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鸾之父欣然应允。
日子就定在这年的十月十六日。
此时的小鸾,她是人在娘家,可已成了*,虽山水相隔,可她知道她是他的了。可她明明还是昔日的小鸾,明明还与那枚闺砚相伴,可是父母姐弟眼神中分明觉得她已是客,那一种别样的嘘寒问暖,让人无端落泪。
人世间哪一个做女子到了此种时候,心中都是一惊一惊的,似是要重生一遍,有一种茫然,有一种惜别。人生自此要行于别路,我只站在这个岔路口默然,望见了远处的青山隐隐,家门口那迢迢的人世大道,原来竟是如此水远山长,如此悠然遥远。
可是,虽心思惶惶,但也总是振奋,心底那一点点欣慰的光总是不经意间闪出来,照亮眉间。
九月十五日那天,张家派人送来催妆礼,当大家惶惶喜气地打开那一箱枣茗时,却发现了一枚折断的玉搔头,人们望着这枚断簪,人皆惊悸。
是夜,小鸾病倒,且病势很重。
叶家遍请当地名医,小鸾的病仍旧毫无起色。
夫家派人前来探望,送来时鲜的吃食蔬果,还有名贵的药补之品,婆家人心思缜密,宛然已把小鸾当成自家人了。
后又见小鸾病势不轻,不是一天两天可见好的,便要求婚礼提前,定在了十月十日。
那昆山的张公子定是急坏了,即是一个病的,也定是要娶回来,也想早一点见到宛若天人的小鸾,他不信有他晨昏在床榻守着,她还会舍他撒手而去。她是他今生执手相拥的伴。小鸾,你今生别想逃,你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小鸾父亲只想让女儿尽快好起来,他也对张家的厚爱感激于心,另外叶家父母也想让喜气冲散冲散这没来由的晦,便也一口应允。
她的母亲告诉小鸾时,小鸾只长叹一声,低低地说:“如此甚速,如何来得及!”
不想到了十月初十那天,小鸾病情突然加重,母亲将她搂于怀中,切切唤着她的名字,小鸾口念佛经,长泪双流,就此就去了。
小鸾去后,面光犹雪,唇红如故,直到七日后,将小鸾入棺时,小鸾身体还轻软如常。小鸾母亲沈宜修拥着自己的女儿,肝肠寸碎,她只相信女儿是天上仙人,陪了她这么多年,今被收回。她用朱笔在小鸾右臂上写“琼章”二字,希望来生相遇时,能以此相认,仍做母女。
得知小鸾夭折后,张公子星夜赶到叶家凭吊,他堂堂男儿亦然涕泣良久,为这无一日夫妻的缘。
只差一步,他心念可可的小鸾即做了他张家人,今世无缘,让我们来世重续吧。
他立于小鸾的疏香阁前,看着卿卿手植梅树依旧在,可是,小鸾,她人已在关山第几重?
帘外轻寒,谢娘风絮无人见。
桃花如面。肠断春归燕。
人去瑶台,只觉东风贱。
湘帘卷。绿杨千线。烟锁深深院。
一切入眼即化为抓不到握不住的痛,是如此寂寥哀伤,人世无常,小鸾,可否下一个轮回再相遇,让我执了你的手,细数庭前桂花黄?小鸾?恍惚间,他看到小鸾在窗后面看着他,似笑如愁,那只隐隐见过一面的娇娘,她是谁的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卷一:春梦(10)
他踱到疏香阁中静坐良久,看着那枚墨迹未干的眉子砚,不禁双泪流,想她不分寒暑,静坐北窗下,一炉香相对终日,偶有感发,便拈起笔,写:墙月深深照,炉香细细零。
公子翻开小鸾的诗笺:
风雨帘前初动,早又黄昏催送。
明日纵然来,空怜一岁如梦。
如梦,如梦,唯有一宵相共。
可只这一宵,又能与谁相共?
张公子难抑其悲,差人精选蜀中美材,为小鸾制成上好棺木,从百里之外的昆山运往吴中的叶家。他本来是想一生呵护着她,为她呼风为她唤雨,可眼前最残忍的是,今生他只能为她做一件事,亦只这最后一件。
后来清兵入关后,明朝覆灭,小鸾父叶绍袁弃清而携四子出家,张公子曾多次到山中寻访隐居的叶父,并仍对其行翁婿之礼,并给予钱物,他此一生是不忘小鸾了。只可叹如此缘浅,只差一线的红尘之隔却怎么也跃不过。
三、返生香
叶小鸾死后,还有一段返生的传说。
叶家人对小鸾的突然病卒,悲伤不已,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小鸾已死。叶父思念小鸾,遂寻一法师至家,请求法师施法,寻找到女儿,问一问她到底是何方仙女。
大师果然施法,并看到了小鸾的前身,说:“她是月府的侍书女,其名寒簧。”小鸾本为月府的女侍书,名叫寒簧。
叶父又问小鸾今在何处。大师说:“缑山仙府。”
叶父又苦求大师将小鸾仙魂招之家中。小鸾回家,法师在通过叶父与女儿的对答中,见小鸾悟性甚高,便想为其受戒。
其间有一段对话,精妙绝伦,读完令人称奇,叹服于小鸾的灵慧与幽默。
下面即是叶小鸾与法师的对话,我编译了一些,以慰对才女怜惜之人。
师问:“曾犯杀否。”答:“曾犯。”师问如何。答:“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蜨衣。”
曾唤侍儿红玉在园子里为花除虱,也用轻质的纨素捉蝴蝶时,弄坏过它的羽衣。
我真真是犯了杀伐之罪呀。
问:“曾犯盗否。”答:“曾犯。不知新绿谁家树,怪底清箫何处声。”
不知谁家新绿浓厚,染绿过我阁前的飞檐,那青淡春阴漫过我的墙芜。又不知谁家的清箫从何处隐隐而起,浸润过我窗棂上那一枝瘦梅。哎,偏让我听见了,我真是个小偷啊。
问:“曾犯淫否。”答:“曾犯。晚镜偷窥眉曲曲,春裙亲绣鸟双双。”
母亲曾说:“儿粗服乱头,尚且笑笑生芳,步步生妍矣,我见犹怜,未知画眉人道汝何如?”
那日晚上夜深人静,我曾于镜中窥我双眉,果然双眉如新月连娟。如此良夜,不知那画眉人斯时何地?看着裙上亲绣的双鸟,不觉神痴。
偶尔如此雅致地想了一下未来的夫君,真是“淫”啊。
问:“曾犯妄言否。”答:“曾犯。自谓前生欢喜地,诡云今坐辩才天。”
欢喜地与辩才天是佛都用语,“欢喜地”是菩萨修行的一重境界,“辩才天”是一位主管智慧福德的天神,小鸾一家信佛,她用此巧语,谓自己与佛有缘,虔诚修行。遣词选句滑脱得很。
问:“曾犯绮语否。”答:“曾犯。团香制就夫人字,镂雪装成幼妇词。”
此处团香与镂雪对工,意为对自然之物的描摹与吟咏。
此处夫人大抵为晋时的书法家卫夫人,卫夫人的字宛然若树,穆若清风,一般为闺中才女争相临摹。
幼妇词是出自“黄娟幼妇”的典故。
汉时的文学家蔡邕路过上虞时,去看孝女曹娥的碑,他于苍茫的暮色中,读完碑文,在碑的背面题了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卷一:春梦(11)
后来这谜一样的碑文被杨修与曹操破解,意为“绝妙好辞”。幼妇词也成为绝妙好词的代称。
我小鸾团香镂雪,为寻得好词章好言语,可否是为谋新词,巧舌如簧?
…………
问:“曾犯两舌否。”答:“曾犯。对月意添愁喜句,拈花评出短长谣。”
问:“曾犯恶口否。”答:“曾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问:“曾犯贪否。”答:“曾犯。经营缃帙成千轴,辛苦莺花满一庭。”
问:“曾犯嗔否。”答:“曾犯。怪他道蕴敲枯砚,薄彼崔徽扑玉钗。”
问:“曾犯痴否。”答:“曾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
师曰:“善哉!子所犯者,独绮语一戒耳。”
遂与之戒,名曰“智断”。
最后这一句是这个意思:“她说了这么多,其实什么戒也没犯,不过太过机敏,只犯了一条,用词绮丽!”
写这段文字时,在夜里,只觉关山遥遥,魂魄幽幽,小鸾,还是真的小鸾吗。
后叶父归整女儿的遗作,并将亲朋好友的悼亡诗文,合成集子,名为《返生香》,并作序说:“西海中洲有大树,芳华香数百里,名为返魂,亦名返生香。笔墨精灵,庶几不朽,亦死后之生也,故取以名集。小鸾所留笔墨鲜活灵动,每每捧于手中,其楚楚情致,动人心魄。春衫怯怯,佯羞微笑隐湘屏,宛如人在眼前,此一为不朽,故名返生香。”
幽兰调
琴操。
西湖最盛,为春为月。弥漫二十余里的绿烟红雾,歌吹为风,粉汗为雨。此中的艳,不只是人,而亦是自然中的梅李桃杏。
怎样的美人,在西湖的天然之工面前也会怯。人只不过是自然造化的一种,站于自然面前应是恭恭敬敬,所谓无为而和,人与自然两两亦不伤害。人浸在那花光树影里,人是点缀才对。
“名妓闲僧,亦在月下,浅斟低唱,弱管轻丝。”这是张岱眼里的西湖。
名妓名僧是风雅之人尽显*的两种最可意的伴儿,走到哪,哪即是风景。况置于西湖。
因而西湖之美早已不是风景,是人,是故事。如小青的诗,琴操的琴。
奈何张岱与袁宏道二人,怎样的一支千娇百媚的烟霞妙笔,说的也只是风和景,风景里没有故事,没有人,也算不得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好,是因为那个倚于门槛前的女子,并不只是说桃花。她只管站在那里,与恰好路过的人两下目接,心里欢喜,却不好意思起来,转头看那粉墙下的一树桃花,嫣然百媚,所以觉得那花亦是美人,美人亦是花。撼动是在心里头的,叫做人面桃花。
而张岱与袁宏道也不过是这样的过客,西湖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那桃花罢了。所以只觉得是一种没有法子的惆怅。
千古一人唯有苏东坡,他才是真正酣睡于西湖边上的人儿,真正懂得西湖天机造化的人。
因他主宰过西湖,无论是仕宦官场,还是深街曲巷,哪怕是路边闲草,都曾是他的。
他时任杭州太守,在那里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地做过主人。
他与琴操的故事,更是让人记得分明。她的一缕琴音也总是在西湖回旋着,无限空渺。
那时的东坡是杭州太守,他与琴操相识。能与苏东坡往来的女人,那一定不只是柳绿花红模样好,最主要的,她得有慧质。其实,琴操也是妓,名妓。这种身份,结局早已注定,挣扎亦是徒然。
她与东坡本也没有什么缠绵的故事,只是两人在一只小船上,因为苏东坡的几句话便被度出了尘世的人,那便是琴操。
卷一:春梦(12)
这个琴操女她不只是会弹琴,不只是会作诗,她情趣高雅空灵,心内有禅意,于是正和了苏子瞻的口味,便特别地喜欢她。于是,那天细雨斜飞,她便于千千万的红颜中,有幸与子瞻同坐于小舟之上,泛于西湖。这样的约会自不必楼船盛筵,舟内净几小炉,素瓷静递即可。
两人家常打扮,却更有几分仙风,一杯铬,一只琴曲,素面相对。
他已忘了她是杭州城十里烟花的青楼人,眼前的,只是知已红颜。只有一腔难言心事。
小舟缓缓滑过水面,湖水悠悠,宛若那一支刚刚落下的琴曲。
这样的场面不能谈情亦不能说爱,说什么都觉得是亵渎。几多富贵功名,几多红尘逐浪,在西湖的遥遥烟雨中,亦了无踪影,唯见两岸江山隐隐。
可不可以,我们就这样相对着,到终老。或许有那么一刻两人都这样想过。
终于,子瞻笑说:“我做长老,你来参禅,如何?”
琴操敬诺。敬诺,是缘于内心的崇尚,是心有期待。哪个女人遭遇这样的男人,都是宿命的刧,注定逃不掉。何况心性极高的琴操。她期待子瞻给她一个允诺,哪怕对着西湖的好风好水,只为应个景儿也好。
子瞻问:“何谓湖中景?”
琴操对:“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子瞻问:“何谓景中人?”
琴操对:“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
景即是人,人即是景。因景着了人的颜色,所以人能看得懂。
那子瞻却问:“何谓人中意?”你小女子怎样的学识品味,眼光有多深,一试便知。只是这话很幽深,问者与答者是不是心思相通。
话说到这里,琴操一定心如撞兔,一切是她所预期的,也是她想表达的,也是她想知道的,他憋在心中许久的话便脱口而出,双脸消红:
“随他杨学士,鳖杀鲍参军。”
……
有那么一刻船内是寂静的,琴操说完,便再无语。她只等他的一句话。
水面上传来了谁的幽兰调: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今天之旋,其曷为然。
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
湖对面的岸上,此时花开正艳,如雾如烟,掩着隐隐的粉墙黛瓦。那是人世。而她如今如那越地的采薇女,站在水中央,是怎么也走不到岸上的人,在水一方,只可隔着苍苍蒹葭,遥相望。回不去,上不来,两头都够不着。
子瞻仍是不语。琴操禁不住抬头颤颤地问眼前苏学士:“如此,究竟何如?”如此这般,小女子说的可是你苏学士想要听的?
苏子瞻却突然说:“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一切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这即是她的结局。
琴操脸色顿是惨白无人色。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可是她能于夫子比吗。夫子都心伤,她能不吗?
况她是有人采,却无人佩。
一念间,她想纵身跃出舟中,了却一切。可是,她不能。她得下了这条船,走上岸,离了他苏学士这里,然后,再上天入地、生死去留,才不会与他什么相干,才不会贻笑于人世。
无论他苏学士当时是怎样的一个心思,我总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对于他都是一个败笔,他这参禅人却满是世俗的炎凉,对于眼前人眼前景都是不相称的,也是不公平的,惯弄风月之人,怎么突然便这样下了狠手。怪不得他的侍妾朝云说他:学士是一肚子不合时宜。
本来此行是轻松的,也是喜悦的,不是每个会扶琴做诗的女人都能成为学士的座上宾。可是千般风致,万般曲意,到头来在他眼中,也不过一妓而已。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卷一:春梦(13)
“这妓字之名我琴操也可担得,不因这妓字之名,我琴操若然养在深闺,哪里有幸与你大学士相识相知相遇。只是我的心事,学士怎会不知,学士是不想解,不能解,还是不屑解?可怜那婉转琴音,依旧行于水上,学士却没听得明白!”
东坡本无禅心,何来禅意,他不过轻松调侃,无意中却误了她人的终身。
只是他身后面的杭州城有三千粉黛红颜,与他隔湖相望,他怕什么?!
王世贞的《艳异编》说琴操:言下大悟,遂削发为尼。
我猜,那琴操是痛彻了心腑,他心中最仰慕与崇拜的男人,对着她,一字一顿,亲口扼杀了她的一切。什么是大悟,只不过是心死而已。琴操已无法面对眼前这一切,她真的只有一条路,削发为尼,躲进了杭州城外的玲珑山。青灯伴古佛,将这一腔幽密的心事,了却吧,永不可说,亦无人说。她想,原是她的禅还没有参透。
据说,她在玲珑山的一个小庵里了住下来,开始潜心读经。她时常随手写一些点滴感悟寄于山下红尘中浸于急管繁弦的苏东坡。我想她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女人一旦爱了,那份执意,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