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柳边风尘第一部 冒烟风- 第3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巳时一到,执事——商会那位年令最大的董事,请高捷三等人面对圹穴站好后,扯脖子宣布:“建安县城三十二家店铺义葬哈尔滨遇难同业开始!”这是点明题目,也是为了使看热闹的人静下来。接着,他向席棚方向发令:“厝棺。”鼓乐班子便呜呜咽咽吹奏起来。毕力雄指挥二十四名杠子手,八个人一伙儿,顺着墓道往下抬棺材。棺材头正中,虽然都贴了张纸条儿,却一律写着“冤死者之位”。

  李宏瞄见了心里一酸,又一次想起了刘半仙“群狼啃清”的那段话儿,暗下悲叹:让老百姓遭这么大灾难的朝廷,看来是到了油干灯灭的运数了……

  十八口灵柩三排六行,密密麻麻的棺材天,在太阳照射下白花花一大片。西南风时紧时慢,不时地卷起尘沙,好像腾起的冤气,弥漫扩散,使好多人感到气儿不夠用、心发闷:这么一大群奔求发大财的人,一下子都叫鬼子兵给崩了!这样的灾星会不会落在我的头上呢……

  那位老会董,又喊了一声“覆安”。下葬封土是有老规矩的:先由孝子用手捧土往棺材天上撒三捧,表明已经尽到了“孝”;然后帮助埋葬的人才动锹。毕力雄是由于商会的董事们,都不愿意做殓葬中的具体事儿——又脏又累、费力不讨好的活儿,才主动过耒操持的。他很精细:怕雇来的力巴不肯孝子似他扬第一锹土,和大筐头儿朱顺事先商量妥当,指派了几个小花子过来——当然要给“尽孝钱”。这几个小花子扎着孝带子,往每个棺材天上都扬了几锹土;那些雇来的力巴才哗哗地往下填——而那几个小花子便放下锹,代替孝子贤孙跪在一旁。

  按照大清国的规定,平民的坟方圆不能超过九步、高不能过四尺。这个坟周围长远远超过了五丈四尺,可里面埋着十八个人,是可以不算违制的;但高却不能超过官家定出的标准。所以,把土攒到三尺多高时,执事便叫住手。等这些人散到一旁,老会董拉长声喊了声“致—祭——”。

  李宏便看到:商会头脑和一些老板,先插香点蜡,接着把猪头、猪蹄、猪尾巴和干鲜果品、包子馒头端上了供桌……

  接下来的“祝祷”,是由高捷三读祭文。这位会长是正经八百地读过四书五经的,但未能实现先人“连中三元,飞黄腾达”的愿望,只考取了个秀才,没摸到举人的边儿。这篇祭文,他是用心写出的:

  维皇清光绪三十年桃月初五日,建安县城三十二户店主铺东,瘗哈尔滨遇难同业一十       

  八人于县城东北郊。鄙人忝为商会董首,受命为文以吊之:

  呜呼悲哉! 其解奇货、别亲眷、赴京城、图巨富,而于建安弹丸僻壤; 罹难之北疆诸

  同业,胡不审时度势耶? 洋夷践踏大清,日俄争雄辽东;关外三省阴霾弥漫,辽河两岸战

  云风涌。尔等若忐忑踟蹰,裹足不前,坐求蝇头小利,咀嚼粗粝自饴,当不致遭遇不测之

  殃。继而火车至开原被阻,闻炮声隆隆,见硝烟滚滚,若惕然而折返,则亦可偷安故里,

  得享天年。尔等不惮驽马之慢、绕行之远,避险途而投罗网,逃狼喙竟坠虎口,何其不幸

  哉 ?

  古人云“慢藏诲盗”。 尔等满载之貂裘山参,价值连城,实卖首之草标耳。越货杀

  人,劫匪故伎;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倭寇狼贪,安不垂涎? 而守土者多尸位素餐,遇变

  但求自保,焉顾草民安危哉! 于是乎诸同业受杖沥血,鬼子兵举枪灭口;十车货尽落倭奴

  手内,十八人同殪柳条边外……

  吾辈怀兔死狐悲之念,本同胞同业之情,殓尔葬尔,理所当然;并立碑昭尔等之冤,

  勒石抒吾侪之愤。愿汝曹凝魂聚魄,静待神佛垂怜,早日往生福地;不可因冤而怒,积怨

  成戾,颠倒恩仇,作祟于兹 ,永陷阿鼻地狱。呜呼哀哉,尚享!

  李宏虽然对外打过“老板”的招牌,但他对商人并没有啥好感。他认为无商不奸,他们的贪婪凶残,和那些货真价实的强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多了好多的虚伪和狡诈。他听了高捷三的祭文,还真有些意外:这个商会会长,不仅有些忧国忧民,还敢对官府骂街——这倒有些让他自愧弗如了……高捷三立碑勒石的话儿,还引起了他的兴致。所以在“礼成”后,人们纷纷走开了,他却走到碑前观看:三尺高的青石碑上,正面刻了“冤冢”两个大字,还涂了深深的黑漆,不仅醒目,而且冷森森地让人感到沉重,或者说发人深省。而碑后,刻着“弱国民肉,强国菜羹”八个字。李宏这个当了逃兵的八旗子弟,这个金盆洗手想做土财主的杆子头儿,心不由己地颤悠起来。他想到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又想到了自己终究是满洲旗人……

一
一一 碰壁又碰壁

  洪涛那个大窝瓜似的胖脑袋上,一对儿耳朵不大,可也不小;但肥厚得几乎堵塞了耳朵眼儿,不像兔子那对长长的耳朵好使,听不到衙门墙外的动静。不过,县太爷手下总有几只狗头猫的。它们满街乱窜,扒门缝儿听声儿瞄影儿,撅着鼻子闻味儿;然后溜回“贼卵子窝儿”,像贱猫似地咪咪喵喵一阵子,换得几根儿猪骨头鱼刺儿。高捷三在祭文中骂“守土者多尸位素餐,遇难但求自保,焉顾草民安危”,便被闻出了炮仗味儿。洪涛听说后,脸上一分羞,心头三分怒,剩下那六分是一肚子的惊恐不安。羞,是因为掖在裤兜子里的尾巴,被揪出了毛茸茸的半截子;怒,是恨高捷三竟敢对自己这个县太爷崩臭屁——虽然还没指名道姓,但也分明是指桑骂槐。而那几分惊恐,全是罪根生出的孽蔓儿。俗话说:为人洠ё隹餍氖拢慌氯斫忻拧D亲鱿律颂旌硎铝说娜耍删凸馓旎障戮迮旅穹咧谂⒁股钚窍∈迸潞诎孜蕹A恕:樘未痈呓萑牢闹校醯健岸笆路ⅰ绷恕约涸隈技业旰筇朔慷莞上碌哪切┦露荒蟪裳喜宦断诘慕茸樱闪顺ǹ诘纳章螅 ∷唤雠抡饧露锟棺约涸谙啬诿ǖ兀桓麓纤径溲鄱铮纤土斯僭饲俺獭K诤筇茫欢系嘏拇蚺帜悦哦拖褚桓鍪浞枇说亩墓恚胍谷铰曳馗谧樱岩桓鏊廊四怨瞎峭祷丶遥合热菥胚担倭苌霞ρ幼庞酶非么蚱咂咚氖畔拢此鱿中┦裁戳盐疲龆ㄕΠ牙媳纠袒乩础樘位拐媾拇虺隽烁觥胺纯臀鳌泵罴疲鹤约憾自谙匮美铮浴耙逶帷弊鞅谏瞎郏萑萘吮鹩杏眯牡氖蟊玻负跏欠噶耸执械拇砦螅谎巯露阅驴送嫉纳ナ拢匦氩扇≈鞫龋鬃源煜啬谕访嫒宋锴叭サ跹洹⑺烷耄没坝勺约核怠⑺谈栌勺约撼煤没昂退谈璺斐鲆淮泊蠡ū唬勺∧切┮淹男叱笫隆K醯谜馓酢胺纯臀鳌敝疲鸵丫霉摹袄畲医敝魄昂蠡杂常呙饔行А5忱┬校坏貌唤柚馗呓萑S谑牵胍购笾簧砬叭グ莘谩�

  高捷三住着三进房的大院子。二进穿廊西两间是家塾——高捷三没考上举人,遗憾不及,把希望寄托到了后代身上,将族中子弟收揽来读书。洪涛向管家说明“特来同高会长商议吊唁穆克图一事”,被请进了二进房东侧的客厅。过了好大一阵子,他才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紧忙站起身;可进屋来的却是一个十四五的少年。洪涛以为是迟迟才来敬茶的家僮,心中有些不快,一屁股又坐到了椅子上。

  那个半大小子,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说了句“请正堂大人的安”,接着便有些口若悬河似地说:“学生高荫周奉命转禀:堂伯偶感风寒,不便问候大人,敬请雅谅,穆克图捕头生前颇有声望,各家店铺掌柜,均十分关心其后事;商会已委托毕力雄掌柜出面襄助。堂伯言:大人如有垂询,请屈尊毕府问话。”

  洪涛虽然惊讶这个孩子谈吐不俗,却很不高兴高捷三打发他送来了一碗闭门羹。不过他也觉得高捷三是不得不退避三舍,递出了毕力雄;自己眼下有求于人,也不便硬摆知县的官架子。所以,他离开时还讨好地说:“你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慧练达,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俗话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可洪涛这几句恭维话,还真瞎蒙上了。高荫周后进了奉天陆军小学堂,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加入奉军,积功升为张学良少帅手下的少将;在“九一八事变”后,他在柳条边外组织义勇军,轰轰烈烈地进行过抗日斗争……

  毕力雄还没有休息,正陪额娘和李宏唠嗑儿,听伙计来报“知县大人来访”。李宏忙跟大娘躲到了西屋。毕力雄对洪涛的来访十分意外,但也猜想“野鸟进宅,无事不来”,好一好是和穆克图的丧事有关。他请洪涛坐下,见这位县太爷只身深夜来到私宅,却还顶戴、补褂一样不少,便献上茶,问道:“正堂大人深夜屈尊光临蜗居,不知有何谕令?”

  洪涛客气地说:“深夜打扰,实属不敬,尚望原宥。蒙高会长见教,得闻穆克图丧事由贤弟主持。愚兄忝为知县,安可置身事外不闻不问?欲率绅耆吏胥前往祭奠;并派一队捕快巡警保护出殡,以防歹人滋事。故来相商,望贤弟妥善安排。”

  毕力雄听他想插进一条腿,便知道这是黄鼠狼给小鸡拜年——没安好心眼子;但却是凭知县权威,绵里藏针地下达命令。他决定以局外人身份来搪塞推脱,客客气气地说:“正堂大人欲亲临悼念,实为体恤下属之善举。若穆克图死而有知,定当惊愕异常;走卒斗筲之辈亦必刮目再三。然丧家敢否惊动正堂大驾及众多捕巡,小人受商会委派为牛马走,实不敢越俎代庖。”

  洪涛碰了一鼻子灰。他还觉得毕力雄的话儿,虽然听起来像温和的风不刮耳朵,可里面的疙瘩儿话儿却像大沙粒子,打得脸火辣辣的,还没法挑理——一分辩就等于承认自己心怀鬼胎了。洪涛见没有商量余地,只好小辫儿冲南——往北败下阵去:真有些像晒干的瘪葫芦,主人认为不值得给它抠个嘴儿,任凭大风把它叽哩咕噜地刮跑了。

  洪涛走后,李宏对毕力雄说:“他为了保官儿,就得欺世盗名。这就像老母猪钻障子——豁出那张老脸了。他很可能去穆克图家撞大运。”

  毕力雄也认为很有可能;便不顾过半夜了,拔腿便去穆克图家。

  洪涛回到县衙,确实贼心不死,打发师爷去穆克图家传话:若礼待正堂大人前来致祭,并欢迎县衙派人保护,“县衙将以穆克图因公殉职加以抚恤,并悬匾旌表”

  穆克图夫人已经得到毕力雄的提醒,怒气冲天地说:“他奉命去解救那帮老客,却被人扣上了违背朝廷号令、私通俄国探子的罪名入,推进了枉死城。虽说是被人给卖了,可知道内情的人,都夸他是条忠勇汉子。我若是贪图小便宜,那不是拿他用命换来的好名声,换了几个臭大钱儿吗……”

  洪涛听到回报后,连声骂“泼妇,可恨至极”。接着,他又拍起了胖脑瓜门儿……

二
二二 一计对一计

  初八这天下晌,毕力雄正和穆克图亲属商议出殡的事儿,捕快中两个和穆克图铁靠的赶来报信儿:洪涛借口“洋兵将来县城捉拿奸细”,传令全衙捕快巡警,明日卯时初全员到县衙听候调遣——或于出城入城路口设卡,或在街头巷尾盘查;驱逐犯嫌可疑之人出城,不许闲杂人等往来,防备洋人借故滋事……

  毕力雄一听便明白了:洪涛想用一拨又一拨的巡查人员,对出殡活动碍眼挡嘴;而街面上冷冷清清,出殡的声势再大,也不会把穆克图的名声广泛地传扬开……于是,毕力雄对来人低声说了几句,便去找高会长商量对策。

  高捷三在客厅听了汇报,顺口评论了一句“那人是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又沉吟一会儿,才对毕力雄说:“我以‘偶感风寒’为托词未见那人。明日送殡我也不便露面了。我可以让其他会董在今晚通告各家店铺‘理当路祭’;再函请秀水书院山长——嗯,现在叫堂长了,请他允许学生为穆克图送行。”

  毕力雄认为这两项措施十分得力,告辞后直奔窦家店的饭馆。

  毕力雄把郑老麻子领进屋,十多个捕快、巡警、衙役全站了起来。毕力雄请大家坐下,先说明宴请缘由:“在下受高会长委托,协办穆克图捕头丧事。各位都是先捕头好友,明日设卡巡逻,当然不会阻碍出殡活动。但其他弟兄,不知先捕头遇难详情,迫于上指下派,很可能对出殡有所干涉。我特意请郑老哥前来陪酒,让他讲讲有关情况,烦各位向其他兄弟言说一二,请他们更加体恤。”

  乍开头儿,郑老麻子有些拘板;扔进了三盅酒,嗓子眼儿那道闸门可就冲开了。众人先是边喝边听,等郑老麻子讲到穆克图立而不跪、被打折了两条腿,而洪涛俯首贴耳地按鬼子官要求写悔过书时,可就全停下了酒杯、筷子;而郑老麻子学说起洪涛悔过书中的“穆克图置朝廷‘局外中立’明谕于不顾,贪小利私助俄谍,背大义暗通消息”这段话时,便有人忍耐不住了,大声说:“那日穆捕头是奉他的命令前去搭救哈尔滨老客的。他咋无中生有,往穆捕头脸上抹黑?”

  有的人就骂“拉屎往回坐,猪狗不如”……郑老麻子像受了封赏,又补充说:“小鬼子的官儿,还叫咱们县太爷,在文书上加了‘穆捕头溜出去想放走俄国探子,被日本哨兵发现,开枪打死’。其实那个时候穆捕头虽说被打得昏死了过去,可还没有断气儿;他是在入夜后,被弄到城外崩了的……”那些捕快、巡警、衙役火冒三丈,呜嗷地喊叫起来。店东窦礼忙跑过来,看发生了啥意外乱子。他发现郑老麻子坐在毕力雄身边儿,喊叫的都是衙门里当差的,被骂的却是没到场的县太爷。他心里明白了八成,赶紧借口“有两个老板子找你”,把郑老麻子支开了,然后向大家作揖,说:“各位十分义气,令人钦佩。今晚把酒喝足,明天好好送穆捕头一程——我叫灶上加两个菜。”

  大家知道窦掌柜胆儿小、脑皮儿薄,便不再大喊大叫,对毕力雄说:“我们弟兄明天都去送穆捕头,看那人敢不敢把我们都给撸了!”毕力雄劝告说:“各位靠当差养家糊口,小胳膊拗不过大腿,别找眼前亏儿吃——各位传话给弟兄们,别把良心夹到胳肢窝儿了:睁一眼闭一眼,不给出殡添麻烦,也就对得起穆捕头了。”

  这时候,穆克图家正在进行出殡前的最后三项准备:辞灵、起灵和“封棺”。                             

  先辞灵。参加辞灵的人,只限于家人和亲戚。先在灵前摆一桌席,饭菜都是死者生前喜欢吃的。家人按辈份高低、年岁大小,逐人到灵前跪拜,斟酒三杯,一杯一杯敬洒地上。然后是亲戚,先近后远,一一叩拜敬酒。进行这个仪式,是不能哭的:一哭,去世的人会因为悲伤而不能享用。                        

  撤去供桌,接着便“起棂”:先由帮助办理丧事的人,把灵柩向前“发一发”——也就是挪一挪;再微微把棺材“升一升”——抬起个缝儿,由孝子把铜钱在棺下四角各垫一个。据说这样一来,过世人的后代便可以“升官发财”了——这是满洲旗人和一部分蒙古族人,从民人的风俗中学去的。

  最后是钉棺,把棺盖和棺身钉牢——文雅的说法是“封棺”。在场的遗属和亲属要跪在灵前,随着执事的提示,呼着平时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