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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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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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颖等人到西山墙下看几眼热闹。她好说好笑,有时还逞疯扯几句膘:“看你们熊蛋包儿样儿,准是昨晚儿拱炕洞子闪了腰!”

  孙老二和孟老疙瘩儿听了这话儿,便紧招呼“快点儿干”。其他人,不论年轻小伙子,还是不老不少的二半破子,都好像有一种癖:一有女人在旁边儿叽叽嘎嘎,便尥蹶子撒起欢儿。有几个把王桂荣叫嫂子的,不甘心吃哑巴亏儿,七嘴八牙编了几句顺口溜,瞄到王桂荣一露面儿,就起哄喊起来:“老疙瘩儿嫂,老疙瘩儿哥,长秤杆儿离不开圆秤砣。白天一起忙拉地,夜里一起推小车。累坏了老疙瘩儿哥,唱不响把头儿歌。求求老疙瘩儿嫂,饶饶老疙瘩儿哥:今晚妳若放一马,明儿个保准儿更出活儿!”

  王桂荣知道自己招风惹来了火,却不愿落了下风头儿,笑嘻嘻地骂道:“你们回去求大姨子儿她妹儿、小姨子儿她姐,让她放你老疙瘩儿哥一马吧!”她觉得替当家的占了便宜,扭头儿得胜回朝了。可那几句“疙瘩儿歌”却在村里念叨开了,而且越念叨越长。

  等到晚上收工时,山墙打齐了檐,前后墙打平了口儿。大草房东西两屋,炕上地下摆满了桌子。王桂荣领一帮大伯嫂、小婶儿上菜。桌上跟她们有论头儿的,往她们身上挤挤靠靠。这些娘们儿哪能吃亏儿?嘴里骂着“挡道没好驴”,手上故意侧歪盘子碗,像要把浑汤腊水往那些人身上洒,吓得他们连喊带闪。

  可纪玉瑶领五个亲妹子——尚秀娟一直在东院跟亲妈一起看那两个孩子——串桌缝儿敬酒时,大家都给躲道儿,半句屁嗑儿也不扯。因为边外有种习俗:家前庙后没出阁的姑娘,便都是自己的妲姐、妹妹,或者姑姑,即使已经聘给了张家哥、李家叔,没改口前也是开不得玩笑的。                             

  对纪玉瑶,虽然也有人把她叫“修家嫂子”,可在村里男男女女的眼睛里,都把这位半边人大师姐看成大鼓书里的梁红玉,打心眼儿往外尊敬的;所以她领人敬的酒,都毕恭毕敬地干下去。而李宏领三个伙计和裴友财敬酒,都是“先喝为敬”,一扬手就扔了进去,哪个人能不识敬呢?结果是酒、菜没少下去,东院儿闷的两锅粳米饭,整整剩下了一大锅。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把头儿张罗得紧,帮工的老少爷们手下忙活得也紧。第三天日头儿快落山时,两位把头儿同时唱道“青龙*护高堂,吉星高照福寿长”,宣布竣工了。

  李宏刚想请大家去腰院儿吃饭,却听有人喊了声“祭灶王爷了”,他便没开口,有些好奇地看下去……

  有人点着了东西两屋的灶火坑。烟不从烟囱往外爬,却从灶门脸儿往外咕嘟。两屋搭炕的老把式好像着了急,几乎同时喊道:“敬请一家之主就位管灶!”房主人——因为这两屋将给唐百顺、张冲娶媳妇儿住,他们俩儿从祁福手里各接过一只大公鸡:头刀剁去鸡头,二、三刀剁去鸡爪子;拎翅膀往灶坑门脸儿上淋几滴儿血,把鸡扔到墙旮旯儿;捡起鸡头、鸡爪儿摆到灶坑门儿前,算是给灶王爷供上了全鸡——中国人祭祖敬天也是用一头、四蹄、一尾代表全猪的。

  在外屋地给灶王爷上供的同时,搭炕的把式到炕梢儿,揭开那块还没墁上的坯,伸进手把堵住喉咙眼儿的那块坯,按成迎风坯,再把炕面上那块坯放好墁上。于是烟囱立刻咕嘟咕嘟冒起烟,好像灶王爷真开始上任理事了。而那只缺头少爪的鸡,也便归了搭炕的把式。不过他也不能白吃——今后一旦灶王爷不顺心,弄得灶坑不好烧,他是有义务来收拾的。

六 新人同拜堂
六 新人同拜堂

  纪玉瑶又领亲妹子们,忙了一个来月的针饯活儿,给五个人都做了双铺双盖、内单夹棉四套衣服。枕头儿顶子是买的,由准备做新娘的自己缝了两对儿。尚秀娟帮着照看孩子,汤老太太用买来的袼褙给亲闺女各纳了一双鞋底儿;由她们自己绣好鞋帮儿绱上了。李宏那三个伙计的衣服,是孟老疙瘩儿嫂领人给做的。唐百顺、张冲手里都攒了些钱,置办了一些家具杂物。祁福手头儿紧些,李宏便贴帮了一些儿。李村长挺大方,出钱雇了一班鼓乐;孟老疙瘩儿和村里另两个得救的闺女家,合伙租来了四人抬的喜轿。

  择好的十月二十二这天,吉时一到喇叭便呜呜哇哇、锣鼓便咣咣咚咚地吹打起来。纪玉瑶、尚秀娟先把曹小颖扶上轿,裴友财在后边赶车拉嫁妆,送到了老孙家。花轿鼓乐返回来,又送尹淑芝、孔庆贤。祁福的新房安排在老修家西屋,汤老太太也让柳如梅坐花轿在村里绕了一圈儿,再由祁福抱回屋。

  这一天两个孩子十分开心:来回儿晃晃悠悠地坐了七回轿,每人还落了一大堆儿铜子儿。

  纪玉瑶怕曹小颖感到孤单,领尚秀娟去陪伴她。

  汤老太太称得起是个老造反派——按老令:这一天新娘子是不能出院儿的。汤老太太却说“三座房子一个院儿,都在腰房点烟敬酒拜天地”——这是那年月从来没有过的“集体婚礼”。

  全村人几乎都被请来喝喜酒。李宏还把外村来的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儿,都请到屋里坐席。一悠儿接着一悠儿,直到日头儿落了才住桌儿。

  纪玉瑶总算有工夫喘匀和气了;打算和李宏商量一下自个儿的婚事了。她原本把日子订在来年初,使自己有工夫从从容容地准备;也向李宏透过话儿了,他也点了头儿。可汤老太太又守起旧,坚决反对,说“今年腊月二十七打春,来年没春”,铁心主张在打春前把喜事办了。

  那年月没春的年份遭忌讳:在这样儿的年头儿成亲,不是两口子心想不到一块儿,总是磕磕碰碰的,就是撒下种子不见苗,没有后。

  大雪这天吃晚饭时——三个伙计顶门立户后,李宏一直在东院儿吃饭——纪玉瑶跟他打招呼“过一阵子我去和你商量点儿事儿”。                          

  可老天爷应节气,下起了棉花套子大雪,快上灯了也洠ё。陀裱プ叛├肟硕憾�

  纪玉瑶带上房门,先跺了两下脚,又把草帽子磕打儿几下扔到锅台上。                            

  李宏迎到外屋地,见她鞋上还有雪,抓起笤帚替她打扫,还埋怨说:“有啥事儿明天再核计呗,咋还趟雪过来!”

  纪玉瑶觉得他嗓门儿打锣似的,迭忙扫了西屋门一眼,却立刻想起裴友财两天前领周桂香回家去拜见老人了,这三间大屋子再没第三个人了。她仰颏儿撒娇说:“烦人家过来咋的?”

  李宏连忙服小软儿,低声解释:“我是怕妳冻着了——这不小脸儿都叫风刀子刮得通红了。”

  纪玉瑶又小声挑理说:“那还不给人家焐焐!”      

  她以为自己这么一放风儿,李宏准借机会亲几口的;可李宏土命人心实,却扔掉笤帚用两只手摩挲起的脸蛋儿。她虽然感到有些不夠火候,可心里也挺喜欢:他跟我这么亲近了,都没敢下口啃,八成更不敢摸旁的女人纽襻疙瘩儿!

  进了东屋,纪玉瑶一眼就看到炕头儿行李卷儿上的褥子已经放下,被掀到了炕当腰,枕头儿却还横在脚底下,便问:“咋这么早就眯下了?”

  李宏说夜里要给马添草拌料,所以得先歇一会儿。

  纪玉瑶想起来了:他那三个新婚弟兄,要轮流住到西屋喂马,却被他一句“过一个月再说”挡住了。她觉得一个人对外人都这么体贴,他对身边儿的人儿,一定会更温存,也就觉得应当早些过来陪伴他了,便提起了师父的话儿。

  李宏高兴地搂她并排儿坐到炕沿上,欢喜地说“那咱们一家老小,就可以扎堆儿过大年了”。

  纪玉瑶被他一搂,心也摇晃起来,拧了一下身子,抬手轻轻地抚摸起他的脸蛋儿,可嘴上却还有些逞强,说自己根本没想迈第二步,是李宏来了就不走,硬想轧邻居,把老太太鼓捣得偏了心,叨咕得自己活了心……“我不能马马虎虎迈出这一步,得好好准备准备,两个人都得做几套像样儿衣服……我手里攒下的钱足夠用。”

  李宏被她那只手连摸带揉,弄得有些稳不住神儿,又抬起另一只手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不用动妳的老箱底儿……我还有十多根儿金条,埋在灶坑底下了;留在外边儿的银两就夠咱们用了。”

  纪玉瑤有些吃惊,更对他说出了秘密高兴:这个鬼东西啥也不瞒我了!她顺口夸了句“你真有心劲,攒下了这么多”。。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七 转恨生祸殃
七。转恨生祸殃

  男人差不多全是贱种。让女人灌几句米汤,他就像小猴子得到了几个甜枣,顺着杆儿往上爬,显摆自己的能耐。

  李宏也是这种男人中的一个。纪玉瑶夸了他一句,他就开始爬杆儿了:“妳咋忘了我是‘追风沙’?离开绺子前,我就叫‘三尾虎’打下锤,一步步把绺子的事儿交给他,让他练着掌鞭儿。他领人做了一趟大买卖,就像挖到了金窖。我离开时,他硬塞给我了一尊金佛……”

  纪玉瑤眯着眼睛听着听着,觉得身子被他搂得越来越紧,心可就像一团火苗子是地烧起来。她一打量李宏,见他不再嘎巴嘴了,贼目鼠眼地盯着自己这张脸儿,好像瞄到了一盘儿人参果,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她的心快跳出腔子了:反正快扯一床被了,不如趁眼下这机会早点把自己给了他,省得都这么难熬……心这么一活动,她身子再也坐不稳,往炕上一侧歪就把李宏坠倒了……

  纪玉瑶发现李宏像个刚进学堂门儿的腼腆小小子儿,把书包摆到桌上了,却不知道应当打开包袱皮儿,把书端到眼前……她又觉得他像磨道上刚扣上夹板的小毛驴儿,摇头晃脑、四蹄乱扑腾,不会沿着磨道往前迈步。她低声问:“你碰过女人没?”

  李宏心慌意乱,紧张得不知咋下把好,却不能不回答;他又不会扯谎,便吞吞吐吐地说:“摸过翠兰……身子,刚碰到……热乎肉皮儿,她就闪开了。”

  女人在这个时候,最忌讳男人提起和别的女人私下往来,很容易引起妒火的。可纪玉瑶却十分舒畅:他还是个生荒子!她亲热地啃了李宏两口,便启蒙老先生般教起学生:帮他打开书包皮儿,帮他找到该读的那段文字,教他往下试着读——有些像师父教自己练梅花拳,一招一式地手把手往下比划……

  李宏是个聪明的学生,一头钻进书本就勤奋地用起工夫,让先生感到十分满意,陪他欢快地探求起人生的大学问……

  若是在往天,这工夫外面刚雀蒙眼,屋里也刚点上灯。可今天外面儿大雪下得天昏地暗,屋里更黑得像老虎妈子洞,面对面看不到脸几。两个人头朝里挤在一条褥子上,身上胡乱地搭着被,粘着黏糕歇着。纪玉瑶心满意足,一边捏着李宏心脯子上的疙瘩肉儿,一边卖乖地逗弄说:“人家刚夸你一句有心劲儿,你就显摆起也有力气,把人家一下子按了个仰巴叉……”

  李宏这工夫啥顾忌也没有了,而且从身子骨儿到精神头儿空前舒畅,便故意揭她小短儿说:“是妳劲头儿猛,把人家拽趴下了!”

  纪玉瑶便把手挪到他胳肢窝儿,逼问“是谁先动的手?”

  李宏啼啼笑着讨饶说:“是我,是我……”

  纪玉瑶听他输了嘴,更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仅松开了手,还掏出了心窝子里的话:“你这个小傻瓜——远远近近都吃得开,手里又那么宽绰,想找个年轻俏皮的黄花闺女,准能挤破门框的……我比你大了一岁,还是个……过来人……”

  李宏一把捂住她的嘴,心甘情愿地说:“我不是跟妳说过了么:男女一起过日子,得投心对意。再说了,我们旗人没那些瞎说道,男人都愿意娶个大媳妇儿……”

  纪玉瑶打了个冷战,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一把推开他的手,一拧身坐了起来,没好声地问:“你是旗人?”

  李宏惊奇地反问:“我多咱说过我不是旗人?”

  纪玉瑶愣住了:他确实没说过这种话!她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悔得“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她把下身儿上的被掀到李宏身上,一边摸衣服穿一边骂自己:“我混蛋!我连婊子都不如,把自己送给了……”她本想说“杀夫仇人”,却又觉得李宏跟修岩被砍头没有直接联系,便改成了“你这个旗人”。

  李宏也想起了修岩是被官府砍了头的,慌忙地说:“我是个逃旗户,连自己都忘了是旗人!”

  纪玉瑶流着泪喊:“我没怨你!我骂自己瞎了眼睛,丧了良心……”她磨身下地,穿上鞋就往外跑。

  李宏没敢拦挡,光着身子下了地,光着脚丫子跟到门口,眼睁睁地望着她里倒外斜地趟着厚厚的雪,奔向东院儿……他没感到咋冷,只是觉得心里好像塞满了棉花团子,连一道小窄缝儿都没有;而两只脚像灌了铅似的,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挪回东屋。

  李宏一宿没合眼,心里颠三倒四,七荤八素都翻腾起来了。他想到纪玉瑶是在修岩被砍头后,和师父一起逃到关外来的,当了红灯照的大师姐,为的便是“反清复明”,报仇雪恨。后来八国联军打进了大清国,义和团打出了“抉清灭洋”的旗帜,把脑袋掖在裤腰沿子上,卖了一阵子命。可这些人,却又被向洋人讨好的朝廷拉完磨杀驴,骂为“乱民”,砍的砍、抓的抓,弄得七零八落了。她能不对旗人的朝廷,恨得牙根发麻、眼珠子发蓝吗?她躲到塌了胯窝堡这背旮旯子,是要把修岩的儿子、翠兰的后人拉扯大,想让他们将来向旗人、洋人讨回那笔血债的。她以为我李宏是红胡子头儿,自然跟她志同道合;却万万没料到我是旗人,咋能不伤了心、悔青了肠子呢?李宏哀叹自己投生错了人家,落草儿撞上了太岁,使这辈子三步一道坎儿、五步一条沟……马莲还能在车辙沟儿、马蹄窝儿的夹縫儿里扎下根儿、抽出几片叶儿、放出一朵淡蓝的花儿,分根、发棵成一大撮子。我李宏呢?却只能像老秋后的篷团子,随着风沙翻跟头、打把式,顺着沙坨子的坡儿乱骨碌——难怪大家把我叫“追风沙”……翠兰原本想和自己拧成两股儿麻花藤,攀枝伸蔓往上拔,享受几缕子日头爷儿撒下的光、几滴嗒儿地气奶奶赏给的露水珠儿。可谁能想到迎头刮来了冒烟风,把她刮上了奈何桥——总算老天爷没瞎眼,让她遇上了一个好师父,虽说没成仙得道,却修成了正果,受到了人们的尊重……翠兰走后还牵挂我这个负心汉,把我引到了玉瑶这圪塔儿。她在那边儿,万万不会想到大冬天打起雷,“咔嚓”一声把玉瑶轰跑了,把我轰进了冰窟窿……

  天放亮时雪住了。李宏操起搡耙攒院子里的雪,推成了堆儿。他又拿起桦树苗子扎成的扫帚,打扫起去东院儿的道儿。可扫到一半儿,却又住了手:见了玉瑶咋张嘴?我还能再惹她伤心生气吗?他转身回屋,耷拉腿儿坐下发起呆。

  尚秀娟过来了,轻声说:“亲妈让表哥过去吃饭。”李宏想起来:汤老太太的老伴儿,也是被官府砍了头的,不骂自已是大骗子,也一定数落一顿的;可招唤了还不过去,那不是太无礼了吗?便一声没吭跟出了屋儿。他发现尚秀娟是带木锨过来的。已经把剩下的那半截子道撮出来了。李宏心想:两个院儿叫雪隔开了,可以打扫出一条道儿来,两颗心叫冤恨隔开了,还有望再贴到一起吗?恐怕要像大草甸子上的毛毛道儿,岔子多如牛毛,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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