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O窸窣窣的声响给打断。
他抬眼一望,整片闪烁著光泽的白沙,先是看到一部突兀的厢型车,稍微移动一下就能找到不远处的声音来源,隐隐约约是两个人影。
余时中起先没注意他们在干嘛,但隔一段时间就会察觉那两人的对话并不美好,似乎起了不小的争执。
余时中看了半天戏,他们正吵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人本来就被骂到人都贴到车背去了,他突然朝另外一个挥出手臂,那轨迹照余时中看过去肯定打到了,而且他矮了对方半截,往上挥过去完全正中脸颊,啪的一声脆响,余时中隔著茫茫沙海好像都听得到。
被打的那个显然动了怒,他立刻拽住打完人就要走的那人,他也真够种,被他打的人又高又壮,在他面前简直像座小山,两人武力值根本不对等,眼见就要上演一段火爆的斗殴,哪里想还来不及看到他出拳报仇,那个打人的甩了好几次甩不掉对方的腕力,竟然又甩了对方一个巴掌。
那个连续被甩两个巴掌的男人想必气疯了,卯上肝火的怒吼比刚刚不只威震一倍,连余时中站得老远都感觉得到空气在震动。
余时中猜想他肯定要揍回去,结果居然是他小人之心,那个男人只是愤怒得朝他大吼几句,便掉头走回车上。
被留在外面的那个打完人就翻脸不认,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把车开走,双手插进口袋就大剌剌得往马路走,正好是余时中的方向。
这时候就得眼不见为净,少管闲事为妙,余时中一值低著头偷瞄,直到那人直接越过他,余时中不想惹事,也准备回车上看看许巧。
果然那人走没几步又折回来,突然伸出手臂要拽他,余时中原本就警觉,即时做出反应,他正要看清来人,那人已经先叫出他的名字:“时中?”
余时中也惊愕不已:“张泉先生?”
“哎、不是叫你别叫先生吗,这、这哪里受得起,叫名字就好,叫个哥也不错,听说你都叫华志勤那流氓哥是不是,我好羡慕噢。”张泉绕了一段脱口秀,把人绕得糊里糊涂才讲到重点:“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海边呢,你、我在作梦吗?”
余时中瞪著他像看到一头怪物:“张泉哥,你刚刚是跟人打架吗?”
“蛤?什么?”张泉比他更惊讶,搞得余时中开始回想刚刚看到的究竟是真的还假的。
“小少爷,我说,你该不会是背著杜孝之离家出走吧。”
张泉误会他纠结的表情,整张脸都愁得缩在一起:“你先别激动,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嘛,我会尽可能站在你这边的,咱不急著出去散心是不,但时中,你总得跟我说个事儿,我才能帮你说话……”
余时中愣了半天才找到张泉整段废话的头绪,张泉还在劝:“别想不开嘛,我看你们最近也处得挺正常的不是吗?没三天两头半夜打电话叫我急诊,我就是人型救护车,也经不起你们这样每个晚上都在打情骂俏是不是。”
“不、不是,我没有,不是!你在说什么?”余时中解释不来:“我没有要跑,我还载著一个人,还在车上,刚刚吴……”
“什么?你还跟别人在一起?男人还女人?我的老天爷……”张泉当下倒抽一口气,差点没昏过去,他连忙瞄了眼后面那台车,还真的有个人影!看起来还是长头发……
“时中,这我可能没办法帮你了,你要想不开也别用这种方式吧,到时侯惹出事了还不是我收摊,你们就这么蹂躏我的急救能力就是了……时中,你要恨就恨我吧,我现在要打给老板了。”
“什么?吴信刚刚已经打给我说他在路上了……”
“咦?为毛他……喔、那他应该马上就到了,他家在这附近,也不是很附近,只是他的交通工具比较特殊。”
“特殊?”余时中还没问完,头顶上由远而近轰轰烈烈辗过来的引擎声已经回答他的疑惑,他抬头一看,一台盘旋的直升机在上头逡巡没多久,像是确认到余时中的定位,就飞到隔一段距离的空地垂直降落。
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跳下机舱,没两步就跑了过来,边跑边喊:“余少!抱歉来迟了,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没事。”余时中还在琢磨那台直升机到底打哪里窜出来。
吴信只用余眼打量余时中没有任何异状,便用嘴边的对讲机传话给对方:“我找到他了。”
“拿给他跟我说话。”
余时中接过去,声音些沙哑:“杜先生,我没事……”
“随随便便就上别人的车,像什么话!”杜孝之难得这么直白的斥责他,余时中被吓唬住,屏著呼吸不敢说话。
好在男人也就这一句上了火,但接续问的几句话却都只得到嗯啊的回答,杜孝之沉下语气:“时中,说话。”
“杜先生……”
“嗯?”
“我实在、不敢坐直升机……可不可以,不要……”
那边顿了一下,才发出低沉的笑意:“别怕,吴信也是著急了点所以才开直升机过去,过一会坐别人应的车回来。”
余时中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没骂闻杰吧,不是他的错,是我……”
“还知道帮别人顶罪了,嗯?我不骂他,你回来帮我消气。”
“嗯。”
“别忘了还欠我两个吻,现在拿给吴信,等等坐他的车回来。”
吴信面无表情得接回蓝芽对讲机:“是?”
“等会你亲自载他回来我这,用车子,开小心点。”吴信答了声是,杜孝之思考片刻,又改了口:“不,把他载到你家,我过去,我现在就要看到他。”
“哎、挂了?太好了,你真够义气,没把我捅出来,到时候越描越黑。”张泉瞟了眼吴信一脸吃鳖的脸,嘻笑道:“太肉麻是不是,你段数还太低。”
吴信冷淡扫了张泉一眼:“你快滚吧。”
“怎么这样!这里可是鸟不生蛋海边,你忍心叫我这么双大夫站手术台用的弱鸡腿,用走的走回文明世界吗?大哥行行好,让我搭个便车呗。”
“借你不难,要你坐得上去。”吴信用下巴点了点张泉的后方。
余时中回头一看,原本跟张泉一起的那个男人一见到凭空出现的直升机便下了车,见是认识的人又回到车里,但刚刚面朝他们这边的时候,两束眼光像杀人兵器一般恐怖,也就张泉一个人没感觉到。
“谢啦。”
“谢个屁。”吴信忽然指向那部车,道:“是潭孤芳的车吧,你们要没事,请他先载余少去我那行不行?”
“喂,你当我说话耳边风啊。”张泉不悦得笑出来:“怎么不是送回老板那?”
“他让我把余少带去我那比较近,他现在要过来,你从这开车比较快。”
“老板都急得叫你坐直升机来,你却半部车子都调不来?”
吴信不耐烦得砸嘴,含糊道:“我那边支不开。”
“什么?”张泉狐疑得瞪著吴信:“说什么……”
吴信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就点点头。
“等等,老板待会不是要来你家吗?你怎么这时候把人放在别墅这?”
“我要知道还需要你说吗,泉少?”吴信郑重得低下头对张泉道:“所以才想请你们载余少,别人载我不能放心。”
“……是可以喇,杜孝之也真是难搞到极点……”
“隔墙有耳。”吴信点燃一根菸,一转头余时中就不见人影:“人呢?……他去那里干嘛?”
“他好像载了个小朋友来的,你不知道?”
“他们有人处理,不关我们的事。”
“呦,老板什么时候心胸这么宽大了?真是下红雨了,什么来头?还是个女的。”
吴信一脸跟他没戏唱的脸,扭著脚跟就要去找余时中。
☆、八十七(下)
“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这里有……我看看,薄荷糖?”
“不用了,谢谢。”
“没关系,等会到吴信的别墅再狠狠砍他一顿,他家还有义大利籍的厨子,那饼皮烤得一个道地,光是面包的沾料就能搞出七八种,保证你爱死……”
吴信的别墅的确就在海边附近,余时中坐上车后不到半小时就已经开进半山腰,照张泉的说法这整座山都是吴信的。
“盖在山里多不方便……”
张泉回头做了个嘘的手势:“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是拿来干嘛用的,就是要不方便,就是要与世隔绝,你听过巫婆把小公主藏在大马路中央的吗?肯定要藏在荒郊野外王子才能干活不是?”
“什么─”
“好啦,到了。”张泉拔开安全带,余时中感觉到驾驶座上的男人明显一震,张泉却恍若未觉,对著后照镜道:“我送你下车,等会不要跟杜孝之说你有遇到我……怎么了,锁已经解了,下车啊。”
“喔。”余时中把门推开,关门那一霎那,他看到也正要下车的张泉被人拽住手腕,半边身子都被扯进车子里。
张泉没有挣扎很久,很快就抽出身体,把车门甩上。
“嗯?第一次来吧。你看看吴信这小子心可黑了,明明我们都在同一个老板手下做事,但你看他的房子,就知道我们的酬劳不是同一个水平,看看这可多不公平,我们承受的工作量和压力一样大,还不是供老板随叫随到,他这臭小子就可以住山坡上的豪宅。”
“你不是有一家医院。”
“拜托,我那什么医院,我那叫做你家的急诊室,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等待老板的传唤,还外加心理谘询,送外卖,司机跟私人旅馆的服务,还随时随刻都要承担出气包的责任义务!”
张泉边跟他扯淡,边带领他到庭院的围栏前,吴信老早就等在门口,后站著几个保镳,而吴信刚好讲完手中那通电话。
吴信示意余时中跟他往屋内走,并回头问张泉:“你要进来吗?”
张泉摇摇头,随即对时中挤了个眼神:“掰掰,别说你看见我了。”
“张泉哥。”余时中唤住正要离开得张泉,他停下脚步笑问:“怎么了?”
“谢谢你送我来,也帮我跟你的朋友讲。”
张泉眯著眼睛笑,叹了口气:“你真是,到底都怎么被教育的,真是有礼貌又可爱,我会帮你转告他的。”
吴信带他来到屋内的客厅,打断余时中一路走来四处张望:“七爷差不多再半个小时就会到,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还是你有需要什么?”
吴信这座别墅真的就是一座用来度假用的别墅,从外观看上去就是一栋独栋别户的高级洋房,沿著庭院边还盖了一座泳池,里头的池水蔚蓝又清澈,周围的草皮整理得乾净清爽,没有种多余的花,颜色虽然简单但却非常舒适,让人流连在纯净的美景中不愿离开。
这就是别墅的意义吧,让人流连忘返,而且真的不用返回哪里,因为这里就是可以尽情流连的地方。
“你家好漂亮。”余时中真心赞道,发自内心觉得舒适。
吴信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见余时中溜著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得四处张望,暗自深呼了一口气,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想要参观吗?”
余时中顿时笑开眼:“好啊。”
“……比起杜家的本宅,这里完全上不了台面。”吴信笑道:“余少那么喜欢?”
“叫我名字吧。”余时中饶有兴趣得观察楼梯上的装饰品,每一阶的摆设都不同:“喜欢啊。”
吴信的反应倒挺古怪,他沉默得走在余时中身后,一直跟到三楼才问道:“余少喜欢哪里?是装潢,采光,还是格局?”
“喔……都挺好的,这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
“总共有几层楼?”余时中走到第三层,就没有阶梯了,但他进来屋子里之前看的时候觉得明明至少有五层楼。
果然吴信证实他的答案:“五层。只不过我大部分只用到三层楼。”
“你住这里?”余时中诧异道。
“偶尔,通常还是在北都。”
余时中又到处绕了遶,吴信突然朝他道歉说要失陪,他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余时中还是听出一点焦躁:“余少,我下去处理一些事,你随意看看吧,七爷来了我再告诉你。”
“喔,好。”余时中仰起头,吴信愣了一下,实在没办法拒绝青年的微笑:“叫我名字吧。”
“时中。”吴信浅浅颔首,笑道:“那我先下去。”
这时候接近黄昏,太阳正好在落幕,吴信的别墅处于半山腰,往西边望过去正好是海,顿时天际线如一条鲜红的血缝,徐徐愈合进海里。
余时中往阳台的方向走,并没有走出去,他贴著玻璃窗欣赏落日坠海的美景,一时有些出神。
这时,突然传了些许的脚步声,没有很明显,等余时中发现时,那个人的步伐已经逼近他的背脊。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随著涩哑的男音将落,余时中被背后一股强近的力道压上玻璃窗,他奋力扭头去看是谁,那人贴著他的后颈,一手钳住他的下巴,逼迫他直视染血般的夕阳。
“漂亮吗?像不像血的颜色?”
男人低微的语气太迷茫,倒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声音很冰冷,像一层削饰过的薄冰,虽然冷冽似利刃,但只要稍稍接触热源就会融化殆尽。
“你现在站的位置,是全宾州最适合看夕阳的地方,不论视野,高度,景物,只要你每天有空花十分钟站在这里往外看,最美的夕阳每天都是你的。”
余时中没说话,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牵制不带有敌意,而是单纯得想让他维持这个姿势欣赏夕阳,再退一步说,男人的力气其实很虚浮,他的爆发力也就只有瞬间,之后就没再出力,甚至肩膀还栖在余时中的身上倚靠他的力量。
十几分钟,夕阳堕入海平线,天空呈现过渡的混浊直到再无美感可言,男人才放开余时中,他微微往后退一步,余时中立刻退出男人的手臂范围,眯起眼睛辨认男人的容貌,却不曾出现在他的印象中。
男人有一张清冷的脸,苍白,纤瘦,显得不矮的身量更加细长,他瘦得夸张,比余时中还要瘦,余时中已经觉得自己快赶上纸的重量,而眼前的男人就堪比羽毛了。
他身穿一件白衬衫,薄薄的附在骨头上,彷佛连撑起自己的灵魂都嫌吃力,浓眉,挺鼻,双眼皮,他的容貌若是在正常人的体重下应该是很英俊的,但现在看起来却只剩憔悴。
“你是吴信的朋友?我不认识你。”
“不算朋友,我……”余时中想了想还是没想出自己算什么。
“你长得真漂亮。”男人笑了一下,长长的浏海拂过他的眉目:“但你不是女人,这种长相应该很吃亏吧。”
余时中讷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转著眼珠子琢磨这句话,突然啊了一声,心想该不会是被误会跟吴信的关系了。
他急急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我是……呃……”
男人侧著头看他:“我想我应该知道你是谁了,毕竟能让吴信把你带来这……”他越说越低微,余时中没听到后面的话。
“呃,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男人摇摇头:“我好久没见到别的人了,我带你逛逛,好不好?”他补了一句:“你叫什么?”
余时中报了自己的名字,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礼貌性得回问他。
“我叫杜爻。”
☆、八十八
杜?余时中一瞬间扩大瞳孔,震惊得合不拢嘴,支支吾吾重复:“你姓杜?”
杜爻收起所有的表情,清清冷冷说是,他突然嘲讽一笑:“你想得没错,我跟你想的那个人同姓氏,或者确切的说,我们有血缘关系。”
余时中惊疑不定,不甚礼貌得盯著杜爻的脸看,从长相上却看不出任何血亲的关联,可能是杜爻太瘦,不过从那削瘦的骨骼不难看出原本英俊的残韵。
怎么说,同样都是英俊,杜孝之就是硬生生那么抢眼一点,他想著男人的脸部线条虽然英挺冷峻却又不失匀称,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