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逐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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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逐九州-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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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看着这首诗,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预感:他与这个叫做李慕歌的人,恐怕不久之后还会重逢。

    

    第5章 浮生若梦

    

    隆冬腊月,将近年关。

    在北方最大的都城——锦阳,年味更是分外浓厚。

    锦阳虽是南秦的国都,南秦虽是胡族所建,但经过多年的汉化融合,风俗已大是不同。何况此地又以汉民居多,是以目之所及,街道两旁尽是对联春花、年货叫卖,倒与昔年的中原襄朝无异。

    在这一片繁华喧闹之中,却见街角有一家面摊异常安静。

    它的安静,倒不是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此时此刻踏入了一位十分特别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身着一袭水兰锦袍,外披玄狐大氅,头戴鎏金玉冠,一看便非寻常百姓。但他却信步走入这样一家朴素简陋甚至还有些脏污的露天面摊,怎会不令人奇怪,引人侧目,教人因惊诧而安静?

    但这一份安静,却也绝非单单来自于此。毕竟在这样一座皇都内,富家子弟因为好奇想体验一下市井生活的事情也非鲜有。这一份安静,更多的是来自于这位少年本身。

    若说天上真有谪仙,其容姿便应如此;若说人间应有贵胄,其气韵也应如此。

    其眉眼口鼻无不精致绝伦,端的是:

    醉墨书远山,悠然眉宇间 ,

    金风逢玉露,粲然双瞳处,

    鬼斧雕绝崖,挺然若神工,

    陌上花似锦,嫣然忘归路。

    所以,在坐之人见那少年无不怔忡。一视之下,彷佛天上人间业已遍览。

    这样一位少年,本该有着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但此刻却听他大声叫道:“老板,来两碗牛肉面,多放辣椒,加个鸡蛋。再来壶酒,加碟五香果仁。”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徐不疾,无论说着何种内容,以何种语气,都似锦瑟轻拨般动听,玉磬相击般悠扬,令人如坠一片锦绣。

    正是声如其人,人如其神。

    但他这一声招呼又是驾轻就熟,一下子就令周围众人既惊且惑了——看来这少年还是这里的“常客”,并非一时兴起的初来乍到。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

    反观那面摊老板见了少年倒是无惊无惑,脸上笑容依。只是对少年的笑容又多了几分憨态可掬。

    端上面后,他笑吟吟地对那少年道:“小哥儿,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这次不是偷溜出来的吧?”

    少年闻言不满道:“陈叔,我才不是偷溜出来的!我不是说了吗?在下本是一名侠客,白日养精蓄夜晚行侠仗义,所以你见我才多在晚上。”

    陈叔胖脸一抖,失笑道:“你这孩子啊,平常快少看些传奇话本,多读些四书五经罢。”说话间他将一碟牛肉放到桌上,继续道:“难得白天来一次,送你碟陈叔自己酱的牛肉。吃完牛肉可记得,下次白天来我这面摊可别穿得这么招摇了。”

    少

    年嘿嘿一笑:“我如此丰神如玉,穿其它的衣服不合适。”

    陈叔无奈笑道:“你呀,把我的摊子都搞得怪里怪气了。”

    少年一双桃花也似的双目轻扫一圈:“无妨,下次我再来就‘易容’好了。说起这人皮面具还得数江湖上的‘甲乙丙’做得最好,说起这‘甲乙丙’啊……”

    陈叔摆了摆手打断少年的话头:“你陈叔我还得做面呢,下次晚些来我再听你讲故事。”

    少年闻言赶快反驳道:“不是故事,他们都是我至交好友。喂!陈叔,你还差我一碗面呢。”

    陈叔边往回走边道:“小天不还没来吗?上早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少年大声回道:“你怎知他要来,两碗面都是我给自己点的!”

    正说话间,一名头扎双髻的男童气喘吁吁地跑进面摊,冲到少年身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太…太…太爷,我可算找到您了!”他这一句话又再次掀起了刚刚平复的注目与议论。

    少年尴尬一笑,“啪”地一扇正中男童头顶,小声训道:“乐天,不是‘太爷’是‘少爷’!我有这么老吗?教了许多遍,怎还记不住?”

    名唤乐天的男童“哎呦”一声,扁着小嘴看向少年,脸上无限委屈。一双灵动的大眼更是水光盈盈。颊边两个酒窝惹人怜爱。

    少年见状,立刻伸手去揉乐天的头顶,柔声问道:“怎么?打疼了?”

    乐天泫然欲泣地摇摇头:“如果少…少爷能赶快回…回家,就是再打乐天几下,乐天都不疼。”

    他那一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其实并未用上什么力道。但明知他是装的,他还是受不了这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于是妥协道:“乐天不哭,吃完这碗面咱们就回去可好?你看,还有陈叔酱的牛肉。”

    乐天闻言立刻破涕为笑,刹那间哪还有半点哀容。跳上长凳立刻喜滋滋地开始吃面,却不知自己吃的是少年的面,而他的面还煮在锅里呢。

    少年不甚在意地笑笑,满眼温柔地看向乐天。同时递给陈叔一个“快点上面”的眼神。

    从少年踏进面摊开始直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有一双静若平湖的眼睛在暗处隐秘观察,不动声色地将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是另一名少年。

    与那位“万众瞩目”的华服少年不同,这名少年却是平凡低调到就连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都能将其迅速忽略。

    此时,他独自坐在面摊一角,一袭白衣一顶斗笠一个包裹,一个人,一碗面。寂得就如午夜悄落的细雪,静得就如凌晨山间的青溪。

    他将自己隐藏在喧闹之下,人群之中,世俗之间,变成零化为无。令所有人都不去注意到他,这样他才能好好地去注意别人。

    他看着那个华服少年,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爱笑之人,会笑之人?每一分笑意似都带着善意,温柔到轻而易举地就能融化掉所有敌意。

    这样一个人,应该会有很多朋友,也值得被很多人当做朋友。

    没想到这趟来南秦的侦查,竟能遇到这样一个有趣的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饮下杯中最后一口淡茶,白衣少年看了那华服少年最后一眼后,便放下几枚铜钱悄然离去。

    三日后,华服少年再次出现在面摊。

    只不过这一次已非人声鼎沸的白日,而是寂静寥落的深夜。

    他每次晚上来的时候,都是陈叔的最后一个客人,这次也不例外。

    呵着寒气吃下打烊前的最后一碗热面,少年心满意足地帮着陈叔收起摊子,一脸兴奋地给他讲自己的惊奇见闻。

    陈叔只是个小老百姓,哪听得懂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奇闻异事,但还是憨态可掬地笑着倾听,没有一丝的敷衍与不耐。

    这时暗红的夜空中突然缓缓落下白雪,雪花越下越大,越飘越多,整座都城不一会儿便被裹上了一层莹莹轻纱。

    少年见状顿时心情大好,匆匆与陈叔道别后,便足尖轻点跃上头顶屋瓦,再身形一展迅速掠过数间屋舍,一掠数丈翩若惊鸿。

    而他所经之处却并未留下一丝足印,也未发出半点声息。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竟能施展江湖上的三大轻功之一:踏雪无痕,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身形极快,未几已行至月梅江边。却未料在这风雪之夜,竟碰到有人于江上练武。

    此时,月洒江面,江上结冰,冰上覆雪,雪上落梅,梅上有人。人的手中,舞一条银链。

    银链入冰数寸,带起冰下暗流。暗流洒落,融掉细雪,细雪化为水珠,水珠滴落梅瓣,梅瓣又被银链划过,碎成漫天馨香,染红月光。

    这一刻,只见落雪花雨红白交错,让人已分不清是该倾心于那一片无暇,还是该醉心于那一抹冶艳?

    或是该赞一句那舞链之人的惊才绝艳?

    少年看不清那人面目,只见一道白影于月下穿梭自冰上游走,手中银链挥洒自如,以耀眼的光芒划出优雅的弧度,游刃有余地操纵着这漫天花雨,让人直想叹一句:绝世无双!

    少年越看越是啧啧称奇,越是啧啧称奇越是跃跃欲试。身形突然一跃,已踏上江面。

    白衣少年在这深更半夜突见来人,并未显出半分惊诧与慌乱。一招一式依然如故,只是不再风花雪月,而是全数招呼到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打斗间,他将目光扫向来人,不由眉梢轻挑,心道:是他?

    看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虽然见对方也算“熟人”,但他下手却没有丝毫留情。

    反而招式更加凌厉,速度愈加迅捷。

    只是他的每一鞭虽都疾如风快如电,且角度刁钻令人防不胜防,但却始终避开要害,显然只想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华服少年又岂是易于之辈?

    他轻功卓绝,招式飘逸。那白衣少年虽然快,但他却比他更快。

    每一次眼见银鞭就要将他击中,却又在最后一秒被他轻松躲开。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游刃有余。

    他唇畔轻勾,引着银鞭上下起落游走身侧,于四周再次掀起落雪花雨。而他则置身其中,满眼愉悦。

    这时,他突然自袖中滑出一支玉箫放于唇间。他一边出招应对一边奏起玉箫,武功修为之高令人始料未及。

    白衣少年见状,也是面上一怔剑眉微蹙。

    箫声袅袅,随着鞭式起伏,起承转合;碎花漫漫,绊着落雪纷纷,艳溢香融。

    此情此景此时此夜,已然失真。

    白衣少年也非意趣索然之人,见状轻叹一声,收起一身攻势,手中银链转而配合着华服少年自如舞动,将无边月色赠予弄萧之人。

    一曲既毕,链舞亦停。

    华服少年收回玉箫,柔和一笑:“在下姓广,单名一个帛字”。这一笑似融尽了天地间所有冰寒,带着朝阳的暖意,春风的和煦,包裹住眼前之人。

    本来神色寡淡的白衣少年,也不由淡笑:“我叫故安。”即使那笑容转瞬即逝。

    但他这一笑却宛似江南早春海棠齐放,不笑时又如北地深冬傲梅欺霜,眉目虽描摹如画,眼波却清冷似月,只这一眼,便是万年。

    从此,令名唤广帛的少年,此生再难忘记。

    

    第6章 不速之客

    

    “广帛…广帛…”

    故安唇边呓语未尽,人却已从梦中醒来。

    此时,月辉泻了满地,映得他本就茫然的双目更加雾霭蒙蒙。不知是否仍深陷梦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渐渐飘起点点细雨,忽然一只蝴蝶振翅飞入,翩翩带起幽幽蓝光,宛如一抹幽魂。

    故安一震,瞳孔骤聚,对那蝴蝶急切问道:“广帛,是你吗?”

    蝴蝶不语,依旧扑扇着翅膀径自起落。

    故安看着那蝴蝶,扯开一抹苦笑,口中喃喃道: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余音未尽,却听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对道:窗畔芳菲艳,

    春光正盛,

    水袖绊惹四月天。

    醒时还似梦中,

    半纸狂言。

    愁言莫轻许,

    天高地广,

    别非容易见非难。

    青梅煮酒春醺也,

    醉眼人间。

    故安闻言摇头轻笑:“好个‘青梅煮酒春醺也,醉眼人间。’敢问美酒何处?”

    “今日匆忙,美酒没有备下,酒气倒是沾了一身。”那声音的主人此时已从屋顶跳入,稳稳地落在故安面前。

    融融月色中,只见那人目若春桃笑意妍妍,不是李慕歌又是何人?

    不过,此时他一身血衣,饶是依旧意态悠闲举止从容,却还是狰狞多过于风流了。

    故安见状眉梢一挑,冷笑道:“您这酒气可够腥的,常人定时无福消受。”

    李慕歌拿出折扇左右扇了扇,嘿嘿笑道:“还好,还好。”

    故安见他夜半破屋而入,满身是血,必然遭遇大事。

    于是瞪他一眼,披上外衣走向窗边凭栏远眺。未倾,果然见长街不远处亮起一片火光。

    那火光迅速向他所在的客栈移动,不一会便已看清那火光是由数十个火把组成,手拿火把之人皆披甲执戈,显然是城中的官兵。

    故安拢了拢外衣,转头挑眉道:“李兄,这帐可收得真快!”

    李慕歌尴尬一笑,挥挥手中折扇:“这不恰巧赶上了嘛。”

    故安冷哼一声:“是真够巧的,事儿也赶上了,人也找上了。”言下之意根本不信李慕歌此时此刻的出现只是偶然。

    火光此时已逼近客栈楼下,映得楼上窗棂一红。李慕歌见状立即讨好道:“你先帮我躲过这一劫,这事儿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说话间,屋内已渐能听到官兵上楼的声音,但故安依旧倚在窗边,没有丝毫动作。

    李慕歌见状面上一沉,有些愠怒:“故安,你不会言而不信,死不认账吧?”

    “有何不可?你若死了,也不会有人找我讨债了。”故安边说边脱去外衣,似有继续回床上补眠的架势。修长的手指将发带轻轻一扯,霎时一绾流瀑倾泻而下,虽然掩住了雪白的颈项,却泄露了难言的风情,伴着潋滟流动的月光,映在李慕歌眼中,似在光影中漾开的一抹月色,清雅无双。

    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么平凡的五官,那么平凡的人,一瞬间怎么可能就变成了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月?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隔壁已传来官兵的搜查声,情势迫在眉睫。

    李慕歌看了看楼下,又听了听门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此时此刻他已陷蓊中。于是暗自咬了咬牙,悄声道:“我知道你要什么,只要你助我脱困,我便将玉箫的事情告知于你。”

    他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砸得咣咣作响。

    门外赫然响起一声大喝:“快开门,官府搜查人犯!”

    一直毫无动作的故安,此时忽然发出剧烈的咳嗽,扯着嘶哑的嗓音喊道:“官爷莫急,莫急,小的这就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的将李慕歌拉到床上。

    只见他一只手轻压床板一端另一只手似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直线用力推捋,只听“咯噔”一声,原先好端端的木板竟被掀起一截极窄的长条,向下望去竟有一截斜坡与床壁之间形成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三角暗格。

    他示意李慕歌赶快躺进暗格之中,同时手指压上他的双唇,以此警告他决不可出半点声响。

    李慕歌顿时只觉唇上一凉,但不知为何自己竟对那冰凉感到有些意犹未尽。

    故安此时并未注意到他神色有异。从容不迫地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白锦帕,又在他身上蹭走些血迹,这才盖上木板。

    之后故安动作迅速却有条不紊的重新将床褥铺好,同时暗自催动一丝真气,只见他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惨白如死灰,额间亦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

    攥着手中染血的锦帕,他燃起灯烛,走向门边。

    只是没等他把门打开,大队官兵已将门撞开鱼贯而入,为首的军官大喝道:“为何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开门,定是心里有鬼,来人,将他抓回去仔细盘问。其他人,搜!”

    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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