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这么失控,当然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骂那个窝囊废的自己。
“……算了。”高秀明用力得推挪著太阳穴,恨不得冲上楼一枪毙了那个畜牲,好不容易才甩掉那股冲动,他为自己粗喘了一口气,脱下外套裹住青年,二话不说拽著他往楼梯口走。
“大哥、我……”余时中却不肯,他欲言又止,只能用行动证明他的坚决。
“没关系,我带你回去,快点,不然就走不掉了……”高秀明强势得搂住他,不让他再磨蹭,余时中却说什么也不肯挪动脚步,但耐不过高秀明强硬的手劲,又有些微的体力不支,拉扯之间,余时中还是被拖著踉跄了好几步,某样东西就不争气得掉了出来。
余时中双腿一夹,却还是来不及,失去堵塞的液体从黏滑的小穴中汩汩而出,沿著大腿根部缓缓流下来。
一滴、两滴,余时中面如死灰,几乎是自暴自弃得瞪著底板上卷成一团的纸条,上面沾满了恶心的脏污,即使烂得不成原形,余时中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表格,标题他也记得一清二楚,写的是:领养申请书。
余时中抬起头,说不出半个字:“大、”就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嘎然而止,余时中整张脸被打偏了出去,鲜明的五指印立刻浮上脸颊,那力道丝毫不留情面,他连步伐都没踩稳,就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震耳欲聋的嗡嗡声旋即占据他的脑袋,满嘴都是腥涩的铁锈味,还有一股阵痛从胃底冲撞出来,他剧烈得咳了好几口血沫,停都停不下来。
“Clock,这是什么意思?”高秀明强忍著磨刮在喉咙间的星渣子,却止不住痛彻心扉的颤抖,他看著趴在地上的余时中,双眼充满可怖的血色:“我等了你一个月,换来的……就是这种答案?”
高秀明打完就后悔了,他完全不敢相信有一天他们会走到要动手的这一步。
他就是再生时中的气,也从来没有动手过,但这次他却失去了控制,明明理智再三得告诫他错的不是余时中,他只是个傻到了底的受害者,为了弥补他的过错,用最愚蠢的方式报答他。
错的是他,一直以来都是,是他的逃避蒙蔽了他们之间最纯粹的感情,是他辜负了时中对他的真心真意,是他的懦弱,让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他最重要的人。
这一巴掌,不是代表他早已丧失资格的愤怒,而是一直以来压抑在他心中的愧疚,对时中的愧疚,对懦弱又无能的自己痛深恨绝的失望,对自己羞耻的逃避行为无以复加的厌恶。
他千不能,万不该把余时中当作一个选择,他怎么能把时中拿去分出个好坏?他一直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如果他再执迷不悟,不管他的人生在世人的眼光下有多齐全,却唯独缺少那么一个深爱他的Clock。
但亲眼看到心爱的人被另一个男人糟蹋,还是被当作妓女一样用最下作的手段凌辱,是个男人都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没想到余时中却任由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随便糟蹋他给他的东西。
这一巴掌余时中没挺过来,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得瘫坐在地板上,迟迟站不起来。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你刻意避开我,就为了躲在别人的车子里做这种……糟蹋自己的事吗?”高秀明的声音完全藏不住慌张失措,他喃喃道:“时中,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我一直以为你是被强迫……原来根本是我想错了?”
高秀明蹲下来搀他的胳膊,不断得在他耳边重复一样的话,余时中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高秀明终于知道了,他嫌弃他,他嫌他脏了,他要抛弃他了。
“时中,时中,你听得见吗?”高秀明轻拍著他的脸颊,焦急道:“是我不对,我冲动了,很痛吧,回去大哥给你打十个回来,时中,说说话……”
“对、对不起……”他听到高秀明的声音,泪水不自觉就盈满了眼眶。
“你说什么?嗯?Clock,你说什么,跟大哥说。”
“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余时中加重了语气,他含著两泡泪水看著高秀明,声音却意外的坚强:“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呢?”高秀明心痛到心脏几乎要爆炸,他弯下腰搂住青年垂垂欲坠的身体,用力抱住青年瘦弱不堪的身子,他刚刚是怎么狠下心动手的?这样一个脆弱的东西,他再不使出浑身解数的力气,他的时中就要消失不见了。
“你打的没错,我应该被打的。”余时中露出没有挨打的另一边,压抑道:“应该再打,大哥,我让你失望了,你教训我吧。”
“你不失望,时中,你为什么要这样……”
“大哥、咳咳……”余时中欲语却止不住剧咳,每一次都带著破风的声音,和绵绵血丝:“全是我不对,我又脏又不乖,拜托你、像个兄长一样,再、咳咳、再教训我一次吧……”
“Clock……”高秀明比他更痛,懊悔得牙齿都打著颤,好像那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他的心肝,他连忙松了松胳膊的力道,想舒缓一下时中的呼吸,没想到青年主动伸出手留住他,抱著他的腰不肯让他离开。
高秀明已经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情绪了,只觉得又疼又麻,心尖都揪在一起,时中如今身子骨比棉花还脆弱,刚刚挨的那一巴掌像是把他淤积的伤病全打了出来,身体上下每一处都不比碎瓷,随便一弯一拐都像是要崩解,高秀明一方面回应青年的依求,一方面又小心翼翼自己的力道,别把人抱散了。
“咳咳、大哥,我……对不起……”余时中哑了嗓子,如今才感觉到充沛的绝望,夺眶而出,他刚刚在车上、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满腹委屈和恐惧早胀满到了极点,如今只有待在高秀明的怀里,才给了他抒发的地方。
“对、对不、……我、我好脏,我刚刚、他、……我真的、很……很怕……”
“别怕。”高秀明强而有力得拍抚著他的背。
余时中似梦未醒,沉浸在高秀明轻柔的安抚当中,但他心里头很清楚,他跟高秀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们再也不能像当初亲腻得称兄道弟了。
“对不起。”余时中喃喃自语,他微微推开高秀明,又说了一次,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诚挚又哀伤得挨上高秀明的眼睛:“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高秀明鼻头一酸,哽噎道:“你这傻孩子,你叫我怎么办,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
他隔著浓重的鼻音娓娓道:“你看我这个做大哥的只拿到零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点教训。大哥无缘无故打你,你这脾气怎么能忍,赶紧打回来,不然以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余时中勉强扯动嘴角,低叹道:“大哥……你不是零分,你是满分。”
他软在高秀明的怀抱里,微弱道:“是我不配再做你弟弟了。”
“胡说什么!”高秀明扬声斥道:“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家人,现在,跟大哥回去,别再去想其他的事,这本来就不该由你来操心。”
余时中摇著头,坚定得望著高秀明:“大哥,不行!”不要,要他看到杜先生威胁大哥,他宁可现在就被杜孝之杀死!余时中在心中不断得呐喊。
“怎么不行,Clock,等东区的别墅一脱手,我们就到国外去,好不好,现在跟大哥走,老五的车就在外面。”高秀明挨著他的耳畔,低声承诺:“到时候在国外,不管是领养还是结婚,都不是问题。”
“来!”青年还发著怔,高秀明一把托起余时中,见他双脚不管用,二话不说就想打横抱起他,余时中脚才腾空就慌乱了,他挣扎道:“不行,杜先生马上就会发现的,大哥!他会生气的,他会……我不能连累你!”
高秀明手脚一顿,四顾环绕了一圈,余时中以为说动了他,赶紧道:“大哥,那个领养证明书,我、我……”
高秀明一愣,眼神柔和了许多,声音也软了下来:“这你不用担心,这只是法律上的形式,以后法律就能保证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余时中一哽,艰难道:“不是、我要说的是,我不能答应你。”
高秀明回过头:“什么?”
余时中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道:“我不能答应你,我没办法做你的弟弟。”
“为什么?”高秀明沉下语调:“是因为你不喜欢我妈吗?她之前只是想逼我娶妻生子,现在她已经想通了,而且她也很喜欢你,只是形式而已,我也想过收你为养子,但我们年龄太近,没有办法。”他又换了一个口吻,哄劝道:“时中,我们先出去,这事待会再讲。”
“不行!”余时中扯住他的手,不肯再移动半步:“我不能和你成为家人,大哥!我有妈妈的,我不能被你们家收养。”
“这事好说,你总担心这些有的没有的,先跟我回去,之后……”
“你说的没错。”余时中推开高秀明,正色凛然得看著他的眼睛:“我没有被强迫,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什么?”
“杜、先生没有强迫我,是我自愿的。”
高秀明顿时脸色大变,不过不是因为余时中出乎意料的回答,他甚至没有听清楚余时中说了什么,而是因为电梯口传来了第三人的脚步声。
余时中瞬间脸色大变,他奋力得挣脱高秀明的怀抱,反过来推著高秀明要他赶紧离开,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憋著气音催促道:“哥、哥,你、你快走吧,是他的保镳,应该是,你快走,我跟他说一下……”
高秀明迅速拿了一下局势,低下头加重语气强调:“等我回来。”便匆匆推开逃生梯的大门。
余时中紧紧裹著身上唯一的遮蔽物,用力得抱住自己的身体,他蹲到车子旁边,把自己缩成一块蚕茧,等那个人越走越近,他才冷冷著发出声音:“别过来!”
那人高大的身形一顿,显然没料到青年不在车子里,他隐隐约约看到一抹身影瑟缩在老板的宾利车旁,那声音虽然暗哑,却是来自青年独有的中低音,又带著小猫似的低吟,他刚那一声尖叫,就像是被采到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得发出警讯。
男人立刻一百八十度背过老板的黑色宾利,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偷看刚被老板疼爱完的宝贝,即使一眼都够他下十八层地狱,他迅速冷静下来,把上面交代的事说出来:“少爷,请您上车,外面冷。”
余时中听这声音就知道他是谁,这个男人是杜孝之的贴身保镳,也是杜孝之非常亲近的人,杜孝之只要外出公务都会带他在身边,他的工作就是保护杜孝之,平时不会随便出现在余时中跟前,余时中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
对方沉默得等候他的话。
余时中咬了咬下唇,开口道:“我想要衣服。”
他用微乎其微的视角看到那个大块头明显了愣了一下,随即便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似乎夹著笑意,冰冰冷冷的:“还是请您先上车,里面有空调,不会冷。”
这就是逼他上车不给他衣服穿的意思了,余时中非常恼怒,心想著为什么是这只大熊出现,要是闻杰或是赵雪,肯定不会拒绝他的恳求,就是杜孝之来了,谅他才把他弄得全身是伤,也不会不顺著他的意思,这只大熊以为他是谁?
余时中越想越生气,越气抖得越厉害,他浑身又痛又冷,冷空气打在新鲜的伤口上,就像是浸过盐水的皮鞭抽在他的肌肤上,虽然他现在被愤怒激得清醒,脑袋运转得还算清楚,但以过去的经验看来,再过不久就要起高烧了,到时候再走,就几乎不可能了。
他凭著一股不知道打哪来的意志力,一股作气站了起来,霍霍霍得踱出了宾利的阴影,整个身子都暴露出来。
杜孝之的保镳这次也装不过来了,他只瞥到一抹摇摇欲坠的影子,便彻底掉头面对没有人的停车场,他双手背在后侧,严肃道:“少爷,请您上车。”
余时中冷冷道:“我不上去,你要逼我吗?”
“……”
“给我衣服。”面对对方沉默的压力,余时中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第二副胆子,丝毫不畏惧。
“少爷,请上车。”还是同样强硬的劝话。
“我要衣服,是、因为……”余时中咽了一口口水:“杜、先生要我穿、他叫我穿衣服。”
果然换了更长一段沉默:“车上有你的衣服。”
余时中面无表情道:“全撕烂了,杜先生全部扯坏了。”
“……”大熊沉默了半晌,终于松口:“我叫人送一套衣服过来,请您上车等一下。”
余时中没想到他这么冥顽不灵,也不知道杜孝之是下了什么死令,或是有闻杰上次的前车之鉴,他的手下更是半点出纰漏的可能性都不敢让它发生。
余时中没动,心想著先假装上车,再蹑手蹑脚得跑掉,还是直接往逃生梯冲的成功机率比较高,纵使那只大熊身手再勇猛、再矫健,谅他也不敢碰衣衫不整的他半根寒毛,更别说把他打横逮回车上。
但实事上两个选择他都没选,微乎其微的成功机率也不用算了,大熊被一通电话紧急徵召回去,看他头也不回就仍下他的架式,显然是发生很严重的事。
余时中没时间想太多,他愣愣得看著大熊走远了后,立刻扭过头朝大哥刚刚离开的方向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在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瞥了一眼那件被高秀明甩在地上的外套,属于男人的温度早就荡然无存,与其被他永远关在牢笼里,不如放手一搏。
他撺紧大哥批在他肩上的外套,把牙一咬,心一横,毅然决然得掉过头,往与大哥背道而驰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不敢回头,因为一旦回头,他就再也找不回离开的勇气。
☆、一四四
黄元一路飙到绿江酒店,油门都快踩破了,半个小时的车程硬是缩短不到十分钟,他绕到酒店的后门,匆匆把车门仍下,边跑边拨电话,转了十几个语音信箱,就是再也接不通青年的声音。
他的直觉从小就像野兽一样,让天生就该吃员警这行饭,屡屡是破案的神助,但这种状况他根本不需要用到直觉,狗鼻子一闻知道出大事了。
他在后门绕了好几圈,愁得差点拨电话出动警队来支援,突然想起时中刚刚说他在饭店的后门,但找了半天连个狗影子都没有,他灵机一动,趁著有人进出后门的时候,身影一滑就溜进了门缝。
他赶紧循著逃生梯的方向,一推开门,上上下下走了几遍,还是没看到人。
他真的是急慌了,继续拨了好几通语音电话,又绕回酒店的后门,他走得太快,直接略过一个大型的塑胶箱,通常酒店外面都有好几个,装的是消毒过的毛巾什么之类的。
黄元不知道为什么就站住了脚,掉头往大型塑胶箱冲,仔细探究一番,果然看到塑胶箱外的地板上,有些许的脚印,混著一点乾掉的暗迹。
他当刑警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当下掀开塑胶箱的盖子,果然看到一窝蜷曲在一起的东西,正浅眠得呼吸著。
“时中!”
余时中只听到有人在叫唤他的名字,他烧得有些迷糊了,身体已经出现体力透支的症状,当他一头栽进软绵绵的毛巾堆时,就立刻陷入一片黑乡。
黄元一把人拽起来,低头一看,吓了一大跳,青年底下洁白的毛巾浸了一大块血渍,他怀里的人几乎没有意识,他赶紧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了翻他身上的伤口来源,几乎都来自下半身,确定没有致命性的伤口后,他随手捞了一条乾净的毛巾垫在余时中的下身,便打横抱著他离开酒店的后门。
余时中浅意识知道自己被人扛上了车,没多久就上了路,他勉强撑起眼皮,艰难得动了动嘴巴,发出的却都是剧烈的乾咳。
黄元觉得武装抢匪的突破行动都没有现在这种状况来得恐怖,他紧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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