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妹在外屋地听到了响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见李宏绷着脸戳在桌边儿,毕力雄虽然坐着却仰着脸愣眉愣眼地望着他。她以为这两位客人都挨了丈夫的训斥,便故意对脸色煞白的丈夫服小软说:“奴家哪个菜没弄可口儿,爷善着说呗——背地里骂一顿、打几下也行,咋当着远来的兄弟跳老虎神呀。”她说完又取来个酒杯,把摔碎的杯碴儿捡到撮子里送走;回来后捧起酒壶给三个人都满上,向李宏和毕力雄解释说:“这位爷在营里一遇到窝心事儿,回到家里就发火。他冒出啥不得体的话儿,你们千万別多心。”
等杨三妹离开屋,哈丰阿才打手势让李宏坐下,苦笑着说:“你们俩儿心里若还有我这个大哥,就像方才三妹嘞嘞的那句话:有话善着说。眼下洋鬼子仗势欺人,民人乱党叫喊着要把老鞑子撵回老家,咱们旗人坐天下的日子,眼看就要日落西山玩完了……老话说‘大树一倒猢狲散,落地的鸟窝没好蛋’,咱们都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相逢的机会了,为啥还要互相撅鼻子瞪眼睛呢?”
毕力雄一来听说李宏就是广有名声的“追风沙”,已经不敢对他小看,二来叫哈丰阿的话儿勾起了心事。他对老毛子的霸道是亲身经历过的,回到北京后又亲眼看到了朝廷的混乱无能,便叹气说:“唉……我急着想把寿太太交给的差事早点儿办完,报答了寿山将军的知遇之恩,好快些抽身去齐齐哈尔探听一家老小是死是活……”
李宏听他说家人生死不明,不仅后悔计较了他的急燥,还担待了他的跋扈,离席向毕力雄打了个千儿,领说:“小弟不知婶娘、嫂子、大侄儿下落不明,对二哥的言辞语气斤斤计较,实在是又莽撞又小气,请二哥多加原谅。”
毕力雄也站起身还了个鞠躬礼,说了句“你也别怪罪我的张狂”。
哈丰阿却责怪说:“毕力雄,你咋不把他们祖孙三代也带出火坑来?”
毕力雄无奈地解释说:“寿山大人派我护送他的家眷时,命令我‘即刻动身,昼夜兼程’,哪里还有顾全自己家老小的工夫?到了京城后,才听说寿山将军战败殉职,好多将佐家破人亡、云散星离……”
哈丰阿先酸渍渍地夸了句“你对寿山倒是忠心耿耿”,接着就发起牢骚:“可他却把部下家属的存亡当儿戏,寿太太眼里也只有金银财宝!”
这话可能捅到了毕力雄的痛处,他搖头晃脑地“唉”了一声。
李宏一刀见血地说:“你已经对得起他们了。你还想替庆七爷把失落的那些财物追回去吗?我看是办不到了——我对你不藏不掖,做下那宗案子的,是我扔下的那伙人。财物到手后,他们便瓜分散伙了。依我看你不如先去把一家人找到。齐齐哈尔离老毛子太近,不可再呆下去了,干脆领他们到边外趴风——若安家有困难,我多少还能帮上一把。大哥方才说的都是实嗑儿,你继续往死胡同里钻,恐怕将来会把肠子悔青了。”
毕力雄的心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表示“我得好好想一想”。
接下来的酒,喝得太太平平,却也死气沉沉。吃晚饭时虽然又透了三壶,也始终没喝出兴头儿来——酒是助兴的;拿它浇愁,是冲不散心头上那团阴云的。
李宏和毕力雄躺在西屋的南炕上,都闭上了眼睛,却谁也睡不着。李宏在盘算:咋从大哥嘴里探听出屠景操选择的路径。毕力雄脑袋瓜子里打起了糨子,不断地冒出或大或小的泡儿……他头脑还算清醒,可眼睛却有些昏花,从那些泡泡儿上看到了额娘、妻妾和儿子荣茂的模糊面容。他看着看着,又从新冒出的小泡儿上看到了一个老毛子兵的脑袋儿。这个小泡儿越鼓越大,把额娘、妻子和儿子挤到了一边儿;可那个带有爱妾面容的泡儿,却和带有老毛子兵脑袋儿的泡儿联到了一起……
毕力雄动了肝火,这小贱人是一个商人包养的大鼻子女人生的,不仅有一脑袋儿带卷儿的黄头发,还会说老毛子话,一定是趁兵荒马乱勾搭上了老毛子野汉子……可接着,毕力雄又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小泡泡儿,每个上面都有个赤身露体、面黄肌瘦的身影。毕力雄想起来了:这些人是从六十四屯逃出的难民,跪在将军府大门外喊冤叫苦,却被寿山大人的亲兵撵得四处乱跑……糨子锅里的泡泡儿接二连三地“噗哧、噗哧”地迸裂了,听起来就像好些人在七嘴八舌地嘀咕着“不值”、“辞职”、“不辞”、“悔死”……毕力雄眨了眨两只眼睛,静了静心,却分不清是作了梦、还是在胡思乱想。他忽然想起了李宏说过的“若安家有困难,我多少还能帮上一把”,猜想李宏在黑道上行走了几年,一定发了不少横财,便捅了李宏一把,问道:“老兄弟,你身只影单外出打食儿,咋在一个大绺子里当上了瓢把子呢?”
李宏已经一半明白、一半糊涂了,愣了愣神儿才想:这是个从来洠宋使⒆约阂裁幌蛲馊怂倒奈侍狻O衷诮У淖逍治势鹄戳耍宜苟宰约耗嵌尉行┮赏牛雌鹄吹酶蹈雒靼祝痛淅嫉母星榫栏穑故遣惶岬暮谩谑撬呋匾浔呗厮咚灯鹄础�
……我离开家后,在科尔沁左翼后旗一带活动。或收些皮张,或购些牛马,弄到边里挣些钱。我平时骑了匹花里豹,马褡子里换洗衣服塞得挺鼓,惹起了两股小绺子的注意,叫他们盯上了。一进白眼儿沙坨子,“铁腿狼”就带四人四马从后边儿并排儿冲上来了。我已经有了准备,怕寡不敌众被收拾了,决定出险招儿:假装没有发觉,在他们冲近了的时候,我突然勒转马头儿,迎着“铁腿狼”出刀——他们没想到我敢以一敌五反冲过去,“铁腿狼”的刀还没挥下来就被我砍落了马;那四个人冲过了十多丈,才扯回马头儿。他们见我坐在马上,对他们喊了句“不服就一起过来”,便又惊又怕,说我“马快追得过疾风,刀出如暴风卷沙”,愿意奉我为“当家的大哥”了……
毕力雄惊叹地说:“没想到你是这么当上杆子头儿的!”
李宏说了句“我那时还没想当的”,接着又叙说起来……
这四个人刚站到了我的马后,在坨子后埋伏着的另外一伙人现身了——为首的是“黑虎脸”,一共七个人,原来是想黑吃黑的。他见我马上刀上都挺硬,眨眼间就撂倒一个、收降四个,便改了主意,劝我跟他们两股麻绳往一起拧。我本来没有准去处,可也没想过当杆子头儿,便跟身后那四个人商量咋办。那四个人表示跟定了我,让我决定是自己报号还是带他们去入伙儿。我是没想过当胡子的,更不想当胡子头儿;可已经收下了他们四个,他们还非跟着我……便领他们入了“黑虎脸”的绺子,当上了二当家的……”
毕力雄有些意外,评论说:“绿林里‘一山难容二虎’的。”
李宏叹了一声儿,接着叙述了“黑虎脸”的为人:财黑吃独食,不得人心,还不顾黑道上的规矩要奸污*;自己阻拦他,被他一刀背砸断了胳膊。他引起众怒,被弟兄们废掉了……“弟兄们推我做大当家的——叫我‘追风沙’……”
毕力雄关心地问:“你的伤没落下啥毛病吧?”
李宏便接着讲起了后来的事……
给我治好伤的是跌打医生周凤鸣。他原来是梅花拳弟子,很讲义气,见识也高……那时屠景操刚到任,和坐地虎典史阚山争权夺利。阚山派捕头张喜瑞和我联系,求我派人在屠蛮子去双辽的半路上吓唬吓唬他,逼他交钱买路。阚山让那个捕头代他保证:“你‘追风沙’帮我抓到屠某人的小尾巴,我日后对你的绺子另眼相看,必有重报。”我为了绺子的安全和以后活动方便,派出了十多个弟兄去帮他的忙。却不料周凤鸣碰上了我派去的人,说“勒索命官,罪近反叛”,把他们劝回了老营。这就使乱了方寸、脚跌错环儿的屠景操没有中计丢丑。就因为这件事,阚山恨透了周凤鸣。可屠知县却十分看重周凤鸣,请他出山当捕头。周凤鸣为了发展义和团,也就答应了。周凤鸣创建了义和团水木坛,杀了无恶不做的教民“四大损”,烧了教堂。我因为坚持不反旗人的朝廷,可朝廷又没啥指望了,心灰意冷,洗手务农了。阚山怕我留下的人把他“勾结绿林,加害命官”的罪状捅出去,又派管家去买好,提供了寿太太经蒙旗回北京的路线。接我缺的人,还没忘掉我留下的“不和官府作对,只取不义之财”的话儿,没敢冒冒失失地动手。他派人去和周坛主商量。周凤鸣认为:寿山财物来路不正,劫取一些倒也可以;但寿山将军打过洋人,对国家百姓有功,不可伤他家眷,还应留下一些财物,让他们能逃回北京,维持以后生活。所以寿太太、庆七爷一行才毫发无损,还保住了一大车金银软细。洠Ч嗑茫戏鹨砸搴屯欧常几补滞乐亍白萑菁槊穹贇Ы烫谩保阉案镏傲羧巍绷恕K斯俑丛埃急干敝芊锩⒐Α6凵揭蛭芊锩赡苤浪顽缸佑辛担蚕朊鹂凇O匮美镎饬礁鲈┘叶酝繁憷潜肺椋摄凵匠雒嬗丈绷酥芊锩N以吹哪切┎肯拢际遣渭恿艘搴屯诺模懿晃芴持鞅ǔ鹇穑吭谥芊锩篮蟮那迕髑埃亲プ×算凵剑〕鏊男母畏渭赖炝酥芴持鳌�
毕力雄一直在将军府当差,对地方官府里的事知道不多。他听了十分惊讶,感慨地说:“县衙里咋这样乌烟瘴气?咱们大清国,真像大哥说的日薄西山了!我确实不能再往死胡同里钻了。我也和你说句实话:这些年我是攒下了些銀两的。我要尽快回北边去。若是家人太太平平,我就接他们到这边来隐居;若是钱财在战火中散失了,将来我还真得向你求帮,借些钱维持生计。”
李宏慷慨地说:“你若是在边外安家,兄弟一定帮你置所房子、买几垧地。”
毕力雄应声说了句“那就先谢谢了。”
李宏问:“你是不是还去建安见见新知县,办那件事?”毕力雄回答说:“不了。我昨天到法库抚民厅去了一趟,听说屠知县已经交了印,后天来辞行,还请抚民厅派人护送他去三面船。我打算明天动身去后旗博王府,把寿太太交给我的有关公文呈上去,我也算善始善终完成了差事。”
李宏赞了声“很好”——这是夸毕力雄下定了决心,也是为得到了屠景操行动的时间、路线高兴。
李宏现在对屠景操更加憎恶,认为留他的活口儿是对自己的巨大威胁:他若到了奉天,可能还要信口开河,把“追风沙”说成十恶不赦的吃人妖魔。他下定了决心:如果许彪不得手,自己匹那单枪也要把他干掉。 。。
一 李宏观风景
一 李宏观风景
一大早送走毕力雄后,李宏也向哈丰阿告辞,说要去通江口会一个朋友。可他并没有出东门奔辽河,而是向南沿去三面船的大路纵马疾驰。跑出有一个多时辰才勒缰绳,让栗骟马慢慢颠达,自己左顾右盼地打量起路两旁的地势。李宏在马背上晃悠了一大阵,才在一个丘陵起伏、树木茂密的地方停下马。他好像要置下这块地方当产业,仔细地掂量了好一阵子,才抖抖缰绳让栗骟马又撒开四蹄。跑出了十多里,他又掉转马头儿回来继续捉摸这块地势。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铁车瓦碾碰石头的“嘎吱、嘎吱”的响声。李宏扯马下道,绕树穿林,用了两个多时辰,兜了一个大弯儿,从西门进了法库镇。他走进了柳条边上的法库门附近的一个大车店,吩咐店家喂马;自己到边门前找了个茶馆儿,脸朝外品起茶来——其实他在打量边门,注视着进入边内来的人。
这座边门相当雄伟,是个两丈多高的门楼,上有覆着灰瓦的顶,下有青砖起券的门洞;门洞与楼顶间悬挂着一块近五尺的立匾:匾右侧抬头儿处有“盛京所属”四个小字,中间是“法库镇边门”五个大字。由于年深日久、风吹雨淋,已经看不出匾的颜色,那五个大字还依稀能辨出是黑色的。门洞里原来是两扇红漆大木门,现在已经改为两扇栅门,歪歪扭扭的靠着洞壁,是不是还能关上,也很难说了。门楼两侧,各有一个耳房——原来东耳房是边门的防守、稽查人员办公休息的场所;西耳房是临时拘押嫌疑人员的的地方。现在都已经上了锁,看来是不用了。门楼两侧便是柳条边。细心地看,中间有一道二三尺高、两丈多宽的土台儿,上面断续地有些老柳树,已经枝枯干朽;但它们周围的柳树,虽然或高或矮,有粗有细,倒还能算是柳林。人是可以穿过的,车马通过却不容易。
李宏发现:哈丰阿的两名部下倒还算忠于职守,倚着破栅门捅捅咕咕,对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不盘问,可也没刁难。
李宏品下了半壶茶时,发现几个骑马的汉子,陆续地进了边门。他认出了其中有两名自己的老部下,在绺子里是负责打探消息、送信联络的。他们的出现,使李宏作出了判断:许彪已经掌握了准确情报,做好了布置。
未时末,一队人马车辆前呼后应地进了边门。打头儿的骑着马,领着几名衙丁。李宏听许彪描说过捕快们的长相,猜出了他是孙大嘞嘞——却不知道屠景操已经把他提拔为捕头了。接着是两辆小车子,帷帘下垂,看不出里面坐着的人;李宏估计屠蛮子和他的家眷,一定坐在这两辆小车子里。后边儿的两辆大车上装得满满的,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最后面又是一队挎刀的衙丁。
李宏会了茶账,取出栗骟马,牵着慢慢地缀在这伙人的后面。等他们从一个侧门进了一个大客栈,李宏便在斜对门的一个小店儿,挑了一个临街有窗户的房间住下。过了大约三袋烟的工夫,李宏从开着的窗户看到:一个穿戴七品顶戴补服的官儿,从正门进了大客栈。他估计是法库抚民厅同知来拜会屠蛮子。时间不长,屠蛮子穿着便服,和那个同知拉手并肩走了出来,奔向了一个大酒馆儿。李宏料定屠蛮子今天不会贪黑上路,便不再盯瞧,吃过饭早早地睡下了。
笫二天早饭后,李宏从窗户望见孙大嘞嘞骑着马,领着小车子和大铁车出发了。押后的十名衙丁,却换了同知衙门派出的人了。李宏牵着马,远远地跟了一会儿,见他们穿过十字街,沿着去三面船的大路走下去了,便上马向西出城。他紧跑慢颠,弯弯曲曲往前奔,一个多时辰后在一个小山包下停下马。他把栗骟马两条前腿绊上,任它三条腿儿蹦着吃草。他从小山包的北坡慢慢爬上去,站在树丛中往东南望:贴晌的日头爷儿照着高高矮矮的树,一阵阵西南风拂摇着树梢儿,树空儿间露出一截儿一截儿灰黄色的大路,看不到人马车辆来往;偶而从路旁树林中飞起几只喜鹊、山雀儿。李宏估计那是被许彪埋伏的人马惊起来的。李宏估摸保护屠蛮子的衙丁不会走得太快,小车子、大车也只能慢慢悠悠地往前嘎悠,大约还得近一个时辰才能到这圪塔儿。
李宏靠着一棵老柞树坐下,掏出烧饼山梨,边吃边啃。吃着吃着,他想起自己离开塌了胯窝堡已经是第四天头儿上了:房墙该垛齐了吧?纪玉瑤确实是一个有钢口的女人,一定会借重李村长的权势,把那一大摊子事儿张罗得井井有条的……她一见面儿就让我叫“大姐”,是为了使外人不瞎猜、还是怕我不本分呢?她说话一锥子见血,碰面儿当天就追我“快些找个贤慧的帮手”,使她能抽出身,不再当“替身”……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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