵营,说他也要加入。西狗说,你就算了吧,你胆子这么小,算得上哪一怪?四毛于是很羞愧地低下了头。四毛低声说,胆子是可以练大的。西狗说,那好,改天给你一个练胆子的机会。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有些阴沉,收音机里说,西伯利亚的寒流到了长江中下游,今年的第一次寒潮就要到了。我们坐在刘小手的理发店门口,西狗穿着一件单薄的“军页子”,我和四毛都穿得很厚,还是觉得冷。那时好像流行穿“军页子”,肩上还有肩章,裤子边上有两道红色的筋,看上去就像是武警。西狗说他的是真“军页子”,他把“军页子”的上衣口袋,还有裤子口袋翻了过来,指着上面的红色印章说,有这个印的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你们看,这上面有姓名,有血型,还有部队的番号,要是上战场打仗打死了,把头打烂了认不出来了,一翻这个印,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天,我和四毛哈腰坐在深圳理发店门口,西狗站在寒风中,他的身体是那么单薄,风吹动着他嘴上刚刚冒出的几根微黄的胡须,他瘦长的腿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不安,在不停地抖动着。西狗说,日他妈,真冷,刘小手,放个歌听。刘小手就去放歌。放的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我们那时就像歌里所唱的一样,除了年轻,真的是一无所有。我们不知道,年轻是最不经挥霍的东西,当我们意识到这些的时候,那些宝贵的光阴已是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几个,除了西狗,其他人都五音不全。可是我们跟着嚎得很带劲。嚎完了差不多一盘带子,我们也不觉得冷了,西狗的腿也不再抖了。
  西狗突然说,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西狗说,其实坐牢也没有歌里唱的那么可怕!现在坐牢哪里还会吃窝窝头呢。
  西狗总是这样虚张声势,并且搞得什么都懂的样子。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从北面过来了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高个子男人,车后还坐着一个女孩。西狗说,就是他了。四毛,你不是想练胆子么?你把他弄过来剃个头。

偶像(2)
四毛看了一眼西狗,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自行车就到了我们面前。骑自行车的人,大约二十四五岁,比我们要高出了半个头,也壮实得多,他的头发及耳,看上去有点凶。西狗问我们,这狗日的是哪个村的?我们都摇了摇头。刘小手说,别瞎闹了,小心闹出祸来。西狗说,你小看我?刘小手说,不是小看,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好。
  这时,想练胆子的四毛勇敢地蹿了过去,说停下来停下来,说你呢。
  骑车男人歪着身子,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还在自行车的踏板上,扭过头打量着我们,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的自行车后驮着一个穿红风衣的女子,女子围一条白围巾,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却遮不住她的妩媚。女子这时下了车,抱着男人的胳膊,一点也没有显出害怕的样子。骑车男人斜着眼盯着我们,说,吗样?想搞事?
  四毛就有些结巴了,四毛说,不想搞事。
  骑车男人说,不想搞事你叫我下来,你有病呀?
  四毛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他大约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我们这边有四个男人,对方只有一个,就算个子比我们高大,就算他看上去很凶,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四毛就一梗脖子说,老子就是想搞事,进来理个发。
  骑车男人说,我日你姆妈?你让我下来日你姆妈?哈哈!男人笑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骑车男人这样一说,西狗就冲到了他的面前,西狗出马了,我们也就带劲了。在这之前我们只是瞎混,还从来没有真正干过一件刺激的事,现在,我感觉到了体内的热血在沸腾了。就在这时,赵大伟也来了,赵大伟虽说是个肉包子,可是他的块头大,看上去蛮唬人的。我们人多势众,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西狗在那人的自行车上踹了一脚,又拨弄着自行车的铃铛。说,狗日的,不错嘛,女人长得漂亮,车也漂亮,还是凤凰的呢。西狗又指着骑车男人说,你,还坐在上面干吗,下来呀!还要老子动手不成。女子想说什么,被骑车男人制止了。骑车男人笑着下了车,说,不就是理个发嘛,老子正想理发呢。
  没想到第一次出手竟如此顺利。骑车男人坐在了理发店的转椅上,刘小手开始忙碌了起来。一开始的时候,刘小手的手总是发抖。骑车男人说,你的手怎么啦,你的手在抖呢,你害怕了吗?西狗说,你他妈的话怎么这么多?刘小手给骑车男人理发的时候,西狗就拿指头捅我,用嘴呶着那个漂亮的女子。可是我们谁也没敢去和那个漂亮女子搭腔。后来,西狗把肠子都悔青了。西狗说,他妈的,那小妞可真漂亮。
  刘小手终于镇定了下来,他的手不再抖了。刘小手的手艺还是不错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男人的头发理好了。又用吹风机吹了,男人显得精神多了。男人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用手摸着头发说,不错不错,你的手艺不比岳阳的师傅差。骑车男人这样一说,刘小手就兴奋了起来。当时我们这些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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