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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云两个多月前还与素梅怄过气。家属宿舍室内都没安自来水管儿,一排宿舍前面只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每逢节假日,特别是做饭时,八家都要洗菜,有时难免发生矛盾。刘晓云家和俞素梅同在一排家属宿舍,只有一门之隔。这天俞素梅准备包韭菜饺子。她在洗韭菜时,正赶上刘晓云也来洗菜:“晓云,晚上做啥好吃的?”“没啥好吃的。”“哟,鱼还不是好吃的哟!吃鱼好,年年有鱼,来年你准能像年画画的那样抱个大胖小子。”“你快点儿洗好不好,我还等着鱼下锅呢!”俞素梅一愣,便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洗不洗,不洗你让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俞素梅一看她拿着刀要杀人的凶样,赶紧拿起韭菜离开了水池。刘晓云也不客气,走到水池边哗哗地洗起鱼来。破鱼时,将鱼肠、鱼鳔、鱼鳃等顺手往池边儿扔,差一点儿甩到俞素梅身上,好在素梅没和她计较。
刘晓云的哭诉是姚玉兰做梦也想不到的,郝朋看上去健壮如牛,谁知是个银样镴枪头,没用的货。姚玉兰在贺铭的熏陶下,中外名著没少看,在性方面虽还没有感性认识,但理性认识不少。于是她劝道:“你别悲观,这病目前在中国还没有特效药,但是在外国,根本就不当回事儿,公开治这种病的药和医院有的是。张副团长不是马上要执行出国任务吗,让他带些药回来。”“别,千万别让素梅两口子知道。”“不说你要,就说你有个亲戚或朋友要。”“素梅那机灵鬼儿,你骗不了他的。”“那咋办?你总不能老这么下去吧,日子久了要憋出毛病来的。”“也没那么悬,那些出家的尼姑也不都是这么过的吗?”“你能跟她们比吗,她们有黄卷青灯、暮鼓晨钟相伴,是一群超凡脱俗、六根清净的圣女。纵使这样,思凡的尼姑不也是大有人在嘛!要不这样吧,让贺铭找张副团长办带药的事儿,他俩关系铁,贺铭脸皮厚,这事儿准行。”“你别开玩笑了,他俩人过去常在一块儿洗澡,还不清楚贺铭有没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病呀!”“你真笨,洗澡时,那玩意儿管不管用谁也看不出来。”“你看过男人洗澡?”“你才看过男人洗澡呢!”“那你是咋知道的?”“我是从书本儿上知道的。”也许是姚玉兰的主意使刘晓云看到了一线曙光,她破涕为笑,心情开朗多了。
姚玉兰的瞒天过海之计并没瞒过俞素梅,当张志敏告诉她贺铭让他带那种药时她笑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年多来刘晓云之所以郁郁寡欢,原来是老郝有病。”“真是莫名其妙,小贺带药你怎么扯到大胡子老郝头上了。”“你真是个猪脑袋,小贺还没结婚,他要那药干啥?”“他是担心成亲时不行,好备用。”“玉兰才不像晓云呢,贺铭要不行她早就发现了。”“你怀疑她俩已经发生过关系了?”“你真是个木头疙瘩,不发生关系就试不出来呀!”“这么说你也试过喽,我怎么不知道。”这时姥姥正带着孩子在外面玩儿,俞素梅突然抱住志敏吻起来,她的下身紧紧和他的身体贴在一块儿,很快就顶到了素梅的小腹上,顶得她大笑不止。这时张志敏才恍然大悟,他也将计就计,与素梅缠绵起来,他俩很久没有这样了。亲热过后,素梅郑重其事地对志敏道:“这事儿你得上心办,给你的那点儿外汇,都给老郝买药好啦,自己就不要用了,这是关系他们两口子幸福的大事。”
1965年年底,姚玉兰与贺铭的结婚报告批了下来,但玉兰没将这一消息告诉贺铭,而是自己忙着找房子,在俞素梅与刘晓云等人的帮助下布置新房。自张志敏带药给刘晓云后,果真管用,刘晓云的上又有了笑容,人也变得开朗热情了。对玉兰与素梅比以往更亲了。当得知玉兰要结婚的消息后,她便主动帮她张罗,她在布置新房方面,有独到的眼光和过人的耐心。等一切就绪之后,玉兰才打电话给贺铭。贺铭当即跟季副政委请假。然后,贺铭借了一辆自行车,骑着就往西郊奔,100多里路不到三个小时就骑到了,可见他的心情之急迫。当姚玉兰带着他看新房时,一向大度豪放的他对房间的布置,除了啧啧称赞外没提任何意见,倒是很注意新房的位置,来来回回数着它在整个家属宿舍中的排号。数了几遍后,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缘分,真是缘分。”“啥缘分?你这是沾我飞行人员的光,要是按你小小连级干部的条件,根本不配分房子。”“你别打岔,你想想,这第六排第一号房是谁盖的?”“啊!我想起来了,这一排房子是我俩出公差时盖的。真是巧,没想到当年我们两人一起参加劳动盖的房子,竟成了自己的新房,这还真是缘分。”“我一见这新房,心里就甜滋滋的,五年前你往我肚里灌的糖茶水至今还在里面装着呢!”“这五年你难道没有吐故纳新?”“在爱的选择上我已铁了心,这辈子不可能吐故纳新了。”“你啥时候跟张副团长学会了耍贫嘴。讨厌!”女人都这样,嘴上说讨厌,心里是喜欢。
第二天上午,贺铭与姚玉兰到机场附近的四季青公社登记、领结婚证。晚上7点,师直属机关在飞行教室为贺铭与姚玉兰举行婚礼。婚礼很简朴,没有酒宴,只有清茶、喜糖与喜烟。程序也很简单,革掉了传统的逗乐与嬉闹。第一项是全体高唱《东方红》;第二项是新娘新郎单位的领导致辞,无非都是一些相互帮助、共同进步、相亲相爱、白头偕老一类的套话;第三项是来宾代表致辞,这一殊荣落到了黄副主任头上。参加姚玉兰与贺铭婚礼的来宾很多,挤满了能容纳近百人的飞行教室。俞素梅与张志敏、刘晓云与郝朋自然都是座上宾,曙光电机厂的唐艳与乙师傅也从东郊赶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许雅君与黄晓东副主任也前来参加婚礼。这是他们婚后首次在众人面前亮相,来宾中多数人是头一次见到黄副主任,虽然军衔已经取消,他戴的也是红帽徽、红领章,但仍不失将军的威严和气度。当一对新人请黄副主任致辞时,他没有推辞。讲话前他给新人送了一份礼物,礼物很特别,是一整套《江姐》歌剧的乐谱,正是贺铭梦寐以求的,贺铭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将军的祝福也与众不同,他说:“我在与雅君结婚时,我和她说过一段话,今晚再把它送给两位新人,让我们共勉。在人生的旅途中,不可能都是一马平川,不可能总是艳阳高照,肯定会有沟沟坎坎、风风雨雨,甚至是凄风苦雨。不少夫妻能共安乐,而不能共患难。顺境中他们卿卿我我、恩恩爱爱,逆境时就磕磕碰碰、吵吵闹闹,有的还各奔东西。只有手牵手、肩并肩,顶风冒雨,风雨兼程,共同走完人生里程的夫妻,才是真正幸福的夫妻,我衷心希望你们成为一对这样的夫妻。”将军的肺腑之言,不仅使新人感动,也感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更改变了人们对他的看法。
将军讲完话后,走到一对新人面前,握着小贺与玉兰的手悄声说道:“祝你们新婚幸福,今后我们何时才能见面,还能不能见面,就很难说了,你们多保重!”“谢谢首长的关心,您也要多保重。雅君,你一定要照顾好首长。”雅君笑着点了点头,不知为啥,她的微笑中有一缕不易被人察觉的苦涩,因为只有她才真正理解将军那番话的深意。
婚礼持续一个小时后,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中结束。这就是部队移风易俗后的革命化婚礼。这一天是1966年1月19日。婚礼可以革命化,可以革掉那些所谓的小资产阶级情趣,但当两人打发走所有的客人,关上房门之后的程序与内容,玉兰却不愿革命化。不但没革命化反而复杂化了。他们新房的布局与晓云家一模一样,里面的小间是卧室,外间是客厅,摆设与晓云家的摆设也大致相同。当贺铭要进卧室时被玉兰拦住了:“别急,现在革命化了,不兴闹洞房了,别人不闹咱们自己关起门儿来闹一闹,这样才有点儿新婚的浪漫劲儿。”“那还不简单,上床后我俩可以大闹特闹,闹它个天翻地覆。”“不行,上床之前就得开始闹。”“那咋闹?”“君子动口不动手,咱文闹不武闹。我出个问题你回答,回答对了可以入洞房。”“敢情你是要学苏小妹三难新郎呀!”“你放心,没有三难,只有一难,其实这一难也不难。你请听题,‘洞房花烛’出自何处,为什么人们把新房叫洞房,为什么要点蜡烛?而且还叫花烛?请回答,我优惠你,不限时。”贺铭摸着脑袋,一副犯难的样子。“你不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吗?不会连家喻户晓的‘洞房花烛’都弄不明白吧?”“越是家喻户晓的问题越容易被忽视,越难回答。春节、端午节、中秋节在我国妇孺皆知,但又有多少人能讲清它们的来龙去脉。我答不出来咋办?”“答不出来有两种惩罚方法:一是不得入洞房;二是下跪求饶。”“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哪有向老婆下跪的道理?”“不跪也行,那你今晚就在外间沙发上睡。”“那我要是蒙对了呢?”“那晚上的起落任你飞!”“要讲清‘洞房花烛’,得花老长时间,要耽误千金难买的良辰,要不我简单说行吗?”玉兰点点头。“相传秦始皇时期,有一绝色宫女三姑娘不堪深宫的寂寞,逃出了阿房宫,在华山路上与一书生沈博相遇,两人一见钟情,就在一个山洞里拜天地成了亲。山洞很暗,他们点起篝火,在火堆前摆了许多鲜艳我山花。因此后人就将新房叫洞房,照明的蜡烛叫花烛。怎么样,我现在可以进洞房了吧?”玉兰满意地笑着点点头,而后在贺铭的拥抱下进了洞房。
从此,蓝天四姐妹告别了少女生活,有了属于自己的“港湾”、“银行”、“鸟巢”和“疗养院”,有了自己的家。
1966年2月下旬,姚玉兰与俞素梅参加了农村“四清”工作队,到唐山市远郊区的丰润县搞“四清”。从吃鸡鸭鱼肉、牛奶面包到一天三顿啃窝窝头大饼子,从开飞机握驾驶盘到抡镐头打土坷垃,真是天壤之别。白天劳动完了没有澡洗,晚上任务更艰巨,要到老乡家里扎根儿串联、访贫问苦、发动群众,还要经常找“五类”分子训话。俞素梅是最怕干农活的,她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受不了,幸好工作队员只参加半天劳动,另外半天要闹革命。尽管这样,她本来就比较单薄的身体日渐消瘦,有时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姚玉兰却最怕给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开会。
有一次,她和一名男工作队员一起找一对原本是中学老师的右派夫妇训话。原先他俩研究好要先用政策攻心,再让他们交代新问题、新罪行,如果他们不交代就“打”他俩的态度。可是那对右派夫妻,不管他俩怎么讲政策、讲形势,他们总是低着头反复说着两句话:“我们有罪,罪该万死。我们一定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和监督,认认真真地改造自己,争取重新做人。”这时那位男队员腾地站起身来,拍着桌子指着那两人狠狠地训斥起来,最后警告他俩,如果再不交代新罪行,就要开他俩的批斗会,说完一挥手将他俩撵走了。这件事对姚玉兰触动很大。面对那两个年近五旬、衣衫破旧、面色憔悴、老实巴交的右派,那位男队员能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地批判他们,自己却不但不痛恨右派分子,反而有些怜悯他们。到底是自己心软,阶级觉悟有问题,还是这对右派夫妇真的没有什么新罪行可交代,值得同情?她考虑了一个晚上也找不到答案,反而得了惧怕与“五类”分子谈话的心病。
姚玉兰在“四清”工作队里,虽不是一员拍桌子,打板子、扣帽子的革命闯将,但却是一名能干活、能吃苦、不怕脏,密切联系群众,深受贫下中农称赞的好队员。可是一个月后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开始是食欲大减,后来是常常呕吐。俞素梅是过来人,她一看便知姚玉兰是妊娠反应。当俞素梅劝她向领导报告,要求尽快回北京检查身体时却被姚玉兰拒绝了:“我没有那么娇气,刚怀孕就要走。雅君五个来月还日夜继续飞行呢!以后注意点儿就行了。”“这里是偏僻的农村,各方面条件都很差。你说是注意点儿,可一到地里,你就把肚里的孩子忘了,你这犟脾气,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你不说我说,我要不说,回京后小贺与志敏都饶不了我。”
俞素梅不顾姚玉兰的反对,将姚玉兰怀孕的事儿告诉了工作队长。队长考虑她是女飞行员,国家的宝贝,万一在农村出了问题不好处理,就决定让俞素梅“押送”姚玉兰回北京检查身体。如若不是怀孕,还回来继续参加“四清”运动;如若真是怀孕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回到北京后,经空军总医院化验鉴定,姚玉兰确实有喜。虽然她很不情愿,但还是留在了北京。不到两个月的“四清”经历,虽然时间不长,但贫穷落后的农村景象,那无休止的阶级斗争场面,那些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如同囚犯的“五类”分子,都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留下了一大堆没有答案的问号。不仅姚玉兰留下了,俞素梅也留下了下来。回京后的当天,姚玉兰就向李副师长反映了素梅的情况,说她产后身体还未复员,农村的重体力活她吃不消,再加上吃派饭,营养也跟不上,不到两个月,掉了十多斤肉。再让她继续待下去准要落下病,很可能把她的飞行事业给毁了。根据姚玉兰反映的情况,师里研究决定,空勤人员暂不参加农村“四清”,已经参加的要尽快换回来,不能因“四清”影响部队的战斗力。
回京后的第三天晚上,俞素梅气冲冲地找上门儿来,进门儿便质问姚玉兰:“是不是你打的小报告?”“干吗火气这么大,要吃人呀?你的情况是我向李副师长反映的。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呀。你也不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瘦得跟电线杆子差不多了。再待几个月,恐怕就剩几根儿骨头了,你还想不想飞呀?”
1966年10月,贺铭与姚玉兰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取名贺苗壮。这一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蓝天四姐妹中第一个�