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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小船已停靠云州河坝。客人交了船钱之后,都下了船。这是正清、正艾挣到的第一笔船钱。钱虽不多,但大长志气。等客人上了岸,正清就把船套在铁桩上,请人照看。随后他们和杨花一起,把师父搀扶下船。
云州河坝,可不比烟村小狐滩。从码头上看去,一幢幢木列子房子都是江水的颜色;屋顶层层叠叠,好像黑蝴蝶翅膀,在阳光下展开。石梯曲曲折折,从房屋之间,深入江岸山岩。山上草浪翻滚,几只野兔、麋鹿,从云中闪现。回头再看,码头上停泊的,除了木帆船、柏木船,还有高高的洋船,万国旗迎风招展。人来人往,扛着大麻袋、挑着小扁担,嗨哟嗨哟的吆喝声,与汽笛声连成一片……正艾刚一下船就愣住了:初来乍到,好像来过这里似的;眼前的一幕幕情景,怎么那么亲切又熟悉呢?——长年在江上跑船,正艾常有这样的感觉:第一次到达的古镇就似曾相识,不是梦见过,就是上辈子来过,否则怎么会一见如故呢?——而也许这个地方并不存在,也许这些经历本身也是梦幻。总之,对正艾来说,云州就是这么个地方。而对我来说,烟村也一样——它真实存在,但在地图上却找不到;而等你到了这里,它还在梦里,还在远方。
“看什么呢?”善珍问。
“那些船,你看,”正艾说,“等将来有一天,我一定驾船带着你,沿长江一路下去!”
“好,一路去!”善珍说,“你会驾船吗?”
“驾船谁不会?你看,就这样!”正艾边说边模仿着眼前一个外国水手的样子——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青年,正站在驾驶舱里转动着方向盘。飘着彩旗的大洋船缓缓出发,险些把旁边的小木船浪翻……正艾一甩手就不学了,两个孩子还站在岸边观看。
第五章·子夜莲花(5)
“快过来!”正清在前面喊道,“红橘都快卖完了!”
正艾和善珍这才跑过去,可冉瞎子和杨花已经不见了。三个孩子于是跑到街上找寻。
他们走街串巷,就听见路边的孩童正念着:“一二三,大马路。四方井,五显庙,陆家街上看织布。七贤寺中列大贤;八角井水永不枯。九道拐,费脚步;十字街头好问路。”
他们跟着童谣走,眼前的情景,既陌生,又熟悉;街上的行人也仿佛在哪儿见过。总之,在他们眼里,云州就是云朵堆积的地方,是一处,也是江岸各处。
低头青石板,抬头青山坡。而一出巷口,只见一位中年妇女,穿一件丝绸对襟夹袄,头上盘着个蜗牛髻,坐在庭院门前,一棵开花的桐子树下;院子里两幢一楼一底的木屋,门上写着“乐户”。大白天就看见轿子进,轿子出。经过时,就听见那个妇女喊道:“三爷来了!海棠、九月红,快下来!”不一会儿,门口就出现几个身着旗袍、浓妆艳抹的女子,拥着刚从轿子里钻出的“三爷”一起上楼;几个二流子模样的人紧跟在后头。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感觉七分新奇、三分惶恐。
这时,杨花已领着冉瞎子,在一个耍猴的马戏班子旁边停下来,摆开乐器,准备开唱。而三个孩子找不到师父,又来到一个说善书的高台前;台上挂着“高台教化,褒善惩恶”的横幅。人群围成一圈,中间一张桌子架在木台子上,桌上盖着块桌围,上写着“忠孝节义”。说书人头戴瓜皮帽,身着蓝布褂,手拿纸扇,脚踩木凳,站立高台前;桌上放着一把小茶壶和一个小镲钹;旁边一只香炉,正燃着檀香。青烟缭绕,善书开场。今天说的是,谢小娥为报仇女扮男装,用计谋毒死强盗的故事。讲到高潮处,说书先生还来了一段清唱: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
听小民把来由细说分明……
一段书说完,众人意犹未尽,要求再加一段更有趣的。说书先生于是将话锋一转:“话说这奉节城里有条街,名字叫做木牌坊。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原来,这里从前出过一个贞节女子,在她死后,人们准备给她立一座贞节牌坊。牌坊原本是要用石头做的,可是这个石牌坊怎么也立不稳,不是要垮,就是有一方石头合不拢榫。后来一查原因,发现这贞节女子从前守节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公鸡与母鸡打水,动了春心,笑了一声。所以,那个石牌坊怎么也立不稳,后来就给她立了一座木牌坊。——这条街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众人欢笑鼓掌,给了些小钱之后,又转到别处。这时,冉瞎子的歌声,伴着锣鼓、镲钹,随风飘来——
哎啰哎,嗨嗨……
闲言碎语随风散,
听我余下表详端。
我今不把别的谈,
单把杨森书一番:
他来我们四川逛几转,
人人都把他相貌看。
他管的世界不多远,
上头管起丰都县,
下头管起巫山和夔关。
那搭那搭:方言,即那阵,那时候。云阳去收款,
转来赶只柏木船。
柏木船只走得慢,
兵轮货船来浪翻。
丢了军饷几十万,
淹死兵弟多若干。
军长急忙来打电,
要到成都找杨官。
军长要他赔几十万,
杨官只答应两三千。
那搭军长红了脸,
炮队就往万县盘,
盘他妈一些黑杆杆,
军长才准备打洋船。
上头告炮在玉皇观,
下头告炮在明镜滩。
头一炮打在玉皇观,
打进去一丈五尺深,簸箕那个宽,
捞出来一秤有十三斤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子夜莲花(6)
炮子名叫硫磺弹,
你说险然不险然。
二一炮,真凶险,
鸡公岭那黄桷树打落颠颠;
三一炮,杨家街口打烂完,
你说险然不险然……这民歌唱的是发生在1926年*月间的事:英国商轮“万流”号在云阳浪沉杨森押运军饷、物资木船,造成重大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并引起军事冲突,最终造成震惊世界的“九五惨案”——英军炮轰万县,又称“万县惨案”。
孩子们顺着歌声找过来,很快又见到师父,并帮着杨花一起吆喝、收钱。而冉瞎子一开唱,原先看耍猴、听唱戏、说书的群众都围拢过来。多数人都是来听冉瞎子唱歌的,也有几个二流子是冲着杨花来的,他们在杨花身边挤来挤去的,图谋不轨。可杨花是见过世面的人,不经意地将他们推到一边,把正艾拉到身边,将孩子毛茸茸的脑壳,贴在自己的胸前,同时照应着冉瞎子,也不耽误收钱。而正清是做哥哥的,见弟弟有人护着,他就护着善珍。善珍只顾看稀奇,对此毫无察觉。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钱罐子很快就装满了。杨花小心地收起两张法币、几只帆船钱,将一堆铜壳儿铜壳儿:方言,指铜板、铜钱。面值较小。照当地老人说:“挑一担水,一个(铜)壳儿。”露在外面。
中午,码头上的帆船、洋船已陆续出发,剩下几只装着红橘、大米的柏木船,系着缆绳,在水面摇晃。阳光把影子缩短,春风把歌声拉长,直到曲终人散;三个孩子跟着冉瞎子和杨花来到江边一家竹棚餐馆。师徒们一边数钱,一边吃饭。今天收获不小,他们要了一条江鲋儿,又嫩又鲜;冉瞎子还喝了半斤高粱酒。而刚出门半天,正艾就开始想妈妈了。
云州的白天随白云飘过。回来的船上,没有客人,只有他们五个。太阳落山时,殷红的江水映出他们的倒影和在云州一天的旅途。唱了一天,冉瞎子歇了;而整个云州,大街小巷,仍回荡着他的歌。柏木船渐渐远去,江上一点声音也没有,除了起风时,层层波浪撞击着船头。白天散在阳光里的一切,到了傍晚又凝聚起来;孩子们的心事也是如此——
“爸爸好久没回来了。”正清一边划船一边说,“妈妈天不亮就下地了,也不知道现在回家没有?黛溪边那几亩祖田,本来应该是我跟正艾去种的……”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跟长江说话,可正艾全听见了。上次挨了哥哥一扁担,虽然梦还没醒,可人长大了。停了一会儿,正清又说,“那帮龟儿子,万一找到家里……不如我先杀了他们,然后远走高飞,带一支队伍回来,把他们统统杀光……到时候,正艾,你就到码头上来接我!”
“我也去!”善珍说。
“好,一言为定!”正清认真地说。这时,放眼望去,涌向船头的浩浩江水,刹那间都成了他的绿林大军。
“孩子们哪,”冉瞎子终于开口说道,“这长江两岸,自古以来就是强的欺弱的,跟森林里的野兽一样。今天这个称霸,明天那个称王。这个草头王被打败了,又来一个新的,比前一个更凶。而如今天下大乱,群龙无首。与其打打杀杀,不如学一学天上白鹤,或是水中鸳鸯,成双成对地远走高飞。”
“鸳鸯在哪儿?长什么样?”正艾问。
“嘿嘿,鸳鸯你们还没见过?”冉瞎子说,“你们知道栖霞寺吗?”
“知道,戒清就住在那儿。”正艾说。
“对,那是一座女庙,里面没有一个男人,但是门前有一座莲花池。”冉瞎子接着说,“传说每到子夜时分,莲花池上就开出两朵并蒂莲,同时游出一对金鸳鸯。”
第五章·子夜莲花(7)
“真的呀?”善珍问。
“是真的,我从前见到过。”冉瞎子说,
正艾、正清若有所思地划着小船;杨花、善珍坐在船上望着。这时天已经黑了,幽暗的江面上,接连出现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漩涡。
木船靠岸时,烟村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正清拴好船,便匆匆赶回家。杨花领着冉瞎子也回到了匡家栈房。正艾说是去送送善珍,而这一送就送远了——
在外面游荡一天,两个孩子心都野了——他们本想回家,可一溜烟跑进暮色,就不知道家在哪儿了。等停下来喘口气,才发现虞家大院已落在了山脚下,而一轮明月正从轻烟中渐渐升起。
“我们去看老虎?”正艾说着,心跳加速。夜幕中,善珍紧拉着他的胳膊,一刻也没有放松,但她仍有自己的主意——
“不,我要看莲花池。”她说。
“莲花池有什么好看的?”
“有金鸳鸯,师父说的。”
“金鸳鸯也没有老虎好看。老虎长着白胡子,身上还有好多花纹。”
“鸳鸯会飞,老虎不会。”
“老虎还会吃人呢!”正艾张牙舞爪地说,吓得善珍“啊”地尖叫一声。
“不怕!”正艾安慰道,“能空和尚已经把它驯服了,听说那只老虎见到好人就摇摇尾巴……”
“见到坏人呢?”
“就一口吃了呗。”
“那我们是好人吗?”
“可能是吧。”
“可能?万一不是呢?”
“我对你好,你对我好,我们肯定是好人了。”
“那我要是对你不好呢?”
“你就是坏人。”
“那你要是对我不好呢?”
“不会的。我才不会对你不好呢。”正艾说。
“坏人都要被老虎吃掉的吗?”
“肯定的!”
“那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也对你好!”
“拉钩!”
“拉钩!”
而正当两只小手紧拉在一起,一阵冷风吹来,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虎啸,吓得两个孩子双腿瘫软,紧紧拥抱着,藏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时,他们真正看见一只老虎——
满月挂在树梢;老虎晃动着硕大的脑袋,不紧不慢地走来;胡须一根一根,光亮银白;身上的斑纹像岩石上的流水……老虎走走停停,似乎发现了什么。
“我们是好人……”
“我对你好!”
两个孩子哆哆嗦嗦,还不忘互相安慰。
而正在此时,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听起好惨——
“爹啊,妈啊,快来救我,我怕老虎啊!”
循声望去,一个弱小的身影像一只葫芦,吊在树上——“木木!”正艾大喊一声。
这一喊不要紧,木木一惊,就从树上掉下来。一根小树枝随之折断,跟着木木,一齐落在老虎眼前。正艾冲上去要救木木;善珍也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老虎已晃到木木面前,凑上去闻了闻,又舔了舔,忽而又伸出前爪,拨弄了一番。木木一动不动,像只西瓜虫一种小昆虫,灰色,在阴暗潮湿处成长,身体半透明,身上有一瓣瓣的硬壳。遇到危险时缩成一团,像只西瓜,俗名西瓜虫。,缩成一团。
正艾扑到近前,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拨,想把老虎引开,而直到这时他才看清,老虎一脸善意,丝毫没有伤人的意思——它只是闻一闻,舔一舔,跟木木玩一玩。不一会儿,木木也发现了老虎的善意——“西瓜虫”渐渐松开,爪子轻轻拨动。随后,奇迹发生了:木木站了起来,摸了摸老虎的脑袋!老虎甩甩尾巴,像一只驯服的猎犬,蹲在木木身边,比木木还高些。正艾和善珍都看见了:木木在掉泪;老虎的眼睛里也是泪光闪闪。待了一阵子,看见有人,老虎又站起来,迈着碎步跑进深山。三个孩子幸福团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子夜莲花(8)
“木木,你命真大啊!”正艾说。
“不,我命最苦!”木木说着,眼泪都流下来,“老虎不吃没妈的孩子——我又被熊妈赶出来了!”
“为什么?”善珍问。
“熊妈又生了一个,又死了,说是我害的——因为我,爷爷才咒她。”木木撇着嘴说,“老虎对我,比熊妈还好得多呢!”
“我都看见了,木木,”善珍说,“老虎认得你哦?”
“认得。”木木一转身,就得意地说,“我跟这只老虎是老朋友了!”
“我也想认识它。”善珍说,“木木,你跟它说一声好吗?”
“要得,跟我来!”木木一挥手,三个孩子立刻猫着腰,朝老虎消失的方向跑去。
黑暗之中,隐约有一只老虎尾巴在前面引路,就这样,三个孩子循着老虎的踪迹上了山,不觉已来到栖霞寺门前。
红墙依偎在竹林下,老虎一跃而过。三个孩子互相托举着,爬上墙头。
红墙之上,先后露出三个脑袋,像三只蟋蟀——
“老虎呢?”
“不见了!”
“鸳鸯会不会游过来?”
“要等到子夜。”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不晓得。”
而眼前的月光下,满塘烟雾,笼罩着一池莲花。烟中老虎,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亭台楼阁,飘在烟中。他们想看个究竟,就“咚咚咚”跳进红墙内。落地才发现,那只老虎正伏在正殿门前。
“它在等我们?”
“就是。”
“木木,你去跟它说一声,我们是好人。”——这是善珍的声音。
“要得。”木木小声说,“跟我来!”
善珍和正艾就跟着他,沿着长廊,绕到老虎背后;那里有一座禅堂,里面亮着烛火;风一吹,两个人影在地上晃动。三个孩子贴在窗户下面,如三片树叶,悄无声息。而屋里说话的声音,如潺潺流水——
先是一个和尚的声音:“还记得木偶戏《斩经堂》吗?”
随后传来一名女子的叹息:“心都碎了,又怎能忘记。”
“那个吴汉,心太狠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对爱妻下手啊!”
“是王兰英拔剑自刎,能怨谁呢?”
“不是自刎,她是给逼死的!”
“她寻了短见,才好成就吴汉的一世英名!”
“什么英名?分明是懦夫、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