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贤隆站在水榭的中央,将手背到了身后,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徐仲云,掀了掀眼皮,“真是怎样的主人有怎样的狗,不要以为那点事儿就碍得着我了。”
说着靠近徐明义,压低了声音,“怎么,你真以为这事儿国公爷不知道?”说着轻哼了一声,转身朝着原座走去。
琴声未断,袅袅如湖上烟云。
水榭中“大人息怒”之声不断传来,徐仲云面上已是紫绀却无人理会,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掠老虎须,个个满脸恭敬带着讨好,围在唐贤隆的周围。
“哼!”唐贤隆面色好了些,一把拉过歌伎置于怀中。她丝薄的舞衣褪下了不少,露出了胸前肤如堆雪,酥肩馥郁。
见歌伎很是顺从地倚在自己怀中,唐贤隆肥胖的大手一把落在茜色的抹胸上,狠狠地揉捏起来,自己的气息也逐渐急促起来。
众人见他少了初时的愠色,对视了一眼便回了座,知道这一篇算是揭过了。看了看角落已是气息微弱的徐仲云,心道这人定是没办法活着走出惠州地界了。
“谁在理着贡品的事儿?”过了些许时候,怀中的歌伎已是双眸含泪,唇间满是吟哦之声,唐贤隆减了力道,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矮胖的官员走了出来,他面上带着谄媚,“参见大人,是下官在理着这事儿。”见唐贤隆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便继续道,“痕迹都抹去了,簿子也做好了,明日就呈给大人您!”他的身子躬得很低,显得极为恭敬。
“簿子?”唐贤隆抬起眼皮,看着几步远外站着的人,猛地提了声音大喝道,“怎么,还嫌本官事情不够多?你这是明着让那个傻太子来抓我的把柄是吧?”他双眼圆瞪,很是凶狠。
矮胖的官员一听,双股战战,颤颤巍巍地就跪了下去,“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小的回去这就毁了……”他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余光看见水榭角落至今无人敢去理会的徐仲云,心底满是恐惧与凉意。
若是自己便是这般下场……
这些年来唐贤隆不知扣下了多少贡品,涉及到贡品藏了一件就已经是死罪,更不要说这么大的数量。原本以为经过这回他也能从外围进去里层,成为州牧亲信,却没想到办砸了,能活着出去他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庭院的前门处突然传来了零散的嘈杂声,唐贤隆倚靠在椅背上,皱着眉朝着候着的侍从挥了挥手,“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又换了神色,满是兴味地端起酒杯,将酒液纷纷倾倒在了歌伎的抹胸上,一时纤毫毕现。他嘴角勾起笑容,似乎很是享受此般美景。
许久,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唐贤隆有些恼了,“怎么回事?”他放开怀中人站起身来,突然发现水榭中的人俱是震惊地看着湖对岸,满脸惊骇的神色。
心下一紧猛地回头,便见岸边不知何时站满了身穿铠甲的兵卒,他们手持长刀,寒光凛冽。映在河面上,如修罗一般。而一队弓箭手角弓满张,箭尖直指水榭,沉静有如雕塑,溶于夜色。
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出现于此,无声无息。
哒哒的马蹄声缓缓靠近,伴着的是整齐的脚踏石板的声音。唐贤隆有些惊惶地回身朝着水榭外的大道看去,就见一队兵卒行来,停在了水榭前二十步远的地方。
队列的前面是三匹黑马,身穿盔甲的两人坐骑稍稍落后一步,明眼一见便知玄色袍服之人是众人之首。
“你是何人?”唐贤隆站在水榭台阶上,酒气早已散尽,他看着悍野的兵卒,心中满是寒意,脑中浮现出猜测,却有快速地否定了——绝不可能是……
他稳了稳心神大声问道,但是却止不住声音中的颤抖。那个一身玄黑的身影像是藏在黑暗中的神魔,即将挥起兵戈收割一切。
这一刻,连风声都止息了,恐惧有如疫毒扩散开来,整个州牧府已经变作牢笼,插翅难飞!
马蹄轻响,黑马发出的响鼻声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玄色衣袍的人突然动了,他拔出身侧的佩剑,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如在耳侧。剑尖直指夜空,他一双眸子若暗夜无光。
“孤乃大雍太子。在场之人,全部羁押。若有违抗,就地诛之——杀无赦。”泛着寒光的长剑破风斩下,直直对着水榭诸人。夜风骤起,如带血腥之气。
他的声音肃杀极寒,带着血脉中固有的傲然与高贵,有如云龙探爪。
☆、第四十六章
州牧府,地牢。
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潮湿而阴暗的地下照亮,可以隐隐闻到腐臭的味道,这里没有风,令得呼吸进的空气十分闷沉。重木的牢笼中传出锁链相互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显得极为清晰。
顾明珩和陆承宁坐在牢笼前不远的椅子上,直直朝着被关押着的唐贤隆看去,却没有说话。
唐贤隆此刻头发有些凌乱,他蹲坐在潮湿的枯草上,双眼呆滞地看着地面,像是没有发现有人到来一般。距离他被投入地牢已经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了,期间滴水未进,令得他的双唇干燥,肥硕的手指因为虚弱而不断颤抖着。
“唐贤隆。”许久后,地牢中响起了低沉的声音,唐贤隆整个身子闻声一颤,锦缎包裹下的赘肉纷纷抖动起来。这个声音他认得——便是那夜,说自己是太子那人的声音!
他呼吸猛然急促起来,双目瞪大,眼角都像是要裂开来——不可能……绝不可能!皇太子明明驻扎在安澜江畔,尚未进入惠州地界,不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州牧府!他的喉间发出怪异的声音,像是恐惧,又像是哀嚎。
顾明珩看着牢中的景象皱了皱眉,靠近陆承宁低声道,“他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陆承宁虽然一直看着唐贤隆的方向,但是他的眼睛尚未复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亮。
听了顾明珩的话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心下有数,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怎么,见到孤却不行礼吗?宁国公便是这般教导你的?”语气平淡,全无情绪。
牢中的人像是突然发疯了一般站起来,带动手脚上的锁链激烈碰撞,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
他整个人扑到重木牢笼的边上,力道极大,双手使劲地握着粗糙的木头,大声吼道,“若是你敢动我分毫,宁国公必定——必定——”说着说着,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唇急速抖动着,喘着粗气,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必定如何?”陆承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昏暗的火光下,他的侧脸陷在层层阴影中,显得略有些阴鸷。
唐贤隆定定地看着他,随后双膝一软,如同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一般跪倒在地,手掌一点一点松开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仆地断续道,“罪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匍匐在地的肥硕身体不断地抖动着,有如无骨的长虫。
“哦?”陆承宁语气带上了疑惑的笑意,“不知唐大人如何让孤‘万安’?孤心中甚为不宁啊,唐大人可有办法?”他理了理宽袖,落在地面上的阴影动了动,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
唐贤隆感觉有一道视线紧紧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铁索一般缠住了自己,没有丝毫的空隙。冷汗浸湿了脊背,顺着脖子缓缓流了下来,有如蚯蚓在肌肤上爬行。
他眼前是潮湿发霉的稻草,散发着难闻的味道。轻轻抬眼便可以看见玄色的衣角,毫无动静。撑在地上的双手逐渐握紧,有泥土陷进指甲里,唐贤隆抬起头,看着外面端坐的身影,脸上竟是展开了笑容。
“罪臣自知万死难抵罪孽,却仍想在临死之前为殿下尽一份心……”他身子微微动了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承宁的神色,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的痕迹。
“尽心?”陆承宁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就像为宁国公尽心一样吗?”
“这……这……”唐贤隆心下一惊,眼神游移,声音有些干哑,“必然是更加尽心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喉结动了动,只觉喉咙干燥的像是要烧起来了一般。
“孤不需要你来尽心。”陆承宁站起了身,身侧配着的长剑斜斜地置于腰间,剑鞘漆黑,似要与玄色的宽袍融为一体,“你只需要告诉孤,私自扣下的贡品现在何处,贪下的银两又在何处。否则,今日你的命便就留在此处吧。”
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晃,上面绣着的暗纹映着火光,很是神秘。
“不——”唐贤隆像是被突然刺激到了一般,猛地站起来,拔高了声音,“我是一州州牧,就算你是太子也不能私自处置我!我要进京——我要进京!”
他面色狰狞地看着牢外的陆承宁和顾明珩,鼻翼扇动,眼底满是恐惧。摇晃着的身子重量全都靠在了重木监牢上,眼中的凶光像是要杀了陆承宁一般。
他就像即将被断头的死囚,因恐惧而失了心神。
“进京?”陆承宁低低地重复了一句,他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眼前只有十分模糊的影子,于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却带着威仪与杀意,“说吧,你的贪银藏在何处。贡品之事找到簿子已是足已,已经不需要你开口了。”
自来惠淮二州之初,他便没有想过要善了,更不用说将这些人押送入京。
不在此时拔除三公的羽翼,等着他们再卷土重来吗?陆承宁唇间带着凉薄的笑意,权利的博弈,从来就没有退路。
“簿子……”唐贤隆闻言一顿,感觉全身的血流都冻结了一般,他的视线在身前两人身上游移不停,“你们怎么会知道簿子……怎么会……有内奸!”他惶恐地吼道,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视线一移,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满脸恐惧地指着顾明珩,“你……你……你是那个琴师?”
见顾明珩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他猛地跌坐在了地上,“不可能……不可能!”他崩溃一般地大声吼叫出来,声音在地牢中不断回响,最后被吸入了地底深处。
火把燃烧的声音极为清晰,一点一点蚀尽他的理智。
陆承宁闻声退后了一步,自双眼失明后他的听力更加敏锐了些,但是对这般刺耳的声音很是不适。顾明珩余光见了他的动作,没有做声。
原本是吩咐赵显带人来审问的,但是陆承宁却执意要独自审问唐贤隆,虽然不明白出于何种原因,但是顾明珩心下不放心,还是跟了过来。
许久之后,唐贤隆突然坐起身来,他一双小眼看着玄袍玉冠的陆承宁,面上的横肉抖动了几下,“殿下,你走近些,我便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事。”他的情绪像是突然就平静下来了一般,显得很是诡异。
“说。”陆承宁没有理会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带着不悦。
“殿下,罪臣乃是将死之人,况且深陷牢笼,自然也不会对殿下造成任何的威胁。”他说着竟是带上了笑意,在昏暗的阴影中更是显得有些恐怖。
说着抬起自己的双手,“殿下您看,锁链将我的手紧紧锁住,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陆承宁的神色,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恶意,“你不是想知道铁矿在哪里吗?那里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在何处了!”
他像是笃定陆承宁不敢杀他,神色极为张狂。
顾明珩听了唐贤隆的话,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承宁,就见他神色依然沉静——铁矿吗?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什么线索,却怎么也回想不到。
数息后,地牢中突然传来唐贤隆的嘶吼声,“难道你这太子便是如此胆怯小儿?真真可笑!甚至畏惧我这个牢中之人!”他满是嘲笑与讽刺,双眼像是蛇一般紧盯着陆承宁,不放过丝毫细微的表情。
“住嘴!”顾明珩刹那间反应过来他的目的,厉声喝道。一向清和的气息被狠厉所替代,他上前几步走到陆承宁的身前,直直对上了唐贤隆的视线。
“他的眼睛!”唐贤隆蓦地大声笑道,“瞎子!他是瞎子!”他亢奋地摆动着双手,形似癫狂,锁链不断撞击,声音很是刺耳,“太子是瞎子!大雍储君是瞎子!若是宁国公知道——”
突然,他的声音停了下来。缓缓低下头,他双眼猛地睁大,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长剑,再难发出任何的声音。
喉间是恐惧的喘息,在突然静下来的地牢中显得尤为死气。
长剑出鞘的声音,血肉被刺穿的声音,一瞬间取代了所有。
有血溅在顾明珩白玉一般的手背上,他执着剑柄的手没有放松,亦没有颤抖。轻启双唇,他的声音有如在寒冰中淬过一般,极为寒冷,“我说了,闭嘴。”
“铁……”唐贤隆嘴角溢出声音,随即被顾明珩打断,“我知道在哪儿。”说着长剑轻旋,血肉破裂。有鲜血自伤口迸溅而出,很快地蔓延到了唐贤隆的锦衣上,滴滴落地,灰黑的干草上沾染上了深红的血液。
血流的声音隐约,顾明珩缓缓抽回长剑,便看见唐贤隆倒在了地上,面色惊恐。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感觉温热的血落在自己的手上,如今已是冰凉。
剑尖及地,剑身上残留的血缓缓流到了地上,无声无息。
“阿珩……”陆承宁只感觉腰侧的长剑被抽走,随后便再没有听见唐贤隆的声音,虽然眼前模糊一片,但是他已经猜到了。
——阿珩,杀了唐贤隆吗?
顾明珩像是陷进了自己的思维一般,没有答复。陆承宁有些焦急,他朝着顾明珩的方向看去,连声唤道,“阿珩?”
“……我在。”怔愣了许久,顾明珩才应道,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与一丝茫然。见陆承宁朝着自己伸出了手,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握住,却又在半空中止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唐贤隆,他的胸腹已经没有了起伏。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顾明珩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鼻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被陆承宁揽住,他将他的头埋到自己的胸口处,声音低缓,“我的双目失明的事不能被他传扬出去,阿珩做得对。”他一手抚着他的发,另一只手拿下了顾明珩手中的长剑,掷到了一边。
“我杀人了。”顾明珩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陆承宁的肩膀上,声音低低地说道,声音冷静。他看着手背上几乎凝固了的血迹,气息有些颤抖。
他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长剑刺入血肉时的感觉,鲜血的温热,以及唐贤隆惊恐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陆承宁双手将他揽到怀中,语带安抚,“阿珩愿意为我执剑染血,我甚是心悦。”说着摸索着轻轻抬起顾明珩的脸,手指摩擦着他的唇,神色极为认真,“阿珩是因我而染血,若天道真有因果,那么,所以的杀孽都归于我身。”
话音未落,他倾身吻上顾明珩颤抖的唇角,双眸如极夜的远空,“我早已注定一生罪孽深重,双手染血,阿珩便是我心中的净土。”
作者有话要说:【天冷加衣~爱你们~╭(╯3╰)╮
☆、第四十七章
双唇轻触,顾明珩突然退后了一步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长剑,浅色的衣摆被地面上的尘土染黑,带着腥气。
他一手握住剑柄,回身看向陆承宁。火光从一旁照过来,令得他的侧面陷入了阴影中,神色平静却带着少见的锐利,“阿宁,若是天道因果循环,那这杀孽自当由我与你一同担负,怎会只有你罪孽深重?”嘴角微弯,一双桃花眼极为明亮,有如天上星河倾泻。
“既然大婚当日已经由天地为证,那荣辱与共,再不分彼此。”他将手中的剑柄递到陆承宁的手中,声音清朗如冰玉相击,“就算是地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