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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辋川”之名,还得从唐诗人王维说起。
因他画有著名的《辋川图》,才知那个叫做辋川的地方,此地不仅有可生烟的美玉,还有云水桥肆、舟楫过往的绝世的田园之趣,曾是唐时达官贵人、*雅士的聚会之所。
辋川,在陕西蓝田县城西南,是秦岭北麓一条川道。
这里山谷郁盘,据说曾是云飞水动,遍布奇花异藤。古时候的辋川,川水流过,由高山俯视下去,水流回环,曲曲涎涎,好像车辆形状,因此叫做“辋川”。
唐时的诗人画家王维的辋川别馆就在此地,传说也不是他建的,是从大诗人宋之问那里购得的。宋之问当年*倜傥,因在皇帝武则天面前吟了一句好诗,便扭转了一世的乾坤,使紫气东来,马上封侯。可想他当时亦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滋润得很,不然也不会有心力与物力建这园子。我自己猜想,可能这里在魏晋时期就有一些馆园遗迹,那时的人顶喜欢这幽幽林下了。
王维晚年的时候,就一直隐居在此,绘《辋川图》,表达自己淡泊名利、一心回归自然的心境,后此画流传于世。让人称奇的是,王维用绘画中的“通景”手法,作了二十首风景小品诗,来描绘当时的辋川景象。每一首诗都是一幅独立的画,组合起来又是点面俱全,不看画,只读诗,也是一幅完整的园林全景。诗与画,皆是可放可收,可点可面,移步换景,心思巧妙。后人大都是据他的这些精妙的小诗,再配上他留传下来的画,来揣测出当时蓝田深谷中那一川风月。
比如他著名的: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便是描述辋川中的“竹里馆”。
他的辋川谷中有二十多处景致,分别是:
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泮、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诸多小景。
王维便与名士友人裴迪日日流连于此,于青山白云中走走停停,时而当轩对酒,时而赋诗对句。想一想,真是神仙人。
王维此人一生很得意,揣测他的人应是一个很深稳的人,但又不失雅正,在官场能混,在诗坛亦是*,难怪玉真公主一见他,便喜欢得不得了。
他可算是能收能放的大家,一生官运坦荡。他是一只手通着桃花源,另一只手通着天。这里说的天,指的是大唐皇室。在他政治生活中,似也没有什么大错。现在想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定是他这个人本身的那一种独特的气质,静悦内敛,自可消灾。
他的心怀还少悲凉,从他的诗画中可以感觉得到,他多表达的是内心的一种平和,安详。所以他不同于李白,他很适合唐时的空气。晚年退隐,亦是收得漂亮,居于这辋川别业中,真正做到了诗意地栖息,留有了甚多绝妙的诗文,让后人感觉到别样大唐,不张扬的,真正具备贵族气质的。
王维一生还甚少绯闻,他如此清脱地不沾尘埃,皆因他胸中那如水的沉静,即便舞于大唐的风云浪尖上,亦可观四面芙蓉开。
我总是想他的那一份心怀来自哪里,莫不是因他爱好音律,弹得一手好琵琶?抑或那峥峥丛丛的音乐,使他的心胸每每如流水浅浅,如夕岚,如飞鸟还?
卷三:扣问(2)
似是不堕入凡境的人,内心饱满一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
千古如此*且妥帖者,也怕只有王右丞一人。
后人多称他为水山田园诗的代表,我看真是委屈了他,他的意义远不是仅此一点,他更代表了一种精神,他将儒道释浸染在他的诗画里,让人感觉大唐,本色且清晰,是不同于李白的另一种华美。
后世的文人,以他为垂范,纷纷效仿,那“辋川”便也如人生的一种境界与理想,永远定格于文人秀士的心中,温润地存在。
明代进士钱岱即在家乡常熟修建别墅,即名为“小辋川”。
他的别墅自不敢与王维的相比,因此很低调地在前面加了一个“小”字。规模与感觉自是不一样。
王维的辋川是开豁的,人入自然,他甚或没有宅第的概念,是人栖于自然,那种开敞,不能叫做园林。渔樵耕夫也不知道自己叫做渔樵耕夫,人与飞鸟,人与流泉,已无判断,一切自在圆融,浑然一体。
而钱岱的小辋川依水而建,无论怎样引入虞山风光,也只是园林艺术。
我喜欢钱岱的小辋川纯粹是因为昆曲,昆曲引入园林,那戏中的杜丽娘托着长长的水袖跟着她的人,飘然走下台来,又翩翩消失于那个游廊的尽头,想象一下即刻美得*。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这风致即是钱岱的小辋川。
钱岱是明代隆庆年间进士,四十四岁时,辞官后回乡怡养,之后遂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钱岱回乡,依水而建小辋川。于园内置备私家昆班,每每与贵达名流园内雅集,家班中训练有素的伶人便于水榭花亭之内,衣袂纷然,辞气轻扬。
夜色里借着一园水气,婉转流丽于虞山之上空。奢华而雅量。真真是文人士人的富贵逸乐之境。明代的文人是最会享受的,他们当中大部分为江南仕族,蓄养家班成为明万历时期的一大盛事。
昆曲,就此被江南文人如此咬钉嚼铁、一字百磨地雕琢,使其情词婉丽,风雅无边。后终成国之精粹。
可以想象一下,或三五好友,或知已红颜,于淡月中,听昆曲于水阁之上,“真人”所发“真声”,天机自动,任性而发,音圆好如珠环,悠然摇曳,惊了人心。
如今,闲步此园,那清冷冷入云的曲子,已穿过了时空,依旧回啭。让人想起小辋川的曲院回廊中始终有一个纤秀的影子,穿花度柳。此人便是钱家班的教师沈娘娘。
沈娘娘原是申府的教师。后来钱岱接替申府,成为申府主人,遂为钱府教师。
她一生为伶,善度曲,十一二岁时进申府家班,一直到申相国离世,沈娘娘从没离开过申府。申相国即是申时行,明嘉靖年间的进士第一,曾御笔钦点为状元郎,万历时的吏部尚书,大学士。
接替申府的第二位主人,即是钱岱。主人更替时,沈娘娘已六十有余,但她依然歌喉一出,音节嘹亮。当时苏州城里流行一句话,叫“范祝发,申鲛绡”,说的是城里最有名的两出戏,也是最有名的两个家班。“范祝发”即是范仲淹的后代范家班的《祝发记》,“申鲛绡”即是这黄鹂坊申家班的《鲛绡记》。
可想她正当年时,在申相国家曾是怎样的红人。
她一生未出这个深宅府第,她的一生是戏里的人。
早年的她,在苏州七里山塘的河道里漂泊,草台戏班里的那个沈姑娘看尽了这险境江湖,或许自她跨入申家侯门的那一刻起,便已把心收服,不想再迈出一步。
钱岱在其《笔梦叙》中多有记录:
秋时或游小辋川或坐四照轩,遇枫叶落,则登挹翠亭。列酒肴,命姬妾每清歌一曲,进酒一觞,至夜张灯亭上,弦管迭奏。每于酒筵散后,摆列舞桌,或四张,或八张,女教师配齐身材长短,著一色舞衣,音乐竞奏。歌曲一阕,乃立舞桌起舞。疾徐高下,节奏齐合,长袖旖旎,彩裾闪烁,宛如洛神、巫女从空而降。
这是秋天时候,枫叶落时,小辋川内一场关于伶人与文人的盛宴。
家班里的伶人往往与主人亦妾亦俾的身份,名伶与地位显赫的主人那么近距离的相对,歌管繁弦,情嗔情痴,那红颜面上的一颦一笑,他都懂得,都扣着他的心。就这样风花雪月四季相守,想不堕入都难。
这在沈娘娘的内心或许是欢喜的,戏里的人生即在她的面前。
她不用登高履险,宿水餐风,如《琵琶记》中的赵五娘一样,身背琵琶,沿路弹唱乞食,往京城寻那高中状元的夫。她在如此侯门,身边就日日守着状元公,日日与他消磨断肠句。她有什么不足?她是哪世修来的福。
与他咫尺相隔的人,即是人世里活生生的状元郎,只是对着他,看见他幽怜的眼神,她即想哭,她这一生在他的荫护下,过得富足而欣悦,她已别无所求,她只消将自己生动地扮在戏里,亦哭亦笑,亦真亦假。
花槅木障的园内,她与申相国并坐,她度曲,他填词,笛管萧萧,她一时分不清这是戏里还是戏外。
她这一扮,即是五十年。
申相国殁后,她也不想出这个园子,这里有她的一切,纤纤足痕,一草一阶亦有他的味道,有她的幽秘心事,他走了,她依旧故人相守。每忆良宵公子伴,梦魂长挂红楼。
钱岱接管申府,依然让她掌管钱家班,并将之写入《梦笔叙》。
虽寥寥数语。却是风花飞落,岁序无言。
家班里的伶人与主人,英雄美人,演足了戏份,即是这小辋川里的人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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